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霜横》砚鱼

6、紫莲

　　“娆娆，你在想什么？”墨斜飞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素娆听到他的声音心头一喜，悠悠开口道：“我在想，横霜什么时候会叫‘爹’和‘娘’。”

　　“快了啊，这孩子，就快了。”墨斜飞挠挠脑袋，坐到了素娆身边，拥住她的肩，“七方石的药力是霸道了些，但是在月亮运行到圣灵之心的下面时，我为横霜解开封印，她就会拥有一个全新的灵魂。”

　　素娆点点头，笑意就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里一般的渲染开去：“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我们的孩子就会……”她靠在墨斜飞怀中，“有自己的生命。”

　　当年横霜出世之后，如墨斜飞所料，是个死胎。当时就墨斜飞所知，唯有用一些奇药辅助她沐浴圣灵之力才有自己的魂体，可当时距离圣灵之日还有十一年。他才勉强想出了可用七方石将强大的生命力封印在横霜体内，维持着她的生命的方法。可是那时又到哪里去找到强大的生命力呢？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之际，素娆却是果断地剜下了自己的眼睛。

　　“从小到大，师傅就很小心地养我这双眼睛，这里面蕴藏的生命力想必是够了。”他也许永远都忘不了那时素娆将两粒血眼珠摊在他面前，对他说这话的模样。

　　那之后他虽然重新为素娆做了一双眼睛，但无论用尽什么方法，也无法让她再见光明。

　　墨斜飞将头抵在她发上，轻声道：“娆娆，我一定会让你的眼睛再见到这世间的一切。”

　　素娆摇了摇头，默默闭上眼：“我已经不奢求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这就行了。”

　　星月之光下，紫晶莲香里，这窗边一双人影，说不出的安好。

　　突然，一只纸鹤停在了窗边，墨斜飞低疑一声，对素娆道：“是羽荷姐姐的纸鹤。” 他捏过纸鹤展开，匆匆读过，面色大变。

　　“如何？”素娆紧张地问。

　　“……小紫出事了。”墨斜飞霍然起身，丝绸一般的白发散落肩头，“我得去瞧瞧，羽荷姐姐说小紫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娆娆，在这等我，哪也不要去。”语罢墨斜飞也来不及再解释什么，就飞快捏了一个决，就消失在了素娆眼前。

　　素娆微愣，也颇为着急，但随之宽心。除了她的眼睛，再重得伤，又哪有隐医仙不能治的？

　　却是在这时，一朵桃花轻飘飘落到了她的桌上，素娆无神的眼睛忽然睁大。驳河边她种下十株桃花，那桃花亦有灵性，与她心意相通。此时她感觉到了桃花精魂的气息，莫不是师傅着那花来寻她了？她伸出手摸索，待触及那轻软冰凉的一片桃花时，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紫晶亭，我等着你。月华下，那绯色花瓣上正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紫晶亭就在素娆所住处不远，她出门左拐，面前数十步之遥，便紫晶莲包围着那座古香古色的亭子。她却遥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再前行。

　　亭中男子黑发雪衣，静静立在那里，便构成了世间最美的一景。连花香仿佛也因他的到来，变得得热烈浓郁。

　　素娆迟疑片刻，还是走上了前去，一条短短的小道，她感觉仿佛走了很久很久，脑中一道一道想法不断盘旋。

　　苏涯的眼眸很黯，一缕墨发无措地搭在脸颊，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味。他看着那目已不能视物的女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面前站定。

　　素娆感觉自己被一种冰冷的香气包裹了，心中一跳，有些不安，可还是面上带笑：“不知道月神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苏涯淡淡地凝视着她，并不答话，眼眸深处有怒火一点点腾起。

　　“殿下？”素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怕得很，很是不想待在他身边。

　　“殿下……”苏涯柔柔吐出这两个这字，不无讥诮地注视素娆，见她仍然一脸茫然，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她，“阿娆，你还要装到何时？够了，够了！”

　　素娆浑身僵硬，月神醉了吗？原来今天她没有幻听，也没听错，月神真的认错人了。

　　“你不是要气我吗，你成功了。”他将脸埋进她的颈弯，低低说道，“当年的事情你若要知道原委，我也可以告诉你了……”

　　素娆拼命挣开苏涯，苏涯的怀抱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她一边大口大口呼吸，一边忙道：“殿下，殿下，你认错人了。”

　　“你……”苏涯张了张嘴，目光有些迷离的望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忽然有些伤痛，“你怎生如此无情。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十年，阿娆。”

　　素娆茫然不知所措，什么叫找了她十年……她记得在今天以前，她并未曾见过月神苏涯。并且，仿佛一点点和他相关的信息也没有。

　　她顺了顺呼吸，茫然的双眸直直看着虚空某处，她淡淡道：“十年前素娆嫁与夫婿定居于‘篱清幻境’，断然不可能与殿下相识，殿下若是想找女子寻欢，切莫要来素娆开玩笑。素娆早有了心上之人，何况我双目不能视物，是领略不到殿下的绝代风华的，身残质陋，亦难讨殿下欢心。”

　　素娆这番话说得无礼至极，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苏涯必然当下便要将那女人掳回月宫之种吃得干干净净，好叫她再不敢在他面前嘴硬。可此时，苏涯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她，眼中那流转的雾气便如波涛一般汹涌。

　　“阿娆，你说什么？”

　　“……”素娆不知道怎么的，听他说这话，心却是忽然一痛，话到嘴边，再也说不出。但心中那种抗拒与他待在一处的想法仍然非常强烈。

　　“殿下酒醉，素娆这就去唤人前来照看，这就先告辞了。”

　　“站住！”苏涯上前拉住她的手，垂洒在身侧的墨发轻晃，他忽然收敛了情绪，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了她一回，才努力平淡道，“你不记得我了？”

　　“素娆与殿下不曾相识。”素娆顿了顿，又细数了一翻自己在驳河与接待过的客人，其中确然并无苏涯，这才开口。

　　苏涯放开了手，双眼有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线，却见她面上并无一丝破绽。

　　难道她真的不记得他了？可这又怎么可能。

　　他有些哑然，自己瞒天过海为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就只换回她一句不记得？

　　他迫近那白衣轻飞的女子身前，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发现这往昔语言锐利，极为任性的女子竟然已经有一种极度恬然的气质。他伸出手细细描着她的眉骨，鼻梁，唇，另一只手禁锢她欲逃的身体，苏涯淡淡地看着她的眉眼，眼中雾气翻滚愈来愈烈，最终他俯身吻了上去。

　　素娆不断挣扎，无奈苏涯力大却不是她可挣得开的。

　　唇齿相依的缠绵，仿佛有无数朵粉白的桃花在空气里绽放，却又仿佛清泉流过深涧，小舟驶过青山，万般风清云淡让人感觉不到半丝情欲。有的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契合。

　　待苏涯吻到深处，她大脑忽然一片空白，迟疑片刻，竟下意识反手抱住了苏涯，一滴泪水沁出眼眶。

　　素娆本是今日服下忘情丹的，理应此时是药效最烈之时，可是她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让她此时紧紧拥住了这雪衣墨发绝代风华的男子，并且毫无预兆的泪如雨下。

　　火灵界，云华洞。

　　羽荷仙子闭目盘膝调息，面色惨白。蓝衣白发的墨斜飞不时从洞的石壁上摘下一种淡红色的小果子堆放于羽荷仙子身前。

　　洞正中处，黎术一只手附在南宫离后边，一只手附在紫若冥后边，两人俱是面色紫青，面色灰白，已经断气。

　　“斜飞快，他们俩人的魂力开始流逝了。”

　　“我省得。”大滴的汗珠从墨斜飞额上流下，他又点了羽荷仙子几处穴道，方走向黎术，深吸一口气道，“羽荷姐姐仙力深厚，非他二人可比，是以无碍。可他们，若不是今日瑾颜小姐赐下紫晶莲花，我也没多大把握。”

　　“你……你不是还要去娶紫晶莲吧，我可撑不住了。”

　　墨斜飞轻笑着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取出一粒药丸送入黎术口中，黎术一怔，然后飞快咽下，接着便是眉开眼笑：“这不会是雪阳丸吧？”那可是许多五灵界中人，想不惜一切从隐医仙讨来的至宝，那是墨斜飞穷无数心力才炼成的为数不多的可以提升人法力的传说中的奇药。交情好如他们，也只很久以前，只得过一丸。

　　“当然不是。”墨斜飞闭目片刻，苦笑，“这是清晶丸，提升一甲子功力。我也只炼出一丸，本是要辅着别的药来治素娆眼睛的。”

　　黎术骤然觉得一股热流淌过四肢，说不出的舒服，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功力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提升，如果平时有人练功有这种感觉，多半吓得面无人色了，因为这是走火如魔的典型特征之一。

　　但黎术此时却是红光满面：“你这家伙太够意思了！”他今天可是赚大发了，这显然是比雪阳丸还珍贵的神药啊。

　　“你就不害怕这是走火入魔了？”墨斜飞开始仔细检查南宫离紫若冥的状况，一边随口说道。

　　“你炼得药，我吃着当然放心。”黎术笑呵呵道，一边加快了仙力的输出，感觉那两人将溢出的魂力，又被约束了回去。

　　墨斜飞笑笑，可眉头立时紧锁，目中流露出讶然之色：“不知道伤他们的人是谁，功力之深，简直匪夷所思。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简直像是五灵君亲自动手！”

　　“呵，五位灵君怎么可能来对付他们，他们身体也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五行之力，我看是他们不小心得罪了什么高人吧。”

　　“也有可能。可是小紫的伤是在心口上三寸处，那是他养阿冥的地方，是他最弱也是最强之处，可那个人一击之下就打死了阿冥。”

　　黎术沉默片刻：“阿冥与小紫相伴千载，若小紫醒来，也会很伤心吧。好在阿冥早已产下后代，不然小紫这蛊神也做不得了。不过究竟是什么人伤他们呢，能一击杀死阿冥的，也不是普通高人做得到的吧，也唯有……不过，这绝怎么可能吧。”胖子喃喃道。

　　五灵界之中，除了五灵君外，有此功力的黎术墨斜飞知道的也只有娲神娘娘以及月神月宫中的那些炼化混沌维持五灵界运转的术士们了。
　　娲神娘娘失踪多年，亦不可能出手伤几个小仙，而月宫中那帮人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又怎会对人下死手到如此地步？

　　墨斜飞细细检查完紫若冥与南宫离的伤处，方轻舒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羽荷姐姐醒来，一切自然明了。胖子，看好他们，我去取紫晶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