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满乾坤 壶中境，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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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鹤峰的云气漫过千仞崖边，先沾了满袖的松香，再慢悠悠落进漱云院里。
云岫遥端坐在古柏下的青石上，素白的指尖划过七弦古琴，泠泠的琴音像把流动的云丝捻成了线，绕着茶席打了个转，才飘向山外。
文火细、芳膏吐。一缕浮空去，半萦鹤羽，半入九霄作缕。
温鹤言亲手将泥炉上的青釉锡罐取下来，罐口微启，便有一缕清苦又带着鲜爽的茶香先漫了出来。
罐中摊放的干茶条索紧结匀整，色如凝霜的银毫裹着深绿的叶身，拿指尖轻捻便觉脆如蝉翼。
那是归鹤峰后山绝壁上长了百年的云茶，只在每年春雷初响时采最顶端的一芽两叶，以松荫下的寒泉浸渍，再用柏木文火慢焙才成。
他以三沸的泉汤冲入天青盖碗中，茶芽遇热便缓缓舒展，像无数只青绿色的小雀在碗底振翅，汤色逐渐变成浅透的蜜绿，叶底匀整鲜活，漂浮的茶烟裹着兰花香与柏子香，竟把漫院的云气都染得清润了几分。
一杯杯茶递到了已经在木桌后坐下的几位手中。
松风绕着石案织了半圈，那茶烟才刚从盏口浮起来，琴音就顺着山坳的云气漫了过来。
两三缕轻响，惊落了松枝上积着的晨露，恰好砸在茶盏边缘，“叮”的一声。那琴音渐渐舒展开，不是人间繁弦的急促，是沉在弦底的清光，顺着茶烟的纹路绕，把盏边浮着的翠色茶烟都揉成了半弯流波。
慕清和捏着薄如蝉翼的杯沿，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鼻尖先轻嗅了一下浮起的茶烟，也不急着饮，就那样静坐着看碗中舒展的茶芽，待茶温恰好降至不烫唇的分寸，才微微仰头。
他睫羽动了动，清冷的眸子里像有冰雪化开了一丝细缝，喉间清润的回甘漫开时，他也未发一言，只是抬手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席。
墨离歌接过茶杯时，指尖还转了个漂亮的花。他也不坐席，就斜倚在柏树干上。
虽然一向喜欢吃冰的墨离歌喝不惯热的，但他也知，此情此景也不好施法给茶降温。
于是，他偷偷将杯子悬浮于空中，一手凌空环在杯上，假装还握着。另一手指尖凝了点稀薄的灵气，将落在肩头上的一片柏叶托起来，顺着茶烟飘去的方向送了出去。暗暗拖点时间，好让茶凉一会儿。
弦上余振未消，那琴声便又忽然低了，轻得像指腹蹭过茶盏的冰纹，把满座的山风都按得缓了半拍。偶有一声清越破出来，是弦上泛音惊飞了崖边栖着的鹤。鹤翅扫过云絮，竟似都裹着淡淡的茶香。
那边，叶青云一手撑着头，半趴在桌上，望着温鹤言。一接过茶盏，便仰头将半盏茶一饮而尽。爽利的茶香撞进肺腑，他当即朗笑出声，手腕翻转间茶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回茶席上：“好茶！清得透彻，爽得痛快！”说罢也不等别人动手，自己伸手就去提锡罐，想再添一杯。
一旁的林越捧着小半杯茶眨了眨眼，先是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随即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子，晃着脚把杯中茶饮尽，还凑到鼻端嗅了嗅空杯子。
琴音恰在此时缓缓收住，云岫遥抬眼往茶席这边看了一眼，高冷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轻轻拨过最后一个弦音，恰好接住了飘过来的茶烟。
一杯茶飞向云岫遥，半滴未洒。她抬眼，看向将茶飞过来的叶青云。
“哎，岫遥，他说想你歇息一会儿，先一起喝点茶。”
叶青云指指林越。后者与云岫遥对视了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微微有些脸红。
墨离歌早已看出林越的心思，此时见他不好意思，给了他一个眼色：你脸红什么！支棱起来啊！
云岫遥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举起茶盏。茶水热，茶盏凉，饮下时，感到的是与周身寒气不符的一丝暖。
温鹤言指尖轻轻拂过茶盏的边沿，温和的声音顺着茶香漫开：“诸位可知，这茶里藏的并非只是清润滋味。”
墨离歌和林越将注意力转向他。温鹤言笑笑，讲了下去。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说的是茶为天地间灵秀所钟，吸风饮露方成佳品。”
“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今日我们用的水是我的鹤寻来的藏了千年的雪水，盛茶的是天青古碗，并非刻意求奢，实是茶性本洁，需得同样清灵之物相配，方能全然释放出内里的气韵。”
云岫遥继续抚琴。几个弟子听得认真。更别说那位叶宗师，他从来到漱云院开始，眼睛几乎就盯着温鹤言没放过。
温鹤言抬眼，望向院外的云海：“懂茶之人，茶入喉方能见山见水，见天地本心。焙茶时要文火慢烘，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冲茶时要水沸而不腾，过沸则毁了茶味，便如我们心境需稳，太过刚烈反倒容易走火入魔；最后分茶入杯，七分满便好，留下三分余地，便是天道忌满，人事忌全的道理。”
满座俱是静了。墨离歌若有所思地捏着指尖残存的茶香。
弦停了半晌，余振还跟着残烟飘，把空落落的静，留在茶盏边。
温鹤言望着锡罐里剩余的干茶，眉目间带着一点浅笑：“这茶采自归鹤峰绝壁，吸了百年的云气柏香，至今还未有名字。今日借诸位在此，不妨一同给它取个名号？”
叶青云第一个张口，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突然想起自己的文笔，便又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口。
慕清和抬了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满院浮动的茶烟，看着那些清灵的香气漫出漱云院，漫过千峰万壑，漫过遥遥云海，从这归鹤峰顶飘向了仿佛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如冰下寒泉，却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不如就叫，满乾坤。”
话音落时，院中几只仙鹤忽然引颈长鸣，振翅飞起时带起满院柏叶，那缭绕的清润茶香便顺着鹤翼扇起的风，浩浩荡荡，一瞬间溢满了整个天地乾坤。
“满乾坤…”温鹤言念着。
“茶本身清寂，泡开却能香满乾坤，对应了‘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地’的修仙道理。茶味清苦回甘，从一口杯漫到整个天地，刚好印证了‘一粒粟中藏世界’的大道至简。”
“心净方能容下天地，心空才能香气满乾坤。”慕清和亦道。
温鹤言指尖微动，那青釉锡罐上便显现出来几个秀气的字：“满乾坤”。
“盏底藏虚，舌端生幻，一壶纳尽乾坤半。”温鹤言一笑，“嗯，好名字。”
竹焙温烟，银瓶初沸，慢烘不借炎风。水澄火稳，刚猛总成空。留得三分余盏，便悟透、天道忌盈。松窗下，清枯一缕，暗与道心通。
从容，尝一味，初回微苦，旋转甘浓。看小盏尘瓯，藏却苍穹。原是心空境阔，香才满、万里乾坤。凭栏坐，云归鹤语，都在不言中。
待到茶将尽，琴音也渐弱下去，末了那一声轻拢，恰是壶中最后一滴残水滴入炭炉的静响。
余韵绕着茶烟在檐下打了个转，才慢慢融在归鹤峰的云海深处，只留满襟清润，教人恍然觉得，方才弦上流过的不是宫商，是这半山云气，半盏乾坤。
壶中境，乾坤阔，何须数。待乘风影住，茶烟散后，踏遍星槎云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满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