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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血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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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摊子血给惊得寒毛直竖。
“这这这……怎么伤得这么重!”
箱子里的人面如金纸,浑身是血。
赵雍赶忙掀开床板上的布,那头赵侑泽已经将人从木箱子中抱出来了,颠簸中隐约听见了骨折声,像是无数小树枝被暴力截断时发出的清脆哀鸣。
“你小心点!”赵雍忍不住叮嘱。
赵侑泽也发觉了异常,他快速说道:“她被人袭击,不知道动用了什么东西,命是保住了,袭击她的人也死了,但我能看到她的魂炁正在飞速流逝,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气竭人亡,我记得你有一种药,能将魂炁稳定住,当年我眼睛失明魂炁外泄的时候,你给我吃的就是这种药!”
“这药我现在没有,当时我也是赌一把,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在之后也没人出现过这种情况,更何况王叔说过不允许我再炼这种药!我现在去哪儿给你找?”
赵侑泽脑子里嗡得一声响,不禁有些失态:“你听他的干什么?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皇叔让你好好读书科举的时候也没见你听过一句啊?”
“你吼什么?”赵雍洗干净手,取出肠衣将自己的手指、手掌都密不透风的裹了一圈,然后举着双手对赵侑泽抬了抬下巴,“把她衣服解了。”
“你……”赵侑泽蒙了一下,“你身边的人呢?”
“都被带走了,现在只有我,你解不解?不解就出去等!”赵雍也是有脾气的,到他手里的病人,绝对不能耽误一毫一厘的时间,“没想到你这人还挺封建,你要是介意就娶她做王妃好了,左右也是安家后人,辱没不了你。”
“我怕辱没了她。”赵侑泽的手悬在这团火焰的上方,犹豫了半晌也没能下得去手。
“你这瞎子总不能现在跟我装看不见吧?她这是灵衣,有灵气附着,别以为我没灵力就不懂。”赵雍道,“反正你也看不见她的□□,穿没穿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不放心回头她醒了就说是翠儿给脱的行不行?快点吧哥哥!再耽误下去人真死了!”
赵侑泽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得罪了。”
灵衣上的灵气只有被激发才能显现出来,赵侑泽的手往下探了探,不知道盖在了什么地方,有些软软的,喉结滚动的瞬间,灵力激发。
衣衫的轮廓显现出来,赵侑泽没有拖沓,直接引导灵气游动,瞬间将衣服里里外外全部解开了。
“你快点!”赵侑泽催促道。他是看不见,但赵雍能看见啊!不知怎的,赵侑泽心里特别不舒服。
赵雍瞥了一眼红成熟虾的赵侑泽,轻哼出声。不过手下动作没停,一寸寸确认安澜的骨头都是完好的,没有骨折的情况。
那之前听到的那些咔嚓声是哪儿来的?
他又检查了所有出血点,无一例外都是十四经穴。
“奇怪,她好像不是因为受伤流的血,倒像是这个身体在自己排血。”说着,赵雍仔细摸了一下安澜的十二条正经和任脉、督脉,检查过百会、膻中、中脘,四肢的合谷、足三里等,忍不住惊叹道,“她在自愈!”
赵雍不知第一次见过这种情况,之前黄芪受伤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但黄芪是什么!是妖!他还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呢!
可安澜是凡人啊!肉体凡胎!
如果凡人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从此生老病死都将不复存在?人可以长生,可以永永远远的活下去?
见赵雍不动了,赵侑泽有些心底拱火:“你做什么呢?”
赵雍回过神,立刻用银针封住了安澜的十二条正经,语速飞快的叮嘱道:“我封住了她的经络,减缓的魂炁逸散,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熬药!”
说罢,便摘掉手上的肠衣,开门跑出去了。
室内终于安静了,可赵侑泽的心却不平静。
他想将衣服给安澜拢上,可灵衣被解开,灵力也就随之消散,他看不见,只能摸。等摸到之后,他刚捏住一角想要盖上去,就想到了安澜身上还扎着针,若是盖的时候动了针怎么办?
一时间,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过了半晌,他又松开了衣服,俯下身,摸到床沿,握住了安澜的手:“安澜?”
他轻唤,可无人回应。
冰凉的指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猛得又将手松开。
他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外面的太阳晒坏了,此刻正嗡嗡作响,一时想到林子里的尸体都还没处理干净,会不会有人发现?一时又想到先前他将紫苏的事告诉了安澜,是不是自己害她至此?
酷热的天气,屋里放着冰鉴,可他感受不到丝丝凉气,只觉得阳光像是利箭一样毫不留情的穿过窗户,扎进了自己的心肺里。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心更疼。
脑子里太乱了,他静不下心去思考,就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过去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回放。
直到,他想起了这两个月一直在做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处云海之上,那里有一块岩石,被太阳晒得滚烫,刺眼的阳光像大雨一样倾泻而下,他坐在那块岩石上,看到的一切都只有黑白色。
云海翻着浪,一层盖着一层,时而拍击着石壁,时而急速退去,露出一处用碎石堆砌成的古朴宅院。
宅院里住着一只火红色的玄鸟,它是被抛弃的太阳,她侍奉的神明将她贬落至此,无数人对她的神躯虎视眈眈。
可即便失去太阳的身份,她周身的热度依旧存在,像是诅咒一样。
氐人是海中的族群,这样的热浪对于他来说是致命的,可他又舍不得驱赶,因为这是他此生能见的唯一一抹色彩。
热浪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身体,他的头脑发昏,皮肤下的经络在一起跳动,热风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他咬紧牙关,两侧的手攥成拳,全身紧绷。
得送她离开这里,但不能落在那群妖神的手上,他想。
如果不在这里,去人间,舍去身躯做个凡人,她便不必再这样将自己困在一个小小的四方天地里了。
……
赵侑泽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他才勉强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赵雍端着药碗步履匆匆地跑了进来,将药塞到了赵侑泽手上,然后迅速拔针,将衣服随意的裹在安澜的身上,并把人扶了起来:“药给我!”
赵侑泽端着药过来,赵雍一把抢了过去,临到嘴边却发现对方牙咬得太紧,赶忙道:“把她的嘴掰开。”
赵侑泽依言照做。
黑暗中,他的指尖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丰盈柔软一下子落在了掌心。
他身体僵了一下,脑子一蒙,先前略过脑海的那些画面通通不记得了,赶忙往上抬了抬,摸到了安澜的下巴。
药顺利灌进去,赵雍将人抱到了内间的拔步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等翠儿回来了我让她帮忙给换上干净的衣服。”说完,他便端着药碗准备出去。
谁知被赵侑泽一把扣住手腕,直接怼在了墙上。
赵雍简直莫名其妙:“你干嘛?你不会因为我看了她你就要杀人灭口吧?我可是你哥!大两个月也是哥!”
赵侑泽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只觉得周围所有人都不可信,即便赵雍救过自己,一直对自己挺不错的又如何?
他因为赵舒一句不让炼,便再也没炼过那药,他为什么那么听赵舒的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亦或者,他也参与其中?
“我说,你别在这儿发疯啊,这汤药比不得我给你的药丸,至少得吃三天才行,你给我手別伤了,以后这村子里所有病人的药都你熬!”
赵侑泽没有动,他只是贴着赵雍,在他耳畔低声道:“她回来过,伤过,被你救过的所有事,你都得烂在肚子里,不能告诉任何人。”
闻言,赵雍翻了个白眼:“兄弟,这人是你用箱子装着带回来的,这些年有几个人是被你这么装回来的?我又不傻!说出去不需要你动手,王叔就得弄死我。”
“我是说,你连赵舒都不能告诉。”
赵雍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意识到他喊的是恭亲王的名字,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照做就是了,救了她,我父王知道后,你我都得死。”
赵雍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低声道:“这么严重?她不是平西侯的女儿吗?王叔跟平西侯可是结义兄弟。”
赵侑泽没吭声,他不敢让赵雍知道太多。
赵雍被压得胳膊发麻,都快没知觉了,忍不住偏过头乜了赵侑泽一眼:“成成成,听你的,跟小时候一样,左右我知道的秘密也不止这一个。”
这话倒是没错,赵侑泽身上其实有许多秘密,尤其是失明的那段时间,被赵雍撞见过不止两三回,可赵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赵侑泽松开了他,走到床边去看安澜。
赵雍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胛骨的地方被别得生疼,好像别住筋了,真是疼里发麻,麻里又疼,着实太过酸爽。
“三日之后我带她离开这里,离开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再踏进这个院子。”赵侑泽盯着赵雍,嘱咐道。
“放心,我本来也不喜欢别人进我的院子。”说着,赵雍抡着胳膊出去了,还不忘关上门。
。
翠儿回来的很快,她与小芽是双胞胎,两个人之间唯一的区别是眼角的泪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先前小芽去追安澜一直没回来,翠儿便凭着姐妹俩之间的同心结寻了过去,没想到人在洛阳的落月楼,她就站在一个毁掉的马车前,不知道想些什么。
不过小芽不说,翠儿从来不问,况且小芽并没有停留很久,见她来了便直接与她回去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正屋紧闭着门,浓郁的药香让她有些疑惑:“鲸息丸的配方,谁魂炁外泄了?”
小芽也闻到了,这药方还是当年她给赵雍的,一个六岁的孩子,带着一个护卫不眠不休的跑了二三十百里地,跪在万民祠的神像面前,磕了几百个头,磕到晕倒在地也没房契,只为救一个人。
只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赵雍用过这个药,如今怎么又用了?不怕被赵舒发现?
不过,小芽不是多事的人,她此番来人间只为找回族中圣物,多余的事不想掺和,赵雍要不要用这个药,怎么用,用在谁身上,与她无关。
……
屋内,赵侑泽听到动静,拉开门走了出来,正与盯着房门看的小芽对上视线。
只见赵侑泽遥遥朝小芽拱了拱手,弯下了腰。
“见过仙子。”
小芽偏过身,轻巧避开,声音平淡无波:“世子爷真是折煞我的,我只是青丘遗民,当不得您这一拜。”
青丘遗民也是天生地养的生灵,与他们这些凡人不同,礼敬是理所应当的,虽然不知道为何小芽会这般说,但赵侑泽不是个纠结的人,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将此事轻轻揭过。
“我现在有件事要办,有个不情之请。”他道,“屋子里的人对我很重要,还望仙子能照顾一二。”
听到动静的赵雍从后院走了过来,双手都沾满了药渣:“哎呀,翠儿和小芽办事最稳妥了,你有什么事儿尽管去办,我保证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赵侑泽没理他,小芽也没附和他,只是瞄了一眼他身后的屋子:“世子爷放心,便是没有你,我也定然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听起来好像两个人很熟悉一样。
“仙子认识她?”赵侑泽小心问道。
小芽望着屋子有些失神:“故人之子。”
说完,也不等赵侑泽反应,大步进了门,关上门的刹那,翠儿磕着瓜子解释道:“当年,南巫圣女就是我们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