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尾》Liz丫

1、下凡三部曲 “天上掉下

　　九重天。

　　天时地利，紫霞明媚，今日正是百年一度的“人性体验计划”启动仪式。

　　殿前，通往人间的苍垄台，祥云层起缭绕，莹光华彩。

　　几位仙君羽衣飘飘，排上队，肃穆又隐含期待，准备走向仙台。接众仙祈愿后，再潇洒一跃，便可开启一段凡尘之旅。

　　按常制，本次仪式主持依然是太白金星长礼，授天帝旨意，调各路仙凡。

　　他左手持玉牒，右手抚长须，特色腔调诵读祝词：“…望诸位仙友，此去人间，体悟众生之苦，明了因果之循，待功德圆满，重归神位，道心…”

　　突兀，一个女声清朗透亮。

　　“星君，且慢。”

　　打断这庄严肃穆的礼程，其中暗含一丝倦怠。

　　众仙齐刷刷地翘首，循声望去。只见队列末尾，女子身着白锦鎏金纹神袍，赫然站出来。

　　身姿柔段，面容清丽姣好，她那双眸子似闪耀星辰。

　　正是司掌衰败、终结与代价的佐神，

　　玄梓。

　　紧赶慢赶，还算没迟到。

　　笈琼帑里的仙官，左右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精明演算神通下，能少则少，多一颗灵石都没有。

　　不过，他们画的饼够吃几十年。

　　师傅交代人间任务繁杂，条件事先谈好才稳妥。踏入苍垄台，再与其说辞，就难了。

　　天界之大，唯师护佑。

　　想当时，饮寒之仙君的忘梦泉，过阙槎，雾绡朦胧，不慎掉下黑潭，一股浩瀚神力将她弹出，恰恰跪拜在圣尧上神足前，就此归门正界司。

　　各位仙家看得聚精会神，玄梓当他们作空气，大步而上，拦住长礼星君。

　　第一位仙子正打算下跳，见此情形，收回刚迈出的左脚。

　　有几位挨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搭理。玄梓从袖袍里带出一摞卷书，没有什么法宝仙器，是一叠卷宗。

　　水云锦为页，以文翎缀装订而成，闪亮点点灵光。

　　厚得离谱，惹旁仙纷纷错愕。

　　卷宗首页，一行大字熠熠生辉，蕴含着法则之力——《关于司衰佐神玄梓下凡体验之安全风险告知、权责界定及免责协议》。

　　保守估计，足有百页。

　　一礼拜前，她就准备好了。

　　按流程申请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不是卡在笈琼帑，就是被驳回，当面申请，会缩短不少十日。

　　长礼星君手微抖，玉牒差点滑落，“玄、玄梓仙友，此乃何意？”

　　“星君，请签字、按手印、并注入一分神识做公证。”怕他看不见，玄梓特意将协议往前递了递。

　　“下凡体验虽为天道旨意，但流程风险不可不察。协议内已详细载明各方权责，重点部分我已用朱砂高亮，请您过目。”

　　“主要涉及，明确界定自然终老与意外身亡的责任归属问题。”

　　“特别是第二章第七条第三款，”

　　“关于因天庭公共设施年久失修、维护不当，导致下凡过程中出现坠落偏差、投胎失误、记忆覆盖不全等情况，其相应赔偿责任与后续处理方案…”

　　条例太多，她只挑重点简单概述，一字一句吐露清晰，传遍崇凌殿。多少个字，犹如多少把锤子，敲在吃瓜众仙的神经上。

　　小锤四十，大锤八十。

　　噗-

　　哪位仙君没忍住，笑出声，少顷赶紧捂住嘴。

　　宝座之上，离昆天帝高踞。

　　以手扶额，他发出无奈叹息，侧首对凤梵王母念叨：“她就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按流程来吗？”

　　加厚版协议尽在长礼星君眼前，方才他顺白胡须似颤了一下，“玄梓仙友，这…古往今来，未有此先例啊！”

　　还在挣扎，不想认。

　　“正因未有先例，才需规范流程，避免日后纠纷，影响天界清誉。”玄梓凝盯他，眼神坚定。

　　大庭广仙之下，如何能抵赖。

　　“若因流程疏漏导致我非自然终老，算我渎职，还是算天庭责任？”

　　“若我因投胎失误落入畜生道，精神损失费又该如何计算？”

　　“星君，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苍垄台的台阶不是阶，是万丈悬崖。

　　被堵得哑口无言，长礼星君沉默。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众仙见证，他几乎哆嗦着在那份旷古绝今的协议上，签下神名、按下手印、再注入神识，以作公证。

　　今天这场下凡仪式，变成天界安全事故责任认定现场，也活该。

　　不能赖她。

　　之前踩过无数坑，必须谨慎，退一步就会步步退。

　　协议收回袖中，玄梓走到苍垄台边缘，云雾在脚底翻涌，下方是烟火气弥漫的人间。

　　以为闹剧结束，众仙已恢复平静，准备继续仪式。

　　深吸一口气——

　　哦等等、

　　有事情没说完，好险，还没跳。

　　徒然回转，衣摆跟着被带起来，玄梓越过一脸惶揣的长礼星君，把目光直接投向宝座上，“天帝。”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关乎切身利益，需在下凡前明确。”

　　天帝强忍冲动，厉声一呵：“讲！”

　　得到允可，玄梓翻开协议，接着说：“本次下凡，为保体验纯粹，我的神力将被封印百分之九十九，此举相当于因公降职。”

　　并且有逻辑地进行分析。

　　“那么，参照《天庭神禄发放细则》第十七条，基础神禄是否应按比例折算成等值人间货币，作为基层体验补贴，随我一同发放至人间账户？”

　　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她抛出第二个、第三个问题。

　　“此外，若我在人间时期，凭借自身努力与智慧所获得的合法资产，在任务完成后归位天界，其所有权是否依然属于我？”

　　“这部分私人财产，是否需要缴纳跨界遗产税？”

　　“我们需要在方才那份协议的《附录三：财产归属及税务问题》里，进行补充明确一下。”

　　大殿一息哗然，响起倒吸凉气的细微声。

　　数过四根扶桑柱，旁边站的财神赵憬，下意识捂紧金玉乾坤囊，看过来时，神色满是警惕，仿佛下一秒玄梓就要扒他的袍子。

　　这仙完全多虑了，她还不至于当众行凶。

　　峥风、扶歌，两位仙君惊得神通一岔。

　　外殿咔嚓几声，劈下几道闪电，歪歪斜斜，毫无威势可言。

　　“准！补贴照发，人间所得，尽归你所有，无需缴税！”天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不耐地掌拍扶座，“现在，立刻，给吾跳！”

　　近乎化身咆哮帝。

　　再说下去，天界财政制度快被这个佐神给问崩了。

　　天知，地知，玄梓知。最后一个请求，不会真的是最后一个。

　　“既然如此，为确保体验过程的顺利与数据的有效性，请执行最终投放的技术仙官，务必遵循我提供的坐标参数。”不等众仙回神，玄梓再度取出一物。

　　一张绘制在混沌兽皮上的人间地图。

　　上面标注好了各种奇特符号，密密麻麻，除她之外，没仙看的懂。

　　她指定地图上，一个被绿色光圈标记的区域，“请将我精准投送至这个坐标。”

　　“该地区治安良好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医疗资源可及性评级为优，生活成本指数处于低位区间。”

　　“周边气运流动平缓，能量涡旋极少，非常适合进行长期、稳定、低风险的观察和体验。”

　　鸦雀无声，气氛沉重起来。

　　高座上，天帝脸色越来越黑。

　　假装没看见，先说为敬，掩耳盗铃她也会，“请务必、务必避开所有豪门大宅、核心医院、重点学校、警局衙门、拆迁区域、以及任何疑似气运之子或剧情漩涡中心的事故高发地带。”

　　“我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影响观测数据的纯粹性。”

　　“咳、咳咳！”月老华年一时失态，手捂胸口，心绞痛都要犯了。

　　兽皮图上，那个所谓的「绝对安全区」，恰好完美地避开，他辛辛苦苦为几位气运之子安排的所有命定相遇点。

　　精心编织的红线网，在那个坐标点上，是一片绝望的空白。

　　心寒，寒心。

　　这衰神，是专门来克他业绩的吧？！

　　一连串耽搁，整场下凡仪式远超吉时。

　　原本，苍垄台神光稳定流转，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如接触不良的灯泡，动荡不安。

　　似天道因琐碎流程而震怒。

　　天帝怒火冲冲：“玄梓！跳！”

　　所有条件均已谈妥，协议在手，补贴有望，安全区已报备。

　　一切就绪。

　　理了下衣袍，面向云海，作为天界一百零八线小仙女，她自是要优雅地美美跃下，踮脚，身体前倾。

　　糟糕、

　　一道九天玄雷，紫中带黑，骤然撕裂天界的稳定空间，仿佛积蓄了万年怨气。不偏不倚地，劈在苍垄台能量不稳的西南角。

　　轰-咔-

　　这雷，不像天罚，难道是…因为体质问题，让天界短路了？

　　好消息，意味着她的神格有提升。也不枉，每个月勤勤恳恳，捡六百六十六件“垃圾”。

　　碎石飞溅，神光乱窜。

　　脚下一空，酝酿好的优雅跃姿一秒瓦解，玄梓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

　　“啊——！”

　　这不符合小仙女人设。

　　群仙瞪眼目睹，小佐神直挺挺地朝下界栽落而去，手舞足蹈，姿态全无。

　　～

　　耳边疾风呼啸，玄梓死死抱住那份协议。

　　以及…一根财丝，同财神理论时，顺手从他袖角上揪下来的。谈判成功的定金，她必须抓牢，刚下去这几天全指望它活命。

　　没有丹光绛气护送，没有芬香氤氲昭示。

　　某种气运加持下，穿越层层云霭，突破界壁，以一种全然违背初衷的方式。

　　噗通！

　　玄梓掉进圈定安全区内，一个菜市场的废弃水桶里。

　　左边，鱼贩大叔忙活收摊，被水花溅一脸。他抹了把脸，瞥见桶里浑身湿透的女子，头上还顶了一片烂菜叶。

　　懵。

　　“哎哟我去！这、这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大叔操着浓重口音，万分震惊。

　　凉凉的，臭臭的。

　　四仰八叉地坐在废水桶里，玄梓还在发愣，没缓过神来。

　　《协议》没湿吧？还有，那根金线够换几顿人间的饭钱？

　　废水的腥臭味四处弥漫，熏得她一下清醒。

　　到底是哪位仙官技术这么差，等返回天界，定找他索赔。

　　医药费、损失费、心灵创伤费…

　　～

　　苍垄台边，允恒仙君刚掐完诀，下台阶，“啊嚏、啊嚏…”

　　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真邪门儿！这还是六月天，他居然感冒了？

　　得去趟引元宫，寻太上老君配点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