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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二·何以不愁是人间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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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便穷途末路,肖妄向来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好心性。待眼前适应了黑暗,原地打坐入定,心一静,人也跟着静了下来。方才东摸西摸没注意到的东西,现在一静下来,耳边便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
急促的嗬嗬声,像风中残烛中的喘息,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同时还有不间断、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时快时慢,时重时轻,肖妄凝神听了好半晌,这些声音……竟是片刻都不曾停歇过。
像是在奔跑,实在跑不动了就走路缓缓,反反复复。
而这些声音,正如谢尘缘所说,萦绕在耳边,与他十分接近。
这时,袖中魔核在黑暗中红得愈发妖冶,闪烁得也愈发厉害。肖妄往后一仰,正想靠住理清思路,后背却碰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身体不受控地倒了下去。
意料之外,眼前白光一闪,睁眼便是杨柳三月的艳朗晴空。肖妄一撑地,手感非石非土,而是木质感,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独乘一蓑小舟,悠悠地泊在一汪盈盈碧绿的湖泊当中。
岸上蓝楹花翻涌成海,不远湖心亭中,一紫袍仙人衣冠济济,侧躺于榻上,一手撑颔,一手自然垂于膝。落英缤纷间,那人一抬眸,一双绚丽如极光的眸子看过来,无比摄魂夺魄。
幻境。还是很拙劣的幻境。肖妄笃定的想。
布幻境最重要莫过于悄无声息,不引人察觉,这样才能在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窥视他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而那黑须只做到了猝不及防喷人一脸浊气,请人观赏一副美景,除此之外,完全困不住人。就像暗杀人之前,还特意上门告知对方:我要动手啦!着实拙劣。
但他不过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幕太过美好,一如初见,令人不敢逼视。是以他明知是陷阱,仍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跳入湖中清心醒神。
黑暗再度袭来,满腹疑虑随之而来,这妖兽将人困在石蛹里为得什么?多此一举引人入幻境中又为得什么?肖妄站起来,透过气孔闻到一股很浓的土腥味,睁着半只眼往外瞧去,见顶部有钟乳石,地上伫立石笋,像置身于金矿深处的一处溶洞当中。
不经意一瞥,肖妄注意到莲纹处有一根极细的柳丝微垂,延伸至气孔外。过了一会,一只流萤飞入石蛹,落在他腕间扑翅,尾端闪了闪。
肖妄勾起嘴角,虚虚托住流萤,放在肩膀。随即,一瓢劲挥,风刃如刀,石顶像嫩豆腐滑落。他侧身避开落石,轻身跃出石蛹,借着零星一点光辉,看清了这溶洞狭道内不湿不干,每隔三步便有一个气孔。
他将流萤送入洞内,俯身一探,后背微微僵直。
里面竟是个大活人!
那男人就站在气孔底下,身量不矮,一身户外装扮,还背着个很重的大包。他双眼空洞无神,眼底乌青,嘴皮开裂,流萤飞到眼前都视若无睹,更别提对肖妄的呼喊也毫无反应。不仅如此,他时而快跑,时而放缓脚步,累得快没命了,仍不知疲惫地在原地行走。
对,无论这个男人是跑还是走,一直停留在原地。
肖妄又接连看了好几个石蛹,皆是如活死人般被困在那幻境当中。
突然,魔核从袖中滚落在地,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又倏地顿住,尖刺直指溶洞深处方向。他心下微动,连着转动几次,方向依旧不变。
肖妄站起身,道:“蜃龙,让他们停下。”
话音刚落,面前刮过一阵迫人的强风,他抬手挡风沙,却被一只比风还要强势的手给握住,看清来人铁青的面庞,耳中吱哇乱叫声比潮水还要汹涌放肆。渡云川面对面迫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牙:“你又乱跑!”
他当真气急了,也不知是气擅作主张,还是在气他冒险当诱饵,又或许二者皆有。肖妄在风中凌乱,眼睫颤了颤,绽出一抹笑:“渡长明,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渡云川突然哑火,又怔了怔,脸色明显有所好转,但嗓音仍生硬地像块石头:“你食言了。”
肖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眨了眨眼,于是态度诚恳:“弟子知错了,弟子给师尊赔罪如何?”
怎料,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才阴转多云没几息,又变得乌云密布起来,手中力度陡然加重,又很克制地松开。肖妄心想:至于么?气到昏了头,连他赔罪都不领情了……
边上张合和体验了什么叫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一落地,扶墙着作呕,狼狈道:“有、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啊——呕——”
谢尘缘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嘴巴,一副快死的样子。
两人忙扶起狼狈二人组,并说明了情况。好半晌,渡云川把石蛹下的人都救了上来,肖妄用幻境使人陷入深睡,谢尘缘与张合和则负责挨个喂杨枝甘露急救。
张合和把人摆成一排,扶着腰,抹了把汗道:“所以,妖兽给人制造幻觉,让他们产生逃出生天、疲于逃命的错觉,实则这些人一直停留在石蛹里,直到他们饿死、渴死、虚脱死、困顿至死,再统一被妖兽清理出金矿。可是……妖兽做这些,为了什么呀?”
谢尘缘体力不支坐在石板上,缓了气息,才道:“听说有些妖食梦,这只妖会不会靠吃人的幻境为生?”
肖妄见他气色,一时有些说不准谢尘缘是因为先天体弱,还是别的什么缘由身体时好时坏。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沉吟片刻,迟疑道:“我猜,它吃的……是人的懒惰。”
张合和不太理解:“懒惰不该让人瘫着才对嘛?”
说着,他跌坐在石板边边,作势双手一摊,灵肉放空,斜斜不正地躺在谢尘缘腿上,又道:“喏,像我这样,葛优瘫。”
谢尘缘推不开他,便也由着他去了。肖妄却不给他松懈的机会,打了个手势,示意往深处去,边道:“一般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想犯懒?”
张合和不情愿爬起来,想也不想回道:“无时不刻!”
渡云川则道:“最累的时候。”
肖妄点了头:“人饿了想吃饭,饿了想喝水,最是筋疲力尽的时候最想休息。”
说着,他已经看到前边有个黑洞,踩上石笋,身形前倾,又见一团黑水。原来他们所处位置,正处于溶洞上方的一处豁口,放眼望去,一眼便能看全溶洞内的构造。那底部水潭深而广,边上有一块巨石,表面花斑光滑,四周散落许多森森白骨。
突然,张合和往角落一指,低声惊呼:“我靠,那是什么玩意?”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巨石动了动,竟是个活物!那东西足有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商务车那么大,只是随意蛄蛹了两下,便掀起了浪潮,黑水撞上石壁,水花飞溅如瀑。
那巨石费力翻转过身,两根胡须像人手一样,卷起黑水深处说不清是烂泥还是腐肉的东西,径直往它那扁平的大嘴里倒。四人一惊,这才看清,那巨石竟是一只吃得脑满肠肥,一身肥油膘的鲶拐子!
不仅于此,那鲶拐子头上,长了对龙角!
渡云川小声道:“看到边上石潭边上的白色碎块了没?”
谢尘缘与张合和同声道:“看到了。”
渡云川道:“那是龙骨。”
张合和道:“所以、所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坠龙地?”
形似鲶,钻淤泥,什么都吃,包括腐肉。肖妄看着那对突兀的龙角,嗓音一沉:“食龙肉,化而生妖。”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是鳙鳙鱼!”
“注意点安全。”渡云川勾住他后领,往后扯了扯,随即露出甚是欣慰的表情,“没白听课,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肖妄正欲开口,渡云川已接着说道:“我猜鳙鳙鱼吸食了矿工的怨气,口味也跟着出现偏差。一靠吸收懒惰,二来以食腐为生。”
这也就解释了广场上的尸堆,露天曝尸,能够最快速度加速尸体腐烂程度。
张合和大气都不敢出,用气音道:“那这么说……从前封矿的原因,大概率跟它离不开关系?”
渡云川道:“没明确证据,我也不确定。”
谢尘缘道:“那为什么烂泥坑金矿以前没事,最近才又冒出来?”
肖妄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魔核,想着怎么给忽悠过去,便听渡云川一本正经道:“大概率是因为封矿后陷入了沉睡,随着金矿深度开凿又把它给吵醒了。”
不愧是千年的仙尊,心思比海深,忽悠俩小孩还不容易。果然,两人不仅信了,还连连点头,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张合和抬头张望,又慌慌张张道:“渡局、肖哥,你们看上面、上面都是气孔!”
肖妄道:“这只鳙鳙鱼抓了不少人,有些可能还藏在山体之中。”
谢尘缘也有此顾虑,询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万一山塌了,石蛹里的人也救不出去。”
“哪有在缸里杀鱼的道理。”肖妄眉梢一挑,眼里猫着坏,勾起嘴角,看了渡云川一眼,“这只鳙鳙鱼的妖力已经跟整座金矿融为一体,掳掠活人的时候,山体内壁会变得像鱼肉一样柔软,只要它动用妖力,便是突围的好时机。”
“这不是个好主意。”渡云川叹道,“不过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肖妄摩拳擦掌,好整以暇地发话了:“蜃龙,让这只死肥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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