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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三·风花雪月羊咩咩 -0- ...

  •   音落,鳙鳙鱼泡在黑水里,用胡须悠哉地拨弄池底,挑挑拣拣,吧唧吧唧。

      突然,山体发出微弱的信号,水波震颤,这是即将地龙翻身的征兆。在本能驱使下,鳙鳙鱼骤然慌乱起来,长须急扑水面,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处山洞。

      它下意识往潭底钻,可不知何时,原本连接地下水的通道,此刻却紧闭地严丝合缝。

      眼看无路可走,它只好游上水面,发出长吟,潭底黑泥宛如无数触|手没入山体石壁,紧接着,它原有的两根长须往穹顶钟乳石一拽,肥硕的鱼身带着口粮,宛如肥鱼跃龙门般,从顶部的裂口弹跳、扭动、踊跃而出。

      与此同时,一道绿光紧随其后,渡云川臂力惊人,一手抱住肖妄,另一只手放下晕头转向的谢尘缘和张合和两人,紧接着对肖妄道:“你且歇会,别脏了手。”

      说完,他便飞身迎上鳙鳙鱼。肖妄掷出一瓢:“接着!”随即,又驱使蜃龙,“把人都救下来!”

      清明飞扬,无数柳叶掠过,在烂泥坑布下结界。渡云川转身接住一瓢,反身朝着硕大的鱼头就是一拳,将那鳙鳙鱼重槌得晕头转向,再挥出弱水扇割断鱼喉,开膛破肚,剔除内脏,斩成鱼块,一气呵成。

      蜃龙身形延伸数倍,稳稳托住那些失去意识的人,送回地面。谢尘缘和张合和前去查看受困者的情况,蜃龙游回肖妄身边,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才张开了嘴,叼着另一样东西。

      一枚同样嵌入妖丹的魔核!

      砰砰砰!另一头渡云川杀完了鱼,鱼块落在山林中,转眼化为一滩滩烂泥。渡云川发送了定位,通知指挥部派人救援。而谢尘缘坚持返回金矿入口处,盘腿坐下,取下脖间另一串长珠,诵读经文,超度生灵。

      肖妄轻扇着一瓢,拂去鼻息间的恶臭,自顾自道:“金也,命也,大众捧烂泥,权贵拥金山。”

      边上张合和抱着枣木剑坐在一旁,看着剑身豁口,一脸心疼,转头问他:“肖哥,你们的法器都有灵识吗?”

      这话问得奇怪,肖妄纳闷地回他:“法器不都有灵识,很罕见吗?”

      张合和蔫了:“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好犯规!我家祖传雷击枣木剑,放了千年都没生出灵智来,现在又被黑泥腐蚀了,啊……我回去怎么跟我爸交代……”

      肖妄心想,不就是雷击木,这玩意随处可见。想着想着,他视线落在了谢尘缘身上。他闭眼诵读,眉目慈悲,金色光圈从他座下扩散,须臾,地面上缕缕灰色雾团缓缓上升。

      张合和忽然道:“别担心,谢大少从小身体就时好时坏,这么多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肖妄见他误会,也不解释,只是有些意外:“你们从小就认识?”

      “算是吧。”张合和不以为意道,“他们家祖宅就在若华山附近。大少爷小时候偷跑上山,也就是他命大,赶巧碰见我在练功,不然被阿飘吃了都不知道。”

      “那你俩还挺有缘。”

      “后来他又偷着上山好几次,一来二去,我俩就认识了。嘿嘿,我想忽悠他上山当道士,奈何人家大业大,不肯他修道。”

      “那他怎么转头想出家?”

      “叛逆期中二了呗,跟家里对着干呗。”

      听到这句话,肖妄嘴角抽了抽。这时,谢尘缘听见他们对话,看了过来,脸上没有被议论的不适,很轻松的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我听那些超度人的经文,心境的确放松很多。于是,我就问方丈能不能只学伏魔,不学佛法。”

      肖妄道:“方丈怎么说?”

      谢尘缘道:“他让我滚。”

      “哈哈哈哈哈……”

      不论听了多少次,张合和依旧笑得前仰后倒,连连捶地。肖妄执扇半遮面,肩膀轻轻抖颤,隔了会,他正想再问问张合和古咒语的事,忽然听到一个极为轻微,但存在感很强的咚咚之声。

      背后似乎有个视线,一直注视着他。

      肖妄身形微动,倏地回首,却没有发现异常。

      渡云川挂了电话,走过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肖妄皱着眉,摇了摇头:“没什么。”

      遇难人数持续飙升,烂泥坑山矿疏松,是否继续开采金矿,则需要重新勘测评估。谈局愁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便拜托何满子继续随行作陪。一行人在烂泥沟停留了一日,抵达羊咩咩城时已是当天晚上。

      肖妄看窗外汽车川流不息,游人来往不绝,轻轻碰了碰渡云川的手背,低声道:“我想下车逛逛。”

      渡云川点了头,后排两人也表示想先逛古城再返回宾馆。何满子翻转手腕,看了眼时间,让司机在东门广场停下,道:“景区请了省歌舞团来表演,有兴趣的话可以登城楼观看。”

      渡云川道:“不用,我们没那么多讲究,随便看看就好。”

      说着,几人相继下车,一进城门便瞧见开旷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此刻正围着篝火欢歌载舞。张合和看见热闹就想凑,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正想招呼人一起加入打跳的队伍,却发现身边少了人!他左瞧右看,暗道不好,立刻道:“渡局,肖哥呢?他、他不会跟人流走散了吧?”

      渡云川目不转睛凝视前方,往人群中一指,轻声道:“在哪呢。”

      张合和定睛一瞧,顿时惊掉下巴:“我靠……妈的靓爆了……”

      只见那围着篝火律动的人潮中,有那么个惊世绝俗的少年,精瘦却不孱弱,肤若梨花白,映照在火光中宛如一尊易碎的白玉,可偏偏他冷情却不无情,清冷眸底跃着暖色,轩然霞举。长眉凤目,嘴角微杨,风乍起,发丝秀逸飞扬,步调回雪舞腰轻,举手投足一派缱绻风姿,夺目至极。

      张合和朝谢尘缘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推搡着渡云川挤进人潮,咧开嘴角,对两侧游客十足歉然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一起的。”

      打跳本就是人人皆可参与,两侧的女孩似是认识,相视一眼,见他面相极乖,说话又好声好气,即便遗憾也无法生出见怪之心。又见渡云川和肖妄并排站在一块,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拿起手机退到了外圈。

      渡云川本以为轻轻松松,游刃有余,没想到却是身体僵硬,四肢不协调。他颇有些难为情,掩唇轻咳,微微羞赧道:“九歌,教教我呗。”

      其实,肖妄也不知怎么的,听见熟悉的调子,身体就不自觉地跟着动了,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趋于本能地向前一垛步,向后一颠步。更没想到……这舞过了千年竟还是这么个跳法……

      听见渡云川的请求,肖妄嘴角高高扬起,牵过他的手,像从前渡云川指导他剑法那般,指点起舞步。不多时,擂鼓声起,穿着巫黎族服饰的当地人往外扩圈,景区的工作人员有序搬出围栏,给舞台留足空间。

      听得一声:“见傩者,百病消。”

      火焰哗得腾起,一只牛身蛇尾的独眼蜚兽,在诡谲而又神秘的旋律中登场,头戴傩面具的舞者甩着头发,动作大开大合,步伐齐整地绕在蜚兽前后左右,试图阻挡它前进的步伐。

      四人退到角落。说是不用麻烦,但何满子不敢怠慢,忙让安保队伍见缝插针护在渡云川一行人身后,尽职尽责解说:“这表演以当地西黎族传说为背景,讲述了潇湘女神阿希舍身忘己,为山民消灾除厄的故事。”

      肖妄微微睁大眼,继续听了下去。

      传说在云溪国时期,猫猫擦痒山乃一处不祥之地,制服恶龙后,又来了一只名叫蜚的妖怪,向人间散播瘟疫,且行经之处使草木枯死,以致山民们无药可医。

      而山神阿希,乃是巫黎族的大祭司,幼时便天分绝佳,运鬼神之力为人消灾解难,精通预言、祈雨、医病、通神等。在疫病扩散后,斗蜚兽、寻药草、亲试药,眼见源头遏制住,疫证也并未消失,她思量了许久,做出惊人决定——将山民的疫病引渡到自己身上。

      一日之间,山民身上的疾厄消失,阿希也就此失去了踪迹。有人说她隐入山林中,成为了山神,默默守护一方之境;也有人说她吸收了过多的灾厄,不死也会遭到反噬,活得不人不鬼;还有人曾称,目睹阿希和她情郎过着女猎男耕的日子,两人之间还有了孩子。

      后来,又过了几十年,巫黎族内部分崩离析,分为了两派。其中一脉自称西黎,来到了背靠大锅山,面朝孔雀海的羊咩咩城,在城内立潇湘女神像纪念山神阿希,牢记恩情的同时,祈求家人康健。

      桴鼓相应,欢呼雷动,人声鼎沸,肖妄静默不语,眼中无悲无喜。

      忽然,一只手轻抚他发顶,渡云川微微侧身,弯下腰,睨着他脸上轻微的神色变化,顶着喧腾,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要不要先去宾馆休息?”

      肖妄顿了顿,呼了口气,淡淡一笑道:“有点挤,去街上逛逛吧。”

      一行人出了人群,边逛着长街商铺,边在何满子的提议下,步行前往附近一家味道不错的菌菇火锅店。虽然何满子没说什么,但肖妄见她眉宇忧思过重,想来金矿出了这么大的事,对她影响也很大,接下来的工作要艰难了。就这样还得费心招待他们,确实不容易。

      才拐进侧巷,商铺门口三三两两站着人,手上拿着酒牌揽客。沿路一个酒馆一段音乐,一重叠一重,抒情与摇滚对撞,彼此谁也不让谁。这时,肖妄听得银饰哗啦啦声,循声望过去,那是两个身着苗族服饰,头戴银冠的女子,正从对面的方向紧赶慢赶而来。

      并非遇见熟人,也并非对与时俱进的服饰好奇,而是她们的对话的内容,忍不住叫肖妄放缓了脚步。

      黑衣女子连连跺脚,催促着身后脚步踉跄的另一个红衣女子:“哎呀宝贝,你快点!要错过王妃手撕渣男、整治绿茶外室,脚踩奸生子的剧情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红衣女子嘶声吃痛,扶着石柱,直接把不合脚的鞋脱了,“国庆限定,改编红新娘复仇记,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黑衣女子挽住红衣女子的手,脸上着急,却注意着脚下的碎石,放缓了语气道:“虽然我觉得原版故事更好,但谁叫多了‘限定’两字呢。”

      红衣女子提着鞋,问好友:“原版啥故事来着的?”

      那黑衣女子道:“说是大家千金,遵循父母之命嫁给云王的长子,出嫁前听说新郎官长得俏、知诗书、有才情,以为是天赐良缘,满心欢喜嫁过去,结果却是把人骗上门的冥婚。新娘怨念极大,化为厉鬼灭了云王满门,也因怨念极大无法投胎,就这么遗留在王宫中,帮助当地被迫婚嫁的少女逃离魔爪,渐渐成为了云地专治渣男的婚姻神。”

      红衣女子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原版本。”

      两人说说笑笑,从肖妄身边经过。又听张合和扁了扁嘴,略有些失望道:“感觉同质化好严重,跟全国大部分古城一样,不是银店就是木雕店,哦,还有酒吧一条街。”

      谢尘缘道:“一个地方名气大了之后,商业化不可避免。”

      一碗菌菇鸡汤汤鲜味美,散养土鸡肉质紧实,吃完了饭,肖妄去宾馆路上买了袋泰式奶茶,只是这路,怎么越走越熟悉呢?

      原来,落脚处说是宾馆,实际对外挂牌名为云王府酒店,是在原云昭王宫遗址上重建的新王府。建筑整体古风古韵,雕梁画栋,白墙飞檐,处处透着不加掩饰的金钱气息。一进门和二进门作为客栈,三进门的后院据说还在修缮,暂时不对外开放。

      肖妄收回视线,波澜不惊地吸了口奶茶。何满子拿着房卡,不放心地问了渡云川一句:“您确定只要两间房吗?”

      渡云川公式化回以一笑,打起了官腔:“出门在外,按制度来就好。”

      何满子没少负责领导们的接待工作,对于内部的规定了熟于心,深知最近风声严打严查,便不再坚持,回道:“明白明白,那您早些休息,关于明天的行程……”

      不待她说完,渡云川便婉拒了她的好意,直言他们接下来几天打算随便逛逛云市,不用她作陪,让她专注忙金矿的事就好。何满子听了觉得怠慢了贵客,又跟着上二楼,细心嘱托他们了几句,这才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楼下庭院突然传来一男子的暴喝:

      “顾凡!”

      肖妄揣着袖子,往楼下看了眼。出声的那名男子戴着眼镜,约三十出头,生得一副英气立体的面容,此刻头上像窜起一团火,一把揪起角落里另一个男人,开口就是质问:“你凭什么改我的作品?!”

      “你有病啊!”

      叫做顾凡的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是觉得丢人,忙奋力推开他,跌坐回软椅上,挡着脸,怒斥他:“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显然,那男子不愿随他的愿,又拍开他的手,声色俱厉道:“你怕丢人?让你暂代团内事务,没让你偷偷把红新娘改成宅斗大戏!”

      “我千辛万苦从谢氏拉来投资,人家甲方没说什么,你跳出来狗叫什么劲?”顾凡蹭得起身,伸出手指,往那人胸口一下一下地重戳,抬声反呛道,“大家心知肚明,你姐生孩子没个三五年回不来,什么暂代?我就是总负责人!”

      那男子气笑了,轻蔑地说:“据史料记载,云湘并未纳妾,更没有孩子!你背离传说,不尊重历史,轻视女子苦难,迟早会翻车。”

      顾凡当即呵呵一笑:“那梁山伯和祝英台还不相干呢,甚至不是一个朝代的人,不也编成挣脱世俗的爱情故事?不俗吗?俗啊!奈何观众喜闻乐见啊,还不是大肆改编。”

      “放你奶奶的屁!”那男子忍不住爆粗,“雅俗共赏,批判封建,你的作品反而在歌颂那个封建时代,只有一个俗字!”

      顾凡被喷了一脸唾沫,抹了把脸,沉下嗓音道:“谈于是,开喷之前麻烦请你搞清楚市场。前几年流行恶女复仇没错,但现在人更喜欢看云卿氏执掌中馈的故事。”

      顿了顿,他继续道:“再说了,有神仙托梦给我,说一定会大爆。果不其然,你看看闻讯而来的观众人数,再看看视频数据就知道了,这次试水很成功,等回了市里剧目也会做出相应调整。”

      那男子恶狠狠瞪着他,恶狠狠道:“你就不怕红新娘怪罪?”

      顾凡嗤之以鼻:“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狗屁婚姻神,不就是个稍微受了点委屈,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的小仙女嘛,矫情得很。要我说,成神,她配吗?变厉鬼也是祸害遗千年。要这世上真的有鬼,尽管来找我好了,反正我顾凡行的端做的正,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人个子小小却鼻孔朝天,长得白净,但眼里满是精明和算计。

      前一会儿说起神仙托梦时,脸上那眉飞色舞,掩藏不住志得意满之色,偏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确有其事。这会儿又说不信鬼神,自扇巴掌还浑然不知。

      肖妄心想这么喜欢改故事,怎么不把一代天子写成洗手作羹汤,温良谦恭让的煮夫呢?岂非更加新颖、更加喜闻乐见?他面含讥诮,挑起一边眉,问:“那人是谁?”

      “省歌舞团的负责人和编剧。”何满子向来办事追求稳妥,对入住宾客的底细大抵知道一些,仅看了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份,“潇湘女神,还有红新娘,都是他们团的作品。”

      渡云川似笑非笑道:“故事还是得有深度,不能盲目跟风。”

      何满子讪讪:“我想景区方大概也不清楚表演的内容变了。”

      “这版故事我不满意,劳烦请你改回去。”

      肖妄说,他双眼渐凝为即将出鞘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凡,言语有礼,语气却不容置喙,迫人极了。

      顾凡一怔,跳起来梗着脖子,昂着头:“你谁啊啊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三·风花雪月羊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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