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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彰洗尘宴 谢礼未言明 建章洗尘, ...

  •   神川除朝廷特许外,人员入未央宫一律于外宫门前下马下轿。然后人车分流,进宫的人员在外宫门接受安检,其他车马随行人员则在一旁“停车场”等候。
      因离家近,刘川每每入宫都走东阙,随行人员自然也于东阙外等候。
      而兰肃今日本有在见彰宴请小将军的打算,所以虽说来时是打东阙入的宫,却命人去往西宫门候着。现在眼见着离东阙只几步之遥,再折返回西宫门未免费力;可等着喊人过来接,又觉费时。于是便接受了刘川的建议,二人先去东阙外取交通工具。
      刘川与他的“私人秘书”大司马府府掾刘询(字子泰)交代几句后,牵着两匹马来到兰肃面前。兰肃不由乐“没想到我不但得了个伴读,还捎带多了个厩夫。”
      “那你走去西宫门吧。”刘川说话间转身,喊人就让牵走一匹。
      兰肃连忙摆手制止来人,“何为厩夫?就是我骑!你牵!”
      刘川也是懒得理会,将骅骝的马缰硬塞给兰肃。
      “我不要!”对上对方质疑的目光,兰肃指向另一匹白马,“我要这匹。”——小将军专属坐骑。
      “休想!”
      兰肃伸手硬抢,可“哟!不愧刚下战场的主,身手可以呀。”
      “确实不似你那花拳绣腿。”
      “我说刘子玄,之前你打皇子内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小肚鸡肠!”马缰扔向兰肃,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留下堂堂陵王在身后无奈地乐着“骂街”。
      永安城分内、外城。内城门十二座,四面均分。西南的章城门与见彰的东门正好在同一水平线上,所以出章城门后一路直奔便是位于内外城之间的见彰宫。
      见彰宫最初是接待外国来使的招待所,要不怎么地儿偏呢,而且也不叫这名儿。后来兰澈考虑到陵王母亲作为皇妃在永安京没个正经房产不是那么回事儿,容易让来串门儿的他国亲戚笑话,所以便要赐其个宫殿。而选出来的,陵王母妃均不中意,却唯独看上了这个招待所。兰澈虽觉诧异,但肉都送了还差一把葱花吗?于是爽快应允。
      那既为皇家宫殿就不能太寒酸,所以先是一番翻修扩建。可没成想,宫未成、人先走。后来兰肃找了机会向皇上要来作为了陵王府邸,修整好后,皇上最初的赐名为“明彰”,只是被兰肃厚着脸皮、找各种理由软磨硬泡给换成了“见彰”。
      见彰为一个建筑群。从东门入宫,走一段便是前殿。前殿西北方有一处景观——太液池。太液往南,走上一段便是位于整个建筑群西面的“唐中殿”,是陵王夫人穆淼现在的居所。
      太液池往东、前殿以北是主宫,亦叫“见彰”,为兰肃寝殿。殿内没什么金碧辉煌、雕龙花柱的装饰,倒是建造时用了大量的木兰、檀木、樟木、松木、崖柏、花梨这些自带香味的木料,再加上园中奇花异草处处、①姹紫嫣红开遍。朝飞暮卷,雨丝风片之时,云霞翠轩,烟波画船。良辰美景更胜那九天瑶池阆风苑。
      二人直接去往太液池旁的奇华殿,因为回来的路上兰肃就一直喊饿。
      八月的正午还是热的,所以兰肃选了外廊一处既能观景又有习习凉风的荫凉地儿开席。趁着侍者们备筵席的功夫,他招呼刘川更衣——换掉拘谨的朝服。指着侍者手上的托盘,“特意为你量身订做的。”
      刘川看着呈上的折叠整齐的便服,一时有些感动。看看兰肃“费心了。”
      见彰总管秦功(字敬德)领着几人侍候二人更衣。收拾停当,刘川瞧着自己这一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犹豫半天,质疑一句“这是你的吧。”——明显大一号。
      兰肃见被拆穿,小声嘟囔着“咱俩看着差不多啊……还是草率了。”摸着鼻子乐。
      刘川被这瞎话张嘴就来之人气得直皱眉。
      就在这气氛有些尴尬之时,秦功赶紧出来给陵王圆场,提醒说宴席已好并主动为小将军引路。再瞧兰肃——就坡下驴赶紧撤。
      刘川被引至宴席处,瞧着食案——不大,宽约五尺,长约八尺,南北横置——摆满酒菜。食案东西两侧,以细绣纹棉的重叠柿蒂纹团花毯为筵,厚厚大大的蜀锦软垫上又置象牙凉簟为席。
      兰肃招呼刘川西侧落座,自己坐于东座——神川东为主人位——给彼此斟上酒,“来!今日不给你接风,单为你洗尘。洗去归来之人身上的尘土,洗去归来之人内心的疲惫。”感人肺腑的一番话换来小将军一个白眼——也是吃亏长记性。
      二人碰杯,刘川只淡淡抿了口以示谢意。
      “看来这见彰的酒终是不比昆德呀。”
      刘川自是听出话中的不满。抬眼一眄,而后端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冷冷一句“我素来不喜饮酒,当日昆德不过身不由己。”
      “②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兰肃点划着刘川,“我最烦你们这种动不动就装遭迫害的主了。”
      “你!”刘川也是活久见,负气一声“哼!”将头扭向太液池。
      兰肃不依不饶“③池大水深,日出当心。日出当心,心有死志。”对上刘川质疑的目光,指着脚下“不过你放心,这是奇华殿,不是④青陵台,就算我到时⑤衣不中手,”摆摆手“你也死不了!”
      刘川此时可谓气到无语,“嗖!”地起身,转身便走。
      兰肃早有预料,瞬间探身,伸手抓人——只握住了手——嘴上说着“不喝就不喝,我这儿没那些规矩,你随意便好。”将人拽下。
      刘川瞧着兰肃一脸吊诡的笑,一头雾水。
      兰肃眼带笑意“这次你居然没躲。”
      刘川突然意识到二人正在“握手”。感受着手心传递的温度,他也好奇自己居然没条件反射地躲避。等回过神儿,想要抽手之际,却被兰肃加力抓住。一个想逃脱,一个紧握不放,对抗之下,手是越握越瓷实……直到刘川皱眉一句“疼。”兰肃闻声赶紧松手,可此时刘川手上已出红印。
      “你这……一久经沙场的武将,手怎么还这么细皮嫩肉……”兰肃摸着鼻子为自个儿找补。
      刘川揉着手,又想起自己已经不止一次被这人“⑥善戏谑兮,但为虐兮”,于是发自内心的一句感慨“我得离你远点儿,别雷劈你时连累我。”可身体却诚实地未动。
      “我说你还挺幽默。回头不靠军功,走东方朔的路线也一定能加官晋爵。”
      “经验之谈?”
      “你吧……”兰肃想继续怼,可看着这人手上的红印又觉确实是自个儿理亏。于是话锋一转,“今天这酒菜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来!先挨个儿尝尝。喜欢吃什么告诉我,回头给你备着。”
      刘川白了眼这位川剧变脸大师,“大可不必!”
      “估计你也不挑食,长期在外的,也不允许。喜欢吃的,多吃口;不喜欢吃的,少吃口。填饱肚子是首要。”
      “嗯。”
      “我也不挑食,就是喜欢吃的,可以一直吃;不喜欢吃的,是一口都下不去。”
      “嗯。”
      “这食之五味啊,苦和咸我是来不了。你呢?”
      “都行。”
      “这飞禽走兽呢,也就只吃点儿猪牛。不过硬要吃,鸭羊倒也成。但只能烤!像什么蜜汁酱鸭、笋干鸭煲、八宝鸭、樟茶鸭……这些都吃不来。至于羊呢,最多也就涮几片,多了不成。哎?你呢?”
      “都行。”
      “啊,对了,还有五脏,五脏我也不成。”
      “……”
      “这个,是莼鲈羹。我是嫌吐鱼骨麻烦,所以才让人做成鲈脍,不说是不是看不出来?”
      “……嗯。”
      “这莼菜呀,如鱼髓蟹脂,不但能除烦解热消痰,《齐民要术》更说‘芼羹之菜,莼为第一。’⑦莼菜采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后佳,若浸他湖便无味。而且半日味变,一日味尽。为了请你这顿饭啊,我可是费了不少神呢。”
      刘川抬眼瞧着这真真假假假之人,也是哭笑不得。
      “都说西晋张季鹰称自己难忘莼羹鲈脍之美味而弃官实为避世,可我觉得单就菜品本身而言,确也名副其实。来!你尝尝,看看⑧季鹰诳语否?折本否?”
      刘川尝了口,不由点头“嗯。不错。”
      兰肃见状一脸得意,“说起这水产啊,我也只觉得鱼虾蟹好吃。眼见现已入秋,所谓⑨直至葭菼少,敢言鱼蟹肥。常言道,⑩重阳‌紫蟹霜肥,绿醅蚁滑慵斟。这重阳前后鱼蟹的肥美啊,当属一年之最。只是……”摇摇头,“可惜了,吃起来太麻烦。”自斟自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得自顾自话着闲天儿……察觉到对面已半天无声,兰肃停下手中象箸,抬眼——刘川正盯着他——“怎么了?”
      “话真多。”
      “啊?这……哈哈哈哈……行!那就不说。咱俩呀,就这么干坐着。”顺手拿起身边一柄麈尾。
      刘川瞧着对面轻摇扇,眺景观,神云游,自风流之人,一时看出了神儿……
      殿外的天空,高远明澈。太液一池一山,水光山色相映生辉。池中禽鸟成群,水岸翠色郁葱。微风徐徐而来,暗香隐隐浮动。水绿风暖,禽鸟声声,一片生机盎然。又时光流静,寸阴停晷,止若世外桃源……
      不知过了多久,兰肃起身,舒展着身体。手摇麈尾,扶槛远眺,“⑪秋风暖,桂花香,蒹葭露为霜。太液亭榭远池波,鱼戏动碧荷。薄罗縠‌,轻羽扇。坐冷簟,凉廊槛。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刘川凝视着这悠然自得的小神仙,“所以殿下是主战还是主和?”
      一谈到军国之事,二人的距离莫名拉开。
      兰肃侧头回望……他瞧得出眼前这位小将军不是那种追名逐利之人,也不是立志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主。可既不为名,也不图利,却能在战场上勇往直前,是所为何?难道就只是家国情怀?若是,那现在已然国泰民安了,所以还要打吗?兰肃深知武将永远比文官更渴望和平的道理,所以“将军主和。”——语气平淡却笃定。
      “是!”——直截了当,这就是刘川的性格——“殿下主战还是主和?”又问一遍。
      兰肃见这人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正过身,面对刘川,直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
      沉默良久,兰肃轻叹一句“⑫唯有南山与君眼,相逢不改旧时青。”说罢转身,继续赏风景。
      香风习习,蝉鸣阵阵……
      “将军今后……”兰肃眺望着太液池缓缓开口,“有何打算?”
      刘川愣住。有何打算?现在……是,班师回朝了。可身为武将,要是不打仗那该做什么呢?越是能征善战的主,在太平时期越无用武之地。要不怎么说飞鸟尽,良弓藏呢。难不成以后训练军队搞基建?或者领军修路修皇陵?亦或是驻边守境?每天处理政务?……不打仗,做什么呢?——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兰肃发现半天无声,转头……瞧着陷入深度思考的小将军,顿觉十足的可爱——合着心里没谱啊。不觉戏谑一句“恐怕当年秦皇汉武也曾迷茫过吧。”
      刘川白了眼这一脸坏笑之人“人俩可不像你一样拧巴。”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
      “得得得!”兰肃打断欲辩论之人。“濠梁之辩几千年了也没个准儿,咱俩就别掰扯了。”一句话将刘川之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转身找了根廊柱靠上,望着眼前无限美好的风光,“⑬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时刘川仿佛又见当年天禄阁里质疑新帝西征的那个少年,所以“你主和?”
      兰肃低头苦笑,“人生难以依心行啊……”
      “那你主战?”
      二人对视,兰肃乐“我拧巴?!是你偏执吧!”
      刘川怒。
      “你……”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望着刘川。缓步坐回其对面,微探身盯着这人……突然似问非问一句“你经历万千,为何归来却不改这眉目清浅……”兰肃终于明白了,让他念念不忘的,终是刘川这眼神——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清澈如初见。
      ‌《黄帝内经·灵枢·大惑论》说:目为心之使,心为神之舍。兰肃很喜欢观察人的眼睛,透着喜怒哀乐、欲望权谋——万千心思尽在眼底。可刘川让他惊讶:数年沙场征战,历经生死别离。腥风血雨,一路荆棘,却不改眼神的清澈,一如四年前天禄阁相遇——那时,他就有些好奇:想能在这宫里随意溜达之人,绝非一般的权贵人家。而这个少年身上却全无半点儿王孙公子那种纨绔乖戾之气,反倒是眼神清澈,正气凛然,罕见的干净。
      此时,时光仿佛退回到四年前,场景转换回天禄阁,好似也是这个季节,这个时刻,二人也这样相对而视……
      刘川回想起那时……蝉鸣切切、竹香幽幽,暗香浮动的源头——那个在隐蔽角落里有一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⑭其光神全,湛湛精睟。其见专致,让他不忍打扰……“那时,你一点儿也不拧巴。”
      四目相对,无言……
      ……
      “对了!”兰肃打破沉默,“我还要谢你!那时正值舆论顶峰,若是被皇上知道我思想反动,一定难逃重责。”身体凑前,一脸殷勤“说吧,想要什么谢礼?我得补给你!”
      “不必。”
      “别呀,你别让我一直欠你个情儿呀。”
      刘川眄了眼这真假难辨之人,稍作沉吟……“我很贵的。”见兰肃一愣,“所谓敝帚虽微亦自珍,何况我小将军。在本王心中,将军就犹如那和随之珍、剑之纯钧,即使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犹不能换。”说罢,瞧着兰肃“今日退朝刚说的,这就忘了?!”
      兰肃一时语塞。心里埋怨着自己“这张嘴啊,以后胡说八道可得分人!”嘴上却对应道:“那我重谢还不成嘛。”
      “你说的?”
      “我说的。”
      “无戏言?”
      “绝无戏言!想要什么?说!”兰肃还真好奇这主会要什么?——到底是真的家国情怀、淡泊名利还是欲擒故纵地放长线钓大鱼,马上揭晓!只是刘川刚张嘴,“我要……”两字还没说完,便被一声“给殿下请安。”打断。
      随着话音,人已穿过内殿来到陵王面前。缓缓作揖……
      刘川看着来人,不觉侧头——不认识。
      而兰肃则又是那经典的皱眉笑。一句“夫人免礼。”让刘川立刻起身,后退两步,作揖行礼“见过陵王妃。”——礼数不能废。
      来人正是神川财政部长、当朝司农穆慎独女,朝廷镇北将军穆鑫之妹,更是兰肃被赶鸭子上架的女主角、陵王夫人穆淼(字悦陵)。穆淼瞥了眼刘川,“我何德何能,可担不起陵王妃这尊贵称号。”
      刘川被这阴阳怪气的一句怼得有些不知所措,瞬间面露尴尬……
      兰肃眼见着要揭晓谜底了,却被穆淼突然插一腿,本就有些心烦。现在又眼见这人对自己的贵客小将军开火,让其骑虎难下……于是手摇麈尾“陵王妃这一称号尊不尊的暂且不论,但确实贵!贵到……”抬眼看向刘川“犹如那和随之珍、剑之纯钧,即使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犹不能换。”一句话让原本别扭的小将军瞬间憋笑。
      兰肃见“哄好”了刘川,转而对着穆淼“夫人啊,”——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告诉刘川正确的称呼——“这位是安国公家的二公子,此次西征战功赫赫,被朝廷封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今日本王设宴就是为将军……接风。”——接风,庆祝从远方归来。
      穆淼虽持宠若娇,但终为名利场重人。听闻是安国公家公子,于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地微微欠身“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本尊,真是如传闻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西境之征,使四方对咱们神川常怀敬畏之心,四海升平使万民得以安康。神川有将军,乃如室有柱、如房有梁,家父也常于人前感慨朝廷自此便可高枕无忧了。”
      刘川在得到兰肃刚才说有心亦无意的提点后,总算知道该如何正确称呼穆淼,于是回礼“夫人谬赞。”同时意味深长地一眄陵王。
      兰肃把这解读为道谢,于是抛了个眼表示“不客气”。
      而这在穆淼眼里完全就是眉目传情,顿时酸风凛冽,‌醋海汪洋——打小儿众星捧月,习惯了C位,怎受得了现在这般被人忽略,成为绿叶?!所以“今日托将军的福,也见到了传闻中的陵王殿下。”说着,狠狠瞅了眼兰肃。
      陵王连忙接话“夫人若忙,吾等亦不叨扰矣。”——除了有“我是因为忙,没空!”之外,一个“亦”字也表达出“你能不能也别来烦我”的强烈诉求。
      “我即便忙,无非也是忙于陵王府的家事。今日殿下于家中待客,身为殿下唯一女眷,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礼?!此般待客之道回头若是传入宫中,怕是要受皇太后责罚了。”说着,一屁股坐到兰肃对面,“悦陵为殿下斟酒!”——不走了。
      兰肃又是一脸皱眉笑,“那本王可是求之不得呀。”
      刘川一旁瞧着,正于心中考虑是不是该找个理由离开之际,被兰肃抬手招呼“既如此,将军也不必见外。”示意他入席。可……
      兰肃见刘川因被穆淼占了座位而杵在原地,于是赶紧起身,亲自“请”人。过去握住刘川手腕,拽着人落坐于自己左手侧。
      总管秦功瞧着陵王眼色,审时度势地让侍者呈上餐具,催着赶紧多来些人伺候饭局。瞬间,陵王与小将军的二人“私会”变成了见彰团建。
      穆淼瞅着侍者从具杯盒里取羽觞杯,再端详食案,不免有些吃味儿。“这套酒具与此案可是殿下的专用之物,平日里旁人是无福使用,没想到今日竟用来招待刘将军。殿下真是……”拿起樽内酒杓,挹注酒浆于陵王杯中,“惜士爱士呀。”
      兰肃挑挑眉,“本王惜士爱士不假,可此乃本王旧物,难配宫中新人也是真。”
      穆淼点点头“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没想到殿下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暖心人。”扫到刘川便衣,目光驻足其上……不由面色一沉,“若我没记错,将军身上这件……”瞪向兰肃“可是殿下喜衣?!”
      “呃……”兰肃转头看向秦功,眼神好似在说“这可你拿的,你平!”
      秦功这个冤啊,心话:要不是你说反正也不穿,放坏了可惜,给小将军穿得了。谁能擅自去动陵王大婚时做的衣物呢?!可既为人家臣就得替主背锅,于是赶紧“看来不知是谁当日放错了地儿,致使今儿拿错了。还请夫人息怒。”
      没等穆淼发话,兰肃立马儿接茬“夫人宽宏大量、有含章之美,怎会跟你们置这个气?!回头你把家里东西再好好整理一番吧。”
      秦功连连称是。
      穆淼瞧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心里这个气呀。可人在屋檐下,不是自个儿地盘,也不便发作。于是强作欢笑“这办错事的终归还是人,所以不光物件,更得好好整理一番人。”
      兰肃点点头“没想到夫人还具贾峕遗风。”
      穆淼瞬间眼睛瞪得圆溜溜,“⑮家人之道,女主于内,男于外,然后家道乃立。我作为陵王夫人,过问府中事务有何不妥?!又怎会与那贾南风扯上关系?!”
      兰肃端杯,浅酌一口,“回头我送你本东汉班昭的《女诫》吧。你好好读读开篇的《卑微》,了解下到底何为女主内。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瞥了眼穆淼,“陵王府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府中人员选配就如同朝廷选官派吏,本王是自有安排。你若强行插手干预,便犹如⑯吕贾武之司晨,莫说家道乃立了,不惟家之索就万幸了。”
      此番话让穆淼目瞪口呆,张嘴瞪着兰肃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宴席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依然进行,只是……均再无话。
      其实穆淼作为妥妥的白富美,并无什么短板。而兰肃也不是不明白身为皇子,婚姻就是买卖的道理。可他就是不舍气!过不去那道违背自个儿意愿的坎儿——从小顺惯了,突然有天被说“不”,搁谁也受不了。所以直到现在也未放弃反抗的念头,琢磨着哪天一定让这成天搁唐中殿晃悠的主滚蛋。所以自穆淼住进来后,他便是能躲就躲、能藏就藏,极少在见彰露面,更别说如今日这般饮酒逐风景了。
      刘川虽感气氛别扭,可又不知该如何圆场,所以只能陪着频频举杯。喝了半天,觉得有些头晕便开始……研究餐具。
      酒樽⑰为圆柱形,通体鎏金,附错银铜辅首衔环,兽面蹄足。盖上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纹,器身饰云纹及异兽纹。
      酒杓⑱分斗、柄两部分,接榫处以竹钉相连。筒形斗内髹红漆无纹饰,外髹黑漆绘红色几何纹及柿蒂纹。长柄花纹分三段:近斗段为一条形透雕,上髹红漆浮雕编辫纹;中段为三条形透雕,上有浮雕编辫纹三个;柄端段以红漆打底,浮雕龙纹作奔腾状,龙身绘黑漆,麟爪绘红漆。
      杯为漆器羽觞杯⑲,椭圆、平底,双耳呈月牙状微微上翘。髹红漆,以黑漆绘卷云纹,杯内底以黑漆书“君幸酒”三字。
      一旁的椭圆形漆器具杯盒⑲由子母口的上盖和盒身两部分扣合组成。内髹红漆无饰纹,外髹黑褐色漆,以红黑两色漆绘云纹、旋涡纹、几何图案。盒内现装羽觞杯四件,三件顺置,一件反扣。反扣杯为重沿儿,两耳断面呈三角形应可与其他六件扣合。
      食案上摆满碗碟看不出图案,但看颜色可知是黑漆打底,以红黑二漆绘饰,内嵌螺钿,闪着七彩珠光。
      兰肃见刘川全神贯注“考古”——他这套酒具虽价值不菲,但也没菲到连城的地步。而之所以专用,不过是用惯了、顺手下的念旧——不禁被这人似懂非懂的表情逗乐了。心话:这能看出个六啊!于是“本王以为,这漆器乃是最近自然之物。胎,取自或竹或木或陶或骨。漆,取自漆树。所谓百里千刀一斤漆,一棵漆树终其一生,产漆不足一钧。一件上好的漆器成胎后,髹涂可至百遍,直至漆层厚实且具弹性才能雕刻。可谓髹漆百层,光阴半载。而成品更是图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光泽闪亮华美、历久弥新。”说罢侧头,盯着刘川“可还看得明白?”
      刘川听着兰肃一番讲解……点头又摇头。
      “看来这拧巴啊,它只分事儿不分人!”被刘川白了眼,兰肃索性侧身望向太液池。目光越过刘川……又不自觉收回至刘川……再看回景……又看回人……入目的是景,入心的是人。
      许是被看烦了,刘川突然转头:“田太傅今日留得功课,殿下可别忘了。”
      四目相对,兰肃心领神会地笑着点头“嗯,得做了!”继而对着穆淼,“夫人啊,那本王就先失陪了。”说着便要起身。
      穆淼抢先一步“听闻殿下有了新伴读,看来这次,不用再换人了。”说罢作揖,转身离殿。
      兰肃望着穆淼的背影,又露出他那被刘川称之为拧巴的皱眉笑。扭头发现小将军正盯着自己,便尬笑道:“可见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轻叹一声“一入见彰深似海,从此陵王误佳人啊……”可马上又指着刘川坏笑,“哎?!没想到你会说谎。”——哪儿留什么功课了。
      “哼!无慧!”声音虽小,但备不住俩人挨得近。
      “误……会?”
      “《左传·成公十八年》说:周子有兄而无慧。”对上兰肃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补刀“对!就按⑳西晋杜元凯的注释理解。”
      “你才白痴呢!”兰肃想怒斥其“大胆!”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人不过是性格使然。但若放任不管,又有失自个儿身份。于是一时间,为人八面玲珑、处事游刃有余的堂堂陵王殿下竟不知如何应对。愣神儿之际,突然“对了,刚说哪儿了?……对!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我……忘了。”
      “什么?!”
      “忘了。”
      兰肃眨眨眼——明知是诳语,可“行吧,回头想起来,随时告诉我。”
      奇华殿外,太液之上——
      扶光静卧池中影,余晖映得万里长。
      环池碎碧随扶摇,且伴芬芳百里香。
      奇华殿内,连廊之间——
      愿得岁月静如此,愿有知己诉衷肠。
      若问此愿何以换,光阴折损又何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见彰洗尘宴 谢礼未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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