《非人的男友们》酌风

27、第 27 章 他的过去

　　冰箱、食案、柜台、架子、桌椅等，赵南曦在何程家见过的所有东西，这里也都有。

　　因为发迹，买了新房，旧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留下，随着时间一起腐坏。

　　月光透过破窗，照亮成片的蜘蛛网。

　　赵南曦用阿夜留给她的手电筒，照亮前方，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

　　阿夜的象征物，会是什么呢？

　　突然有脆响的沙沙声，她一惊，原来是脚下踩到一张报纸。

　　报纸一下子就分崩离析，碎成几块。

　　报纸的腐坏程度超过了已有的年限，这里面的时间流速好似与外界不同。

　　正要上楼梯时，一道亮光突然晃到她的眼睛。

　　她避开光线，循着光源，看到一个崭新又铮亮的陶瓷碗躺在月光下，与周边的灰尘蛛网格格不入。

　　时间流速果然有问题。

　　那么，象征物有可能不是藏在当下，而是在未来或过去的某个时间里。

　　她大胆地推测，往楼上走去。

　　幸好，楼梯还没有腐朽，踩起来仅是有些晃动感，她平安地抵达二楼。

　　和她在参加何程葬礼的那天看到的陈设一致，上楼首先入眼的是一间狭小的客厅，没有电视，左侧是洗漱间和厨房，右侧有两间相邻的房间。

　　阿夜的房间与何程的房间在同样的位置，但里面的摆设不同。

　　何程的房间有摆满书的几个书架，而阿夜的房间里只有简单的一张床和一个书桌。

　　走进去，浓重的灰尘扬起，在她捂住口鼻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白光乍起，她及时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光线十分强烈。

　　很快，强光褪去，寒冷的空气和灰尘味也一并消失，温暖的空气和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

　　睁眼的瞬间，世间所有声音如潮水一般涌向她。

　　蝉鸣鸟叫，楼下来往的买卖声，谈话声。
　　明亮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在盆栽上，花花草草的影子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赵南曦惊讶地环顾四周，她依旧身处于阿夜家没错，但是时间变了。

　　从漆黑的深夜，变成了明媚的白天，所有家具也不复破败，或崭新或整洁，总之是有人打理的模样。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影子，“阿夜？”

　　没有想象中影子变动的画面，她的影子随着光线变化，没有异常。

　　她不敢置信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触碰自己的影子。

　　没有变化，没有回应。

　　只有她，进入这个奇怪的时空里。

　　她定了定神，保持冷静。
　　阿夜说过，怪谈是看不清自己的，所以才需要她独自来到这里。

　　忽然，一道身影从她面前快步跑过，她警惕地退后。

　　待看清眼前的人，她既是感动，又是酸涩。

　　一个长得还没拖把高的男孩，推着拖把，来回拖地。

　　他圆圆的眼睛精神奕奕，越是干活，越是充满期待。

　　是阿夜，小时候的阿夜。

　　拖完地，他又拧着抹布，把桌椅都擦了一遍，然后拿着椅子垫脚，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再把椅子挪到料理台边上，淘米煮饭。

　　赵南曦跟着他的行动轨迹，看着他做完每一件事，但阿夜丝毫没有发现她，就像她不存在般。

　　原来，她仅是这个时空的旁观者。

　　又或者，这并非某个实际存在的空间，而是阿夜的内心。

　　她不大清楚这么小的孩子是多少岁，恰好沙发上的书包是打开的，她往里一瞧，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本。

　　课本上的“何程”两字写得用力，工整。

　　这是个做什么事都努力的小孩。

　　做完一切后，阿夜又哒哒哒地跑下楼，她也跟着下去。

　　熟食店的生意很好，何叔叔正做着卤菜，程阿姨一边打包熟食，一边收钱。

　　“爸爸，饭已经在煮了。”说话时，阿夜的眼睛亮晶晶的。

　　何叔叔一边称着香料，一边应声，“嗯，你去帮妈妈的忙。”

　　“好。”

　　阿夜又跑到程阿姨身边，顺手扯下一个塑料袋，帮程阿姨把卤菜装好袋，又拿给顾客。

　　顾客都是街坊邻居，一看见阿夜，都会夸上几句，说自家小孩要是有阿夜一半懂事就好了。
　　也有人为了逗阿夜，问阿夜想不想出去玩，一直在家干活会不会很辛苦之类的。

　　无论谁说什么，阿夜都会说不累，然后埋头干活。

　　终于，最忙的时段过去，日落西沉，程阿姨将卖剩的边角料收拾一下，当作他们家晚饭的菜。

　　阿夜帮着父母收摊，收完，故意落后几步，等他们先上楼。

　　他走到楼梯口，看到父亲坐到椅子上，妈妈走进厨房，他的目光在父母和地板之间来回，最终暗下去。

　　一个不擅自我表达的孩子。

　　赵南曦很想给小小的阿夜一个拥抱，但手穿过阿夜的身体，只能碰到空气。

　　阿夜跑向厨房，帮妈妈把饭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父母聊起今天的营收，生意的辛劳，都是一些阿夜插不上话的话题。
　　最后，何叔叔提起他，让他好好读书，以后坐办公室赚钱，好让他们不用再干这种辛苦活。

　　赵南曦旁观这一切，看到一个缺少关怀的小孩。

　　对了，阿夜的象征物。

　　她刚才沉浸在身临其境的情景中，差点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转身，她刚打算去阿夜的房间看看时，身后响起了少年音。

　　她诧异地回头，阿夜已长成初中少年，坐在饭桌旁吃饭，目光沉敛。

　　“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句。

　　“最近厂里的事很忙，你放学后不要总是待在学校写作业，早点去厂里帮忙。”何叔叔说。

　　阿夜点头，脸上有不符合少年人的阴郁气质。

　　何叔叔和程阿姨不再聊天，只是匆匆吃完饭，就出门去。

　　阿夜吃完饭，把碗洗好，从赵南曦的面前经过，走进房间学习。

　　诶，那个充满活力的孩子哪去了？

　　她跟进房间，将所有地方找了个遍，都没发现特别的东西，能够成为所谓的怪谈象征物。

　　阿夜的生活简单，负责家务，其余时间都在学习，也看不出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或者特别看待某些物品。

　　阿夜埋头做题，到了深夜，就熄灯睡觉。

　　赵南曦没有守在原地，就算借着微弱的月光，她也要将整个屋子的东西都察看一遍。

　　正一无所获时，时间一下子就被拨到早上。

　　这一次，连环境都变了。

　　原来的小楼，变成了华丽的别墅。

　　此时，阿夜和父母围坐在客厅里，旁边还有一位客人，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中年男子。

　　经何叔叔介绍，中年男子是他合伙人的亲戚，托他给找个工作，他就安排做家里的管事，照顾阿夜的起居。

　　“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做，不需要人照顾。”阿夜低着眼，说了句。

　　“我们家的儿子要自己做家务？这传出去笑死人，我们还要不要面子？又不是以前那副穷酸样了，你也不要再小家子气。”

　　何叔叔的一番话，令赵南曦惊得愣在原地，而当事人阿夜却只是平静。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这个何叔叔，和那个做着卤料的何叔叔联系起来。

　　此时阿夜已经上高中了，命运的转折点悄然到来。

　　赵南曦直觉，象征物不会藏在一成不变的事物中，而是与阿夜不断变化的内心有关。

　　她紧跟着阿夜，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事。

　　负责照顾阿夜的管事起了贼心，偷了几回东西，被阿夜抓住。

　　管事不但不认，还跟阿夜起了冲突，将阿夜摁倒在地，阿夜反手自卫，对方身上落了伤。

　　何叔叔和程阿姨看到后，在不知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大发雷霆，责怪阿夜的叛逆。

　　阿夜不再沉默，将事情原委都说了出来，何叔叔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小家子气。”

　　管事并没有被辞退，阿夜不再回家，经常逗留在校。

　　也是这个时候，他穿梭到赵南曦的世界，跟何程互相给对方留言。

　　从阿夜对何程给他写信的描述中，赵南曦听出无奈，但亲眼见过才知道，事实上——

　　每一次，阿夜回到自己的世界，都会去翻阅课本，看何程是否给他留了信。

　　找到信，他会一字一句地阅读，眼神认真，嘴角带笑。

　　穿梭到另一个世界去见她，回到原来世界读另一个自己的信，成为他那段时间的救赎。

　　此后，他会随身带一支笔和一张白纸，等待穿梭时刻的降临，给何程留言。

　　赵南曦站在他身旁，看到他提笔，思考了很久，才落笔。

　　原来，每次阿夜给何程那几句短短的留言，都是深思熟虑来的。

　　他们都在用心对待另一个自己。

　　看着阿夜来回穿梭两个世界的场景，暖流淌过赵南曦的内心，她真心为阿夜感到庆幸。

　　虽然不知道穿梭的缘由，但是感谢它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受另一个世界的影响，阿夜有一次提早回了家，没有在学校逗留。

　　刚打开家门，他就听见父母的说话声。

　　“管事家里有事，我给他放了假。”是何叔叔的声音。
　　程阿姨不满地说，“这人手脚不干净，干活也不利索，要是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合伙人推荐的人，这层关系我们要搞好，那点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当送给他了。”
　　“是，厂子能发展好，才是最重要的。”
　　……

　　阿夜站在门口听了许久，整段对话里，没有他。

　　他自以为守护家，仅是一个笑话。

　　在对话结束之后，他假装刚刚回家，走了进去。

　　“何程，你快高考了吧？”何叔叔一边抽烟，一边说，“这阵子你就好好学，到时候考出个好成绩，我在厂里拉个横幅，还能给厂子做宣传。还有，等你考完，也别成天想着玩，要来厂里帮忙。”

　　阿夜抬眼，目光沉沉，“爸、妈，我听说最近怪谈有些不稳定，好像有怪谈要被消除了……”

　　“别提那种东西！”何叔叔厉声道，程阿姨也露出惊恐的神情。

　　阿夜稍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笑意，“果然，你们最害怕的东西，是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