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霜横》砚鱼

3、苏涯

　　比武招亲是在紫晶阁外的流波殿上举行。

　　大殿中仿着人间界造了一个极大的擂台。大殿半空中以流霞为看座，此时是人山人海，热闹得像是紫陌红尘之间，而非清寂的五灵结界。许多没有来参加瑾颜生日宴的人闻此热闹也纷纷赶来。

　　瑾颜绯衣如火，神色清冷地倚在大殿最上面的坐榻之上，鬓边是一朵水蓝色的月兰花，称得她的面容更是小巧精致，芳华绝代。

　　她呆呆地望着大殿之上的沙漏，沙子漏完之际，比武招亲便正式开始。

　　沙子一点点下漏，她的心也一点一点下沉……就在最后一点沙子漏光之时，大殿忽然一片寂静，她霍然低头，黯淡面容忽地被点亮。

　　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自殿外缓缓行来，长发如瀑，与白衣纠缠在一处，令人惊艳的面庞闪耀着月华的光芒，四周的气息仿佛都因为他的来到一下子清冷雍容起来。

　　他看见瑾颜，微微眯眼，然后点头冲她一笑。

　　所有的人自座位上站起，向着那名白衣黑发的男子弯身行礼，一团柔和的光芒自他手上发出，托起众人。

　　一种沉默的威压迫得众人都不敢再说话，仿佛五灵君亲临一般。

　　月神垂着头，径直走向瑾颜所在的大殿最高处，瑾颜已自榻上坐起，恭谨地立在一旁。月神坐在琉璃榻上，淡淡一笑：“今日我来帮火灵冕下看个场子，时间已经到了，那么这就开始吧。”

　　在场许多女性如今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望着月神所在之处。

　　墨斜飞众人处在一个临近擂台的位置。流霞的光影幻化出假山流泉，还有开得极盛的花树，一旁有琉璃桌，五人恰占了一张。

　　羽荷仙子笑道：“不愧是潮汐的儿子啊。”

　　紫若冥点点头：“确然。我现在还记得潮汐第一次显形的时候，是多么的震撼。”

　　黎术颔首：“当初某个书呆子是怎么说来着，什么‘这样的美存在对于它来说本来就是一种亵渎。’”

　　墨斜飞低声对听得茫然的素娆道：“潮汐便是先代月神之名，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素娆无辜地“看”着墨斜飞，有些不好意思，却是展颜一笑。

　　墨斜飞却怔住了，他道：“娆娆，你……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你知道么？”

　　自他认识她起，她鲜少露出这样毫无饱留的纯粹的笑容，这十年之中，更是一次也无。

　　“是么？”素娆反而有些错愕，却是突然皱了皱眉，“斜飞，我有些冷。”

　　墨斜飞呆了呆，将靠过来的素娆搂入怀中，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娆娆……你唤我的名字了。”

　　“哧，你是我夫君，我唤你名字又有什么错？”

　　“不不，我只是很开心。”墨斜飞用指尖拨动素娆的发稍，眸里柔情似水。终于，终于，她肯唤他的名字了。

　　“苏涯，你在想什么？”

　　自月神来到了以后他仿佛有些心神不宁，却是一直沉默，眼睛飘乎不定。瑾颜奈不住了，咬咬唇打破了沉默。

　　月神闻言微微合起狭长的双目，如绸缎般的黑发静静烘着他的脸，俞发显得肤如堆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侵扰的沉静。他弯起指尖，抵着下巴，轻轻摇了摇头。

　　“可以开始了，有意者可以下去了。三炷香为一轮，最后留在台上的七个人由瑾颜亲自挑选。”

　　瑾颜将唇咬得更深，乌沉沉的眼珠注视着月神苏涯，苏涯自始至终没有用心看她一眼，她忍不住道：“苏涯，你不是说过，只要我长大了，你就会爱我吗？”

　　苏涯面色不变，淡淡道：“喜欢我的女人，很难嫁出去，这你知道。”

　　瑾颜郁闷道：“是，我从小就看惯了那些女人是怎么样被你伤了心的，可是，可是苏涯，我从小就喜欢你，你如何能对我这样绝情……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动心？”

　　苏涯终于侧头望向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扑下一片阴影，他笑了，笑容仿佛一只彩色的蝴蝶空灵地穿越过冰原。

　　“以前我说那话的意思，你不明白，嗯？”

　　瑾颜咬牙：“果然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你不是看惯了我这样对女人吗。”苏涯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即声音缓和下来，“不要再对我花心思了。”

　　瑾颜绯衣轻晃，姣好的面庞上双弯娥眉轻轻蹙起：“苏涯，我已经长大了，你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敷衍我了。”

　　苏涯目光飘过瑾颜那张绝世容颜，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他缓缓摇头：“换作以前，也许我真会要了你。可现在，我却不会在做这样的事。”末了轻轻叹息。

　　他的眼眸忽然一黯，顿了顿，又道：“瑾颜，我有心上人了。”

　　瑾颜沉默了，看着面前如同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俊男子，忽然她揭高了声音道：“你骗我……”

　　这一声高呼引得台下人纷纷向他们这里望来。

　　月神清冷如白梅香的眼神立时向瑾颜扫来，淡淡凝视着她，瑾颜感觉自己仿佛被包在了无边无际的冷雾里，忽然说不出的畏惧。她呆呆立在那里，看着那男子让人无法直视的绝美面容，泪水倏然滑下。

　　“我说过我会等你，你也承诺过给我机会，如今我的心意没有变，你却反悔了。苏涯……你怎么能这样。”

　　“我也是为了你好。”过了许久，苏涯无可奈何地开口道，那种让人冷到骨髓里去的威压骤然消失。

　　瑾颜泪眼婆娑道：“可是我已经不是昔日的瑾颜了，你怎么还能对我说这些话。”

　　“只是因为脸改变了，你就不再是以前的你了吗？”苏涯轻轻笑了，“还不是一样，以为我纵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瑾颜说不话来了。她本以为，本以为，看到她如今的模样，苏涯再不会拒绝她。可他竟然对她说这样一番话。

　　苏涯的目中只有浮动的雾气，空茫冰冷：“你要知道，你迷恋我，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有遇到真正爱的人罢了。”

　　瑾颜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她不可以。苏涯有那么多情人，为什么就是她不可以，哪怕她只是想当他的女人中的一个，也不可以。

　　“苏涯，你是不是没有心？”她轻声问道。

　　苏涯一愣，扭过头看着瑾颜的脸，神色复杂，瞳孔里仿佛弥漫着散不开的雾气。这一次瑾颜直直与她对视，苏涯先移开了目光，他叹了口气，忽然放柔了语调，指了指自己的腿：“坐到上面来。”

　　一边苏涯顺手结了个结界阻住外界的视线，瑾颜的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她一边檫着泪水，一边有些忐忑地侧坐到了苏涯的腿上，颤抖地依在了他的怀中。

　　苏涯埋下头吻住了瑾颜艳丽的红唇，瑾颜浑身一紧，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任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甚至尝试有些笨拙的回应。

　　在这个很是温柔的吻里，瑾颜感觉自己渐渐沉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当结界撤去，众人看到的是月神风华无限地坐在那里，右手支颐，高高在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流波殿中的一切。而他身后，瑾颜端庄地站着，甚是乖巧。她微微垂着头，美丽如湖水一般的眼睛仿佛一个傀儡娃娃一般，没有一丝灵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