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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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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珠笑容敛起。
杜氏道:“珠儿,娘想跟你说几句话。”
陈灵珠道:“我与夫人已无话可说。”
她的父亲知情的,母亲不会一无所知。她只是做了选择而已。
杜氏求她道:“就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陈灵珠不动。
杜氏面露难过,道:“珠儿,你如今,连娘也不愿认了吗?”
陈灵珠淡淡道:“夫人既知道我是你的女儿,为何要让我去送死?”
杜氏听了这句话,双眼含泪道:“珠儿,娘也是不得已,当初——”
“够了!”陈灵珠冷冷地打断了她:“不必再说你那些不得已,我听得够多了!你扪心自问,当真如此不得已吗!”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得二选其一,她明明可以兼顾的。可是她没有,每一次,她都选择牺牲她。
陈夫人眼泪滚滚而下,“很多事情,娘也是近日才知道,娘知道你恨我,珠儿,娘今日来找你,就是想补偿你的。”
陈灵珠不由有些讶异,自从她与李济成了亲,她的母亲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她,何以今日一反常态,做这以前根本不可能做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料想杜氏再狠心也不至于杀了她,她想了想,跟李照芙说了声,然后朝护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跟上。
李照芙有些担心,叫住她:“嫂嫂?”
陈灵珠道:“无事,我去去就回。”
二人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在靠近墙壁的一张茶案相对而坐。
“夫人有何话,说罢。”
“珠儿,爹娘知道你过去受了委屈。不如你回到陈家来,让爹娘补偿你,好不好?娘发誓,爹娘以后一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回陈家?”
陈夫人道:“对,回陈家。你和李济和离,或者想法子让他休了你。珠儿,只有这样,日后你才能留得性命。”
陈灵珠想了想,冷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了。你们卖了我一次不够,居然还想卖我第二次!”
皇帝疑心极重,只要她一日还在镇国公府,她的父亲在皇帝那儿,就基本不可能得到重用。他的父亲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想切断她与李济的关系,以此重获皇帝的信任。
杜氏不是担忧她这个女儿的性命,而是担忧丈夫的仕途。
杜氏道:“珠儿,娘再狠心,也不愿意看到你丢了性命。你以为那李济是真心对你的?他不过是怕你做了陛下的眼线,帮着我们,帮着陛下,所以千方百计哄着你罢了!你以为他给你安排护卫,是保护你?那是在监视你啊傻孩子!”
陈灵珠不想听,正要拂袖而去,杜氏拉住她道:“娘知道你不会相信,娘让你亲耳听一听李济是怎么说的!”
杜氏拉着她穿过中间的一扇门,躲在一扇屏风后,“李济亲口说的话,你总该相信了罢?你且听听李济说什么!”
她示意陈灵珠噤声,不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李济走了进来。
“岳父大人让小婿前来,所为何事?岳父何不等到明日,让小婿明日带着珠儿归宁?”
李济施施然地坐下,面带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陈进。
陈进就是因为不想让李济去陈家,不想让陛下误会更深才暗地里将李济约到这里来,此时听李济“岳父”长、“岳父”短,额头突突直跳,本能地想反驳这称呼,忍了忍才忍下去,咬牙道:“李济,我问你,如今周作做了北部统帅,你打算怎么办?”
李济冷笑:“岳父大人与人合谋千方百计地将小婿拉下来,甚至坐视别人暗杀小婿,如今却问小婿,打算怎么办。”
他讽刺地看着陈进:“不如岳父大人教教小婿,该怎么办。”
陈进被戳中肺管子,恼羞成怒指着他道:“李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狼子野心,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老夫让你算计得与陛下离了心,就连我那傻女儿灵珠,也叫你哄骗了去,为你所用!”
李济冷笑道:“难道只许你们谋害我,却不许我回敬一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岳父大人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陈进道:“这么说,你承认你算计珠儿?李济,你倒是本事,我那女儿自小也算有几分聪明,却在你这儿栽了跟头,被你哄得云里雾里。”
李济听了这话冷笑个不停,“岳父大人说这话岂不亏心?说到利用珠儿,小婿与岳父大人相比,实在是望尘莫及。”
他之所以肯来赴陈进的约,是因为其一,他不怕被人看到与陈进来往,其二,他想看看陈进到底想做什么。然而说了这许久,陈进的话题却一直在他利用陈灵珠上面打转。
他的警惕心顿起。
以陈进目前的境况,恐怕是恨不得陈灵珠与他分离,好重新获得皇帝的宠信。
刚才他过来时看到镇国公府的护卫,知道陈灵珠也在相国寺,难道她就在这屋子里?
他望了望屏风,疾步走到了屏风后。
陈进阻拦不及,只好跟上去道:“李济,你算计我便罢,但珠儿是无辜的,你又何必利用她!”
又对陈灵珠道:“珠儿,现在你信了罢,他就是在利用你。”
陈灵珠漠然地看了看她的这一对还要再说话的父母,又看了看李济,抬脚走出了禅房。
李济想追上去拉住她解释,刚出了禅房,吴骏满脸焦急,禀道:“世子,胡人将周作掳走了,北边有变!”
李济朝陈灵珠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朝山门大步而去。
自周作上了任,皇帝频频收到他传来的捷报,说他如何精心部署,如何英勇奋战,这次歼敌数千,那次灭敌一万。
皇帝让周作做统帅本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见周作如此争气,不由龙颜大悦,数次在朝会上赞扬周作,对武安侯更加宠信,连前些时日因杨绾柔有孕找茬而受到冷落的淑妃,也重获宠爱。
但今日,皇帝正与宫妃饮酒作乐,忽然收到八百里加急,说北部发生变故,大将军周作被胡人生擒,胡人集结了二十万兵马挥师南下,如今已打到了澶州!
皇帝惊出一身冷汗,将美人一把推开,连忙召大臣商议。
原来周作带着皇帝“不听指挥者,杀无赦”的圣旨到飞雄军后,狠狠地耍了一通大将军威风,他将飞雄军原有的将领换的换、贬的贬,重要岗位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闹得人仰马翻,他还嫌不够满足,总觉得众将士对他面服心不服。他的一个幕僚安慰他道:“大将军初来乍到,难免有人不长眼睛,待大将军多杀几个胡人,那些人自然心服口服。”
周作听了,觉得很是。他来此之前,他的父亲千叮万嘱,让他尽快立下功劳,好安陛下的心,打反对的官员的嘴。但自五年前李济率领的飞雄军大败胡人之后,胡人这些时日轻易不敢犯边,他沿着防线转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几个胡人。
周作心里便有些不痛快,若胡人一直不出现,他如何立功?如何证明他比李济更有能力?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将周边放牧的平民杀了几个,伪装成犯边的胡人,又将数量夸大,传到京城成了“捷报”。
但尽管朝廷频频夸奖他,部分飞雄军的将士们却知他这些杀敌的功劳来得古怪,表面虽然毕恭毕敬,内心却无法对他信服。周作见自己辛苦一场,那些人还是不拿他当回事,气得破口大骂。
这一日,他正与几个妓子在营帐里胡天胡地饮酒作乐,属下来报,说一队胡人骑兵出现在十五里地之外,约有一千余人。
周作杀了许多胡人的消息被宣传得人尽皆知,一个偎在周作身上的妓子娇笑道:“我们大将军近日杀了这么多胡人,怎么这些胡人还敢来送死?”
这个妓子这些时日颇得周作的喜爱,听她这么说,他顿时豪情万丈,哈哈大笑道:“来得好!本大将军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来人哪,拿披挂来!本大将军要带兵出城!”
众属下听说他要出城迎敌,吓了一跳,忙来劝阻,“情况未明,大将军何必以身犯险!”
周作心里也有些犯怵,毕竟他那些功劳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心里清楚,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刚才那几个妓子还在营帐门口满脸崇拜地望着他,他如何拉得下脸来说不去?
况且对方只有区区一千人,他多带些人去,以少胜多,踩也能踩死他们。更何况,他若不去,飞雄军那些原有的将领岂不是更看轻了他?
当下将死死拉住他的那个属下一脚踢开,骂道:“本大将军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妨碍本大将军立功!”
说着便带着五千兵马出城追上了那一千余胡人的骑兵团,亲手将自己送到了胡人手中。
周作被俘,那些留在军营的“自己人”得知后,不由又是跳脚,又是互相指责。几人密谋了一阵,决定暂时先不上报朝廷,而是私下与胡人接触,看看能不能把周作赎回来。原飞雄军将领劝他们赶紧整顿兵力,以防胡人袭击,却被他们找借口关了起来,唯恐消息外泄。
胡人原本只打算狠狠讹晋人一笔,用周作这只“从天而降的肥羊”换些布匹粮食渡过这个寒冬,但接下来与他们接触的大晋将领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来人自称晋人的忠武将军、宣武将军,说只要放了他们大将军,他们愿意奉上钱银若干。胡人看来人一副酒色之相,身上全无行伍之人的气势,不由轻视。
有人便道:“原来晋人都是这样的废物!首领,我们何不集结人马,趁机杀他个片甲不留?”
胡人首领骨都听了,觉得甚有道理,过去李济坐镇,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但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听他们俘虏的这个“大将军”说,飞雄军如今都已是他的人,那些曾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将领早就被调离或者革职了。
如晋人所言,“天赐不予,反得其咎”,此时不杀过去,更待何时?
于是骨都一边与晋人谈判,索要金一百万两,绢八十万匹,茶十万斤,一边迅速集结了二十万兵马,趁着晋人不备,杀了过来。
为了羞辱大晋,他们还让周作打头,让他拍门叫阵。
那周作贪生怕死,哪敢不从?如今飞雄军的主要将领都是无能之辈,又如何抵挡得住?
就这样,胡人一路长驱直入,数日之内便攻破了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失了雄州、霸州等地,如今已兵临澶州城下,三面包围澶州,澶州岌岌可危。
澶州乃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胡人要是攻破澶州的城门,下一步,就会渡过黄河,直奔京城而来。
……
武安侯本以为飞雄军兵强马壮,儿子去到军中,换掉那些不听话的下属就能坐享其成,哪想到封狼居胥的美梦还没做多久,儿子就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来!
他还不肯信,口中喊冤道:“陛下,犬子冤枉!必是飞雄军那一群人看不惯我儿,必是他们将我儿骗出了城门,让他去送死!陛下,微臣怀疑,他们这么做,是受镇国公父子指使!”
他指着李济,手抖个不停,”镇国公父子居心险恶,视飞雄军为私有之物,所以千方百计置我儿于死地!陛下,他们害小儿,是为了飞雄军兵符,是想让微臣见恶于陛下啊!陛下!微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今小儿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请陛下为他作主、为他申冤哪!”
一番话将周作变成了苦主,将矛头指向了镇国公父子,可是就算周作是被骗,但他作为一军主帅,轻而易举被骗,又被敌方不费吹灰之力擒获,如此无能,难道光荣?他拍门叫阵,虽是被胡人所迫,但如此奴颜婢膝,公然叛国,又何来的资格喊冤?
都知道武安侯巧舌如簧,但没想到他能是非颠倒到这个程度,众官员望着他,一时竟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李济气极反笑,他知道周作是个饭桶,但着实没想到他会蠢到这个地步。本来只要他不乱来,胡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可他将飞雄军搅得天翻地覆还不算,还要一蠢再蠢,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还有武安侯这无耻之徒,教出了周作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儿子就算了,还非要把他塞到重要的位置,如今他不思反省,竟还想把这个罪名扣到他和父亲的头上!
忠勇侯张勇不待李济开口便冷笑道:“周大人,若令郎被活捉也能攀诬到镇国公父子身上,那我昨日踢到了门槛,岂不是与周大人有关?当初我们都反对,是周大人一力承担,说令郎堪为北部主帅,怎么,如今出了事,又成了镇国公父子的错了?”
官员们此时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刑部侍郎顾谓道:“周大人倒耙一把的本事,当真是比猪八戒还厉害;脸皮之厚,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皇帝此刻无暇顾及武安侯的脸皮,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似被当初反对周作接掌兵符的大臣重重地扇了好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武安侯跪下痛哭流涕道:“陛下,犬子必是为人所害,请陛下允许老臣赶赴北部,查清事实,挽回大晋颜面!”
他不说挽回颜面还好,说到颜面,皇帝忍无可忍,将身后内侍手中还拿着的“捷报”扔到他的脸上,怒道:“你还知道颜面!朕和朝廷的颜面都叫你们父子丢光了!”
一边又叫侍卫:“来人!把周简拿下去!朕要诛他三族!”
武安侯大骇,上前抱住皇帝的腿,“陛下!陛下!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求陛下开恩哪!陛下,周作罪该万死,但老臣是无辜的!陛下——”
皇帝心烦意乱,如今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耐烦听他废话,“拉下去!”
侍卫将武安侯捂住嘴拉了下去。
尚书左仆射赵文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派遣一员大将前去驱除胡人。”
皇帝当然知道这点,他还知道谁最有可能力挽狂澜,可是他不想让李济去!
李济请命道:“陛下,微臣自请出征,驱除胡人!”
皇帝死死盯着李济,良久勉强道:“赵卿说得有道理,朝廷确实需要派一员大将出征。李卿,朕知道你卫国之心切,但我朝人才济济,你不必忧心,安心在京城养伤就是。”
他绝不会再把兵符交到李济手上!绝不会!他环顾金銮殿,指着冯婕妤的兄长冯岳道:“冯卿,你来!”
冯岳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是他信得过的人。
李济的双眼几乎要冒火。他真想公然做个乱臣贼子,先把这又无用又刚愎自大的昏君杀了!这昏君防他便罢,防着所有与镇国公府有关系的武将也罢,可他不该如此有眼无珠,一再任用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可恨他部署不够及时,否则,及早将这昏君杀了,也免了今日的灾祸。
“陛下!”尚书左仆射赵文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请陛下三思!胡人已经兵临澶州城下,万一城破,渡过黄河,则京城危矣!”
赵文跪下,大殿上顿时跪倒了一片,其余站着的人犹豫了一番,环顾四周,最终还是都跪下了。
“陛下,不能再拖了。请陛下准李大人带伤上阵,抵御胡人!”
李济何曾有什么伤,这么说,不过是大臣们顾全皇帝的最后一点颜面罢了。
“陛下,万一兵临城下则悔之晚矣,请陛下速下圣旨,让李大人领兵出征!”
“陛下,澶州距京城不过两三百里,急行军两日便达!”
“陛下,京城不能失了最后一道防线啊!”
“陛下……”
皇帝双手紧紧地握成拳。他的胸膛如有一团火在烧,他们都在逼他!他们都知道李济对他的威胁,却还在催他将兵权给李济!他们心里,可有他这个天子?
他睁开眼,想大骂面前这些看似在恳求,实际却在逼迫着他的大臣们混账,骂他们是李济的党羽,与李济狼狈为奸:骂他们包藏祸心,不知谁为其主;骂他们贪生怕死,只顾自己的性命。
他想说:“朕心意已决,尔等莫再多言!”
他还想发狠:“谁再敢多言,当庭杖杀。”
可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胡人和李济,谁更可怕?谁更有可能把他从御座上掀下来?
群臣催促道:“陛下?”
他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胡人已在澶州,让胡人打进京城来,他立刻死无葬身之地;而让李济领了兵,就算李济日后造反,也还有缓冲的余地。
何况,他再不答应,底下这些大臣,特别是李济,难道会放过他吗?
“好。”最终,他咬牙道:“封李济为平北大将军,领兵出征,收复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