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欲将系得兰舟住 谋事在人, ...
-
不消多时,阴风吹散了雾气,吹散那诡谲的童谣,吹散人虎混杂的队伍。
张合和紧张兮兮道:“肖哥,不瞒你说,我俩就是追着这波人上的山。”
肖妄长长哦了声:“你俩还真是胆大。不妨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他不经意间一扫,见谢尘缘臂弯染血,目光移到张合和正往外渗血的小腿上,心想这小道士受了伤,假和尚背着他也走不远,留在原地又容易被脏东西盯上,随手从袖中暗袋掏出个瓷瓶,丢了过去。
张合和接过瓷瓶,寻处平坦的地方坐下。
一坐下,竟也不检查是毒药还是上药,直接挽起裤腿,右手打开瓶口就往涓涓细流的血眼上撒,左手把谢尘缘衣服攥得皱皱巴巴。
“……”
知其傻,不知其所以傻。
对于如此缺心眼之人,肖妄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啥好。
谢尘缘犹豫片刻,暗自瞄了眼据说“很乖很好相处”的邪神,想起中元血月解封而出时的压迫感。不夸张的说,想在肖妄面前玩心眼,无异于明牌斗地主,用自己一手的小瘪三,去挑衅人家无数手连环炸。
是犯规啊。
如何呢?又能怎?谁叫裁判都帮着他!
张合和还未开口,谢尘缘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按白队所传授的“把他当皇帝供着不就好了”的方法,斟酌地回:“我们本来是为了网红暴毙案而来,死者肚中空空,脏器全无,魂魄皆失,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不论出生何地,国内还是国外,户籍都在蓝海镇!我们、咳咳……”
说道情绪激动处,他那不算孱弱,也不算健壮的小身板剧烈咳嗽起来。又见张合和似是受不了刮肉疗伤之痛,忍痛嘶声接着道:“我们走访一圈,注意到有波人夜里抗猪上山,行迹鬼祟可疑。本来没想跟,正巧白队通知我们在螃蟹岬集合,反正、没说具体集合位置,螃蟹岬那么大,在山上等和在山下等,不一样都是等,我俩一拍即合,直接跟上。”
顿了顿,他拉低口罩,抹去额间汗,讪讪道:“谁知道……跟到半路遇到了吸血蚂蟥,慌不择路就遇见了您。”
肖妄抬起眸,拔了撮虎毛散入风中,问道:“听说过山神庙吗?”
谢尘缘颔首道:“知道。螃蟹岬山神庙,流传甚广……”
当今福市首富名叫俞平,自幼家境贫寒,中学毕业后靠打工为生。但他不甘现状,屡屡创业,屡屡失败,欠下巨额债款。麻绳总挑细处断,命运专难苦命人,他努力打工还债,父母染上重病,抢救不及去世,老婆也带着女儿跑了。心灰意冷之下,他回到老家,携带尼龙绳一条、百草枯一瓶,准备上螃蟹岬,了却他这命途多舛的一生。
上天有好生之德,机缘巧合之下,他误入了一间山神庙,不知何时建造,也不知何人所立,就那么静悄悄立于山中。他鬼使神差进入庙宇,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山神诉尽平生不得志。虔诚拜三拜,人其妙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家里躺的好好的,也拜过山神以后,从此喜报连连,诸事顺遂,不到十年光景,咸鱼翻身跃龙门。
穷小子绝地翻身,发家前的事迹就不再是秘密,媒体争先报道,群众唏嘘父母无福,谴责妻女目光短浅,山神一行引来网友众说纷纭。
无他,皆因首富命格太奇怪了,不论如何反推八字竟无一与他前半生境遇对照上。研究来,探究去,就有人说他天生命煞孤星,克妻克女克双亲,是螃蟹岬山神见他实在太过于可怜,于心不忍,为他改了命。
不少人对此说法深信不疑,前赴后继勇登螃蟹岬找到山神庙,虔诚一拜,走上了人生巅峰。也自那之后,登山人数和失踪人数同步增长。
地长老炼制的灵丹妙药,能起死回生,肉白骨。治个被蚂蟥咬出来的血洞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张合和伤口很快便光洁无暇,不留一丝痕迹,惊喜跳起来伸腿拉筋才发现,方才坐着地方竟是一块石碑残石。
难怪硌得慌。
张合和低头歪脑,忽然一顿:“万、万虎坑?!”挠了挠鬓角,惊道,“这就是当地人说的万人坑吧?据说知情网友透露,山神庙就在石碑附近。”
说完,谢尘缘和张合和相视一眼,旋即一齐看向肖妄。
肖妄静默不语,心如磐石,只给他们指了指洛族领地的方向。
两人却一本正经表示,他们接到首要任务是先找到青面孤王,判断救援的危险程度,至于具体的救援行动,发送过定位自有旁人负责。
话说那么多,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张合和眨着汪汪大眼:“求抱大腿!求带!”
三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他,大眼瞪小眼。少顷,肖妄叹了口气,转身朝少女消失方向追,默许了这两人同行。
路上张合和健步如飞,拍着胸脯以若华山优秀弟子身份保证:“尽管左乾村、右乾村全村富豪,欧式自建别墅,豪车似海,但依贫道来看,这什么富贵风水局纯属子虚乌有。”
肖妄揪着虎毛,随着大脑袋虎的节奏前仰后倒,思索道:“如果两村所在并非风水宝地,那必然有什么东西暗中改变了两村人的气运。”
谢尘缘一左一右夹着他跑,边跑边喘边说:“而且我们问过了。只有这两村的村民直播才有流量,其他村就算投了钱买流量,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肖妄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常理来说,一人发家,万人效仿,没有只许你走康庄大道,不让旁人跟着发财的道理。
何况蓝海镇八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更没道理其他村一直倒霉,只有左乾村和右乾村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张合和道:“你这都知道?”
谢尘缘道:“谢氏投资的项目我都会看一眼……”
“好了别说了,我不爱听。”张合和飞快打断他,往肖妄座下一瞥,哇哦一声,打量起大脑袋虎来:“老虎形态的伥鬼,还真是活久见。”
大脑袋虎呲着獠牙,似忌惮张合和手上桃枭手串,四脚一蹬,加快了速度。突然,螃蟹岬山腹深处,升起平地一声惊雷。
肖妄暗道不妙,快虎一鞭,快人一言道:“速度。”
张合和两眼一闭一睁,叫苦不迭:
“我们就两条腿……”
怪诞山莽,黑冠沉压。远山惊雀四散,野兽暂避锋芒。
不知是否因为此地曾发生过惨烈的屠戮,越接近蟹肚,刮骨山风中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混杂湿漉的泥土,更显臭腥。阴气比云霄村鬼蜮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妖气却以绝对霸道的气势碾压了过去。
一行三人紧赶快赶,终于追上那支伥鬼队伍。
那圆脸少女也看见了他们,准确地说,是看见了赤眼黑獒。她原本把人哄得五迷三道就要得手,只消带完这队就能完成月目标,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邪门至极的黑狗,把进套憨货吓跑了好几个。黑狗身后还跟着三个玄门之人,她当即大叫大嚷:“刚刚那只臭狗带人收我们来了!”
张合和笑它们:“跑的真慢。我就说他们扛着猪跑不快。”
肖妄闻声蹙起眉:“你说什么?”
“抗猪啊……”
张合和见他眼底浮现惊疑不定,略感不明所以:“怎么了?”
谢尘缘摇了摇头。这下轮到肖妄神色古怪,想了想,他心下雪亮,从沿途灌木中顺手摘下几片绿叶,指间一扬,从他们眼前划过。
螃蟹岬阴气重妖气怪,被迷了眼的狼狈二人组先是一愣,再一惊,不可置信揉了揉眼。
与他们齐头并驱的伥鬼队伍……哪里是人扛猪!分明是直立行走的老虎,正两两一组,“咻嘿、咻嘿”扛着不知死活的人!
张合和脚下险些一趔趄:“靠,我还以为他们妖气这么重是抗猪妖呢!”
肖妄淡定到:“活人沾染妖气,绝非一日之功。”
谢尘缘悟了:“也就是说,他们发家史绝对有问题!”
三人加快脚步穿荆度棘,才一出林,滚滚烟尘便扑面而来。肖妄遮掩口鼻,挥袖扇风。
狼狈二人组到底年纪轻轻,反应不及,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土,本就狼狈,经满头大汗一黏糊更显灰头土脸。
乱尘飞扬之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呼啸、裂空声迅速逼近。凶悍爪风劲挥如虎豹雷音,将四周老树拦腰劈断几截,交错着轰然倒塌。
肖妄听到一声高亢地怒吼杀向四方:“……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忽然,大脑袋虎骤然停急刹,抱着脑袋飞扑趴下,肖妄险些被它翻了下来,双腿死死夹紧虎身才不至于滚地。伥鬼队伍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朝前方奔去,圆脸少女回身一指:“山神大人!有贼狗子来捣乱……”
然而,烟雾尘天那道虎背熊腰的身影却充耳不闻,挥爪如刃,狂躁暴怒,似乎与对方仇怨颇深。这时,树林斜影剧烈摇晃,叶浪碧涛沙沙作响,一箭呼啸而来,射中了圆脸少女的太阳穴,箭头从另一端贯出。
听闻弦响,肖妄循声却不见人。
这时,一阵山风卷走了烟尘斗乱,那山神被怅鬼簇拥着立于四野旷远的开阔地带,方才所捕的活人皆已被投入一深陷巨壑当中。
肖妄认出,此林此地此坑乃洛族祭祀、集中埋虎葬骨之地,故此被遗民称作“万虎坑”。
而不远处,那山神浑身戾气,手持一柄木制权杖,杖首蟠龙挂虎头,长柄缠绕红黑缓带,通体赤褐,木色古朴。
这人却生得宽额圆脸,面目犁黑,身着黑彩衣,黑头帕边沿各挂三条银链,古朴精美,轻晃时闪烁细细白芒。若是忽略面相不看,样貌可谓质朴浑厚中透着一股雄厚的大地之感。可偏偏鸱目虎睛中藏着一丝阴鸷的狡邪,给人一种不舒服,避而远之的感觉。
肖妄狠狠吃了一惊。
彩衣、权杖、银链无不说明这人是洛族人,而且身份不低,不是族长就是祭司!
可洛族人世代与虎相斗,饱受其害,恨不得啖虎肉,饮虎血,泡虎骨,连带对助纣为虐的伥鬼也千般不齿,万般唾弃,又怎会驱策怅虎?
更麻烦的是,他竟不知此人到底算什么玩意?
并非骂人,而是此人似妖却阴气缠身,但若说伥鬼修炼到了极致成为虎妖,又无法解释她由内而外散发的磅礴妖气。
这下肖妄确信了,猰貐不可能藏在螃蟹岬,否则又怎会轮到这不伦不类的家伙称霸王?青面孤王若为了增强力量,何必舍近求远,放着现成的孤魂野鬼不吃,偏要抢夺活人?
正想着,一阵轻盈的踏枝踩叶之声靠近。又有三道神出鬼没的金光正正贯穿了怅虎。
这回肖妄看清了这箭,认出了此箭:“破虎箭!”
张合和与谢尘缘方才拔腿各往左右两侧躲树底下,他一时空耳:“破什么箭?”
肖妄跳下虎背,负手而立道:“一箭穿心虎,破伥斩断业。这招是洛族祭司世代相传,专制伥鬼的绝技。”
果不其然,伥鬼们跟见了鬼,哦不,跟蟑螂见了杀虫剂般顿时慌作一团,惊呼着、怒吼着、没命地四下散开。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持弓之人走位更是变幻莫测,箭矢接二连三铮铮射出,中箭怅虎转眼间便如火烧黄纸般燃起金边,在灼灼烈火中变回人形。
山神本就烦闷上火,见又有不知死活的玄门中人上门送死,轻蔑地撇了撇嘴,正欲提杖掷地,又见破虎箭如闪电绕林射出,一时顾不得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小兔崽子,只当是普通修行人,稍后再收拾也不急。
她一双金棕色瞳孔在暗夜中泛着绿光,不放过林间任何一丝轻微的动静,终于,视线锁定一敏捷游走的身影,张开五指,抡开胳膊,数道穷追不舍的虎爪风,如同旋风绞肉机般将东倒西歪的大树切割粉碎。
不消多时,终于逼出一阴气缠身之人。
银钩高悬,万虎坑上空无枝叶遮挡,轻覆一层白纱。月下有一人踩枝踏空而起,搭三箭,拉满弓,放开手又是贯穿虎身的一箭,力度之强劲,竟让满身横肉的怅虎翻滚出数米远。
张合和手动睁大了眼,推了推谢尘缘:“谢秃子,你看那人像不像兰心姐?”
谢尘缘道:“张牛鼻,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我!不是像,那就是兰心姐。”说着,他转向肖妄解释道,“是九幽殿的阴使褚兰心。也是鬼王高明的爱人。以往我们抓到恶妖厉鬼,一般都由她出面跟玄特部对接。”
高明的媳妇?
肖妄这一晚上惊了又惊,若不是有旁人在场,早跌掉了下巴。
洛族中人,唯有大祭司配姓褚。
褚兰心生得一张方圆脸,却眉目舒展,标致明媚,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飒爽。长弓挂肩,箭筒斜背,自带一股泥土味的厚重力量感。
肖妄心想:原来这就是那兵痞子缘分未到的桃花。
说话间,数十只怅虎抱树攀爬,欲趁那人纵身换树之时飞扑而上。如此近身,再想搭箭已是来不及,却见那人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柄……
嗯?拂尘?
褚兰心抄起拂尘对着虎头兜头一棒,马尾轻飘飘,在她手中却如同势如破竹的狼牙棒,但听哐哐之声绵绵不绝,怅虎在哀嚎连天声中纷纷倒地不起,丧失行动能力。
鬼魂用道家拂尘?肖妄怎么看怎么奇怪:“这对吗?”
人鬼殊途,一年到头也没几件大案子,现代社会也没那么多不甚安分的恶妖,是以谢尘缘与张合和虽然同褚兰心打过交道,但深究起来其实没多少交情,即便有也淡如水,更不知其实力如此深不可测。
两人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这时,又听山神暴喝出一声怨毒的咒骂:
“褚兰心,你这个贱女人!”
怎料,褚兰心却道:“阿娟,听阿妈的话,把人放了!”
肖妄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闻言,三人都愕然了。高为之有媳妇就算了,怎么可能有孩子呢?还把女儿养成个驱策伥鬼的山神?
“去死!去死!去死!”
正惊疑不定,山神阿娟三声“去死”狠狠落下,爪风快如闪电直奔褚兰心面门,凌厉万分,真真下了死手。褚兰心欲闪躲而不成,只因喊话瞬间被虎尾扫下树杈,又遭伥鬼死死缚住手脚,不惜与她一起同归于尽。
眼看爪风逼近,褚兰心下意识紧闭双眼,然而,预想的伤害还没到来,穿破天际的尖叫便率先炸响在耳边,整个人也随之一松。旋即压住她的千斤重仿佛烟消云散,在瞬息间荡然无存。
再睁眼,只捕捉到一抹黑风残影的尾巴,伥鬼、虎群全都消失不见了,唯余阿娟正被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虎,霸气地踩踏在脚下。
她抬起头,愣愣的从地上爬起,愣愣的看着两名玄特部的成员跃下万虎坑救人,愣愣的把视线落在他们后几步,一名骑着怅虎缓缓靠近的冷面青年身上。褚兰心又惊又喜道:“自在仙人是你吗?”
肖妄淡淡道:“不是。”
“真是您!”
“你认错人了。”
肖妄回答的毫无感情,忍不住心想:听不懂人话吗?说了不是就不是!他可从来没报过这么难听的名号,更不可能以仙人名号自居。
褚兰心极其以及肯定:“您可还记得高为之?他曾亲手绘制了您的画像,挂在洛族领地供后代瞻仰膜拜,我从小拜到大绝不可能认错!”
说着,未及肖妄开口,见她一介鬼魂竟不知从哪掏出一部手机,翻出照片,指向彪子,嗓音万分激动:“这就是您当年用千年虎妖内丹,炼化万虎怨骨的场景,不就是这只!我这里、我这里还有您的画像!”
肖妄却觉得她的激动、眼中的惊喜,充满了权衡和算计,似乎是以为他的到来,他与高为之的交情,能够替阿娟所做所为做出遮掩。
万虎坑深两米,阔如庭院,坑底有近百号人,不少年纪大点的、体质差点的已经吓昏了过去,或者直接吓死了,仅剩下一小部分的人耳听六面,见有人来救援,忙如蛆般扭动。谢尘缘缓拨念珠,口中低诵经文,笼罩在他周身的金光渐渐扩大至万虎坑。张合和挨个隔断绳索。
两人不愿错过一点热闹,撑臂翻身,折返回来,从肖妄身后探出两颗脑袋,伸长了脑袋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肖妄,摸着下巴不住颔首。
谢尘缘:“肖哥,还真是你。”
张合和:“我天,闷声干大事啊……”
肖妄一阵头大,想说自己也是今夜才知道,可说出去又有谁信。
忽然,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又低又磁,引人心颤,尾音如吊住心尖的钩子:“的确,别无二致。”
杨柳香似有迷香功效,肖妄有些头晕目眩。
微微侧首,闯入眼帘是那轻浅上扬的嘴角弧度,浅得像春日湖面的微波,映出渡云川眼底的慵懒而玩味的神色。
指间微凉,他往下一撇,瞳孔猛然收缩。
不知何时,清明垂柳竟悄无声息缠绕在他腕间莲纹上,似一抹鲜活的碧络,而那另一端静静缠卷着渡云川第三指。
风过处,柳丝轻漾。竟像是将两人的气息,都缠成了剪不断的低喃。
“这啊,专治眨眼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