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屿上鲸声

12、萨缪尔 贝拉顿正热

　　奈菲丽夫人心心念念的圣水洗礼上终究还是缺席了一位红衣主教。

　　凯撒为了更有效果，“心善”地强制要求病恹恹的萨缪尔教皇必须出席，口口声声便是“您也很希望陛下尽快康复吧”。

　　多萝西确信陛下不会康复。
　　而瞅着教皇被架上椅子时气喘吁吁的苍白面色，她觉得这老头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过她不会有任何怜悯。

　　她永远记得她被红衣主教逮捕后被迫跪在教皇面前，那时便病重的教皇撑着病体也要将第一勺圣水浇在她头上，而后神父们忠诚地执行了教皇的举动，将她按头浸在圣水坛中，冰冷刺骨的水涌进鼻腔气管，她几乎溺死，才将她染发的颜色全部洗去。

　　而萨缪尔教皇神情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声称“果然是女巫，神圣的土地上绝不能有如此邪恶的存在，用烈火灼尽一切吧”。

　　他就这样轻飘飘判了多萝西死刑，以最残忍痛苦的死法。

　　尽管多萝西和凯撒在信仰上有极大的分歧，这个人又是一贯的狂妄自大，但多萝西觉得他有些话说的很有道理。

　　这种人居然敢自命为神的代言人。

　　萨缪尔教皇这三年来已经从原来的大腹便便变成了瘦骨嶙峋，教皇长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他也无法再负担华丽庄严的教皇冠冕的重量，只能戴上了刺绣棱角帽子，更不用说拿着他的权杖了。

　　红衣主教们谁都想帮教皇执着那柄权杖，却又互相猜忌。
　　最后只能由教皇的小侍童艰难地捧着沉重的权杖。

　　多萝西和凯撒一起站在台下，她平静地、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教皇，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着、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人。

　　教皇的病来的突然，在教廷之劫到来前他就病倒了。

　　红衣主教闯进无父无母的贵族兄妹家中逮捕他们因心善而收留的无辜少女，并大肆宣扬女巫谣言、网罗罪名的事情传出去后，给了不少深受教廷压迫的贵族绝佳的反抗理由。

　　由卡洛斯公爵率领的军队奇袭了教皇养病的卡门特城堡，将教皇和数名侍疾的红衣主教围困，逼迫教皇发文检讨自己、并将教廷大量土地释放出来。

　　绝大多数人包括多萝西都觉得是凯撒在背后操控了一切，因为来自维斯孔蒂家族的两名红衣主教死在了那场劫难中，只剩下一人藏在臭水沟里侥幸逃过，连带着不少连枝家族的核心成员。

　　凯撒同意为教皇解围，却要求插手教廷内部事务，甚至红衣主教的任命权。

　　教皇傲气非凡，绝不允许普通人插手神圣教廷事务。

　　于是凯撒刻意拖延，放任卡洛斯公爵屠杀教会成员。

　　直到城门即将被破开那一日，教皇终于不得不低头。

　　自那之后教廷权威元气大伤，而卡洛斯公爵仅仅只是被幽禁回了他的封地。

　　正当多萝西胡思乱想之际，诺雅夫人带着侍女正好和紧紧抓着马格努斯的奈菲丽夫人在门后碰面了。

　　多萝西亲眼看见诺雅夫人狠狠挤了一下奈菲丽夫人，大大的裙摆直直甩在奈菲丽的衣服上，而后她昂着头带着侍女越过奈菲丽直接上前。

　　奈菲丽有些狼狈地保护着马格努斯，不得不落在她身后。

　　多萝西偏头看向凯撒，凯撒闭上了眼。

　　诺雅夫人怒气冲冲地路过了并肩而立的两人，转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她身后的侍女停了下，对着二人屈膝行礼，当她抬头时，直直地和多萝西对视着。

　　多萝西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嘴角抿了起来。

　　贝拉顿微笑着，态度谦卑中带着多萝西熟悉的挑衅。

　　凯撒注意到了这短暂而又无声的对峙，他的目光在贝拉顿身上落下一瞬，又转移到多萝西紧绷的小脸上。

　　她难得露出这种生气的一面，脸颊上泛着薄薄的红，有些鼓了起来，像那两只兔子嚼干草时一样。很是可爱。

　　贝拉顿起身离开，小跑几步跟上诺雅夫人的步伐。

　　多萝西一动不动。

　　教廷之劫没能牵连到贝拉顿，她在那之前已经凭借肖像画相亲成功，去往亚平宁半岛。

　　凯撒谋杀抓捕多萝西的红衣主教时，并不关心前因后果，教廷这样行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是在多萝西面前炫耀他的权势和能力而已——他自以为的炫耀。

　　奈菲丽夫人牵着马格努斯皇帝走上前来，众人站起身，对二人行礼，仿佛刚才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诺雅坐在过道的另一侧的第一排，翻了个白眼，动都不动。
　　维林还被关在监狱里，自然不能来。
　　诺雅夫人本就心里不痛快，看到马格努斯带着冠冕出现时，她烧伤的面部肌肉都忍不住抽动了起来，怨毒扭曲，看起来像是十足的反派。

　　只是没有人会指出她的无礼。

　　马格努斯站在圣水坛前，多萝西看着那个圣水坛，满眼厌恶。

　　她几乎从不来教会。
　　在这一点上，除了一年几个重要节日外，凯撒出乎意料地没有强迫过她。

　　多萝西没想过为什么。
　　凯撒是个难懂的男人。

　　马格努斯摘下皇帝冠冕，面对着神像，跪坐在软垫上，双手在胸口合起。

　　萨缪尔教皇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和红衣主教们围住他，其中便有马格努斯的舅爷爷——那位从臭水沟中死里逃生的红衣主教——头发花白的他看着马格努斯的神情最温柔也最悲悯。

　　红衣主教们开始念诵着祷告，贵族们紧随其后。

　　凯撒没有动，他注视着台上的小孩子，出生便拥有一切，尊贵的身份、父母的期待和无穷的爱……但他却注定会失去一切。

　　凯撒放下手杖，双手交叉而握，他将视线移向高耸至房顶的神像，祂的眉目低垂，注视着场上所有的人，唯有凯撒在与祂对视。

　　「在这个教廷里，您已经为我降下了一次神迹。若是这次您还有意，就请赐予他、我的亲人、我的弟弟，快速而又没有痛苦的死亡吧。」在神圣的教堂里，凯撒悲悯地为马格努斯祈祷。

　　圣水洗礼仪式漫长而又枯燥，马格努斯要一直跪着，教皇需要不停地将圣水点在马格努斯的额头上，他动作温柔，和朝多萝西泼水时完全不一样；红衣主教们的祷告声如同苍蝇的嗡鸣，让人烦躁。

　　多萝西被烦得皱眉看向台上两人，真不知道教皇和马格努斯谁先支撑不住倒下。

　　坐在第二排、诺雅夫人身后的贝拉顿已经朝亲王悄悄投去了好几次目光。

　　凯撒不会忽视这种暗中的注视，他向来讨厌这种躲在暗处的人，心里略微有些不快。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圣水坛前的马格努斯突然向前倒下，如果不是维斯孔蒂主教一把拽住他的后领，马格努斯已经在圣水坛上嗑的头破血流了。

　　在奈菲丽夫人的惊呼声中，马格努斯倒在了主教怀里，两人往旁边一倒，撞到了萨缪尔大主教。

　　马格努斯双眸紧闭，气喘吁吁。

　　体弱多病又年迈的萨缪尔大主教撑着圣水坛勉力维持着稳定。

　　整个殿堂陷入一片慌乱。

　　奈菲丽夫人冲上了圣坛，惊慌失措地跪倒在马格努斯身旁，一声声地呼喊着他。

　　凯撒原本只是在台下看着戏，余光看到了多萝西依然紧绷的小脸。

　　他转过头来，眸光落在她身上。

　　多萝西抬眼回视。

　　“我们也该上去了。”凯撒握住她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近距离看热闹吗？”多萝西神使鬼差轻声问。

　　凯撒挑眉看向她，突然露出一个开怀的笑意，他弯腰在多萝西耳边轻声说着，“那就上去再制造点热闹？”

　　热气呼在多萝西耳边，酥酥麻麻。
　　他像是在邀请多萝西做坏事。

　　多萝西的心猛得漏了几排，她看着凯撒低下来的俊美脸庞，他的金发轻柔的垂在眼前。
　　她放松了全身，顺着他的力道跟随他一起走到了圣坛上，朝皇帝母子走去。

　　圣坛上一片混乱，红衣主教们被涌上来的侍从们挤得东倒西歪，连帽子都戴不正。

　　两个侍童艰难地扶着教皇，试图将他从圣坛下带走，汹涌的人潮几乎挤得可怜的教皇无法呼吸。

　　有凯撒在身边，多萝西突然恶从胆边生，没有人会在混乱不堪的圣坛上注意到她的裙下动作——她伸脚拌了一下其中一个小侍童，而后眼疾手快地大力拽起他，受力失控，教皇直直摔进了圣水坛中，脑袋带着半个身子都浸到了冰冷幽深的圣水中，如同当年的多萝西。

　　侍童们哭叫着想上前扯出挣扎的教皇，却被凯撒一把拽住，他怒斥两人：“无用！走路都不会走吗？现在还冲撞了我的未婚妻，真是胆大！”

　　小侍童们在看见他时腿就软了几分，哪里经得起这个暴君带着血腥气的斥骂，两人腿脚一软就跪倒在地。

　　多萝西躲到了凯撒身后，一言不发。

　　红衣主教们看到教皇落水后才找回了心神，嘴里不停喊着神啊圣母啊就冲了过来将逐渐失去挣扎力气的萨缪尔教皇拖出来。

　　凯撒护着多萝西被顺理成章地挤出了圣坛。

　　他的亲卫骑士们这才姗姗来迟、上前维持秩序，等他们终于解救出马格努斯时，他已经快被拥着的人群挤到窒息了。

　　奈菲丽的脸上满是泪水，她大口喘着气，却还跟不上侍从匆匆搬走皇帝身躯的步伐。

　　原本神圣的教廷殿堂此刻像是乱哄哄的市集区，一边是宫廷侍从们搬着快死的皇帝，另一边是红衣主教们搬着如同落水狗一般咳水的萨缪尔教皇。

　　“……我就说这个圣水坛并不能赐福，奈菲丽夫人。”凯撒在她的身后幽幽开口，嘲讽地说道。只要他一说话，乱糟糟的一切都不自觉地安静、屏息了下来。

　　“今天这事传出去，您知道会对我们的尊严造成什么损失吗？”
　　皇权教权顶端的两位最尊贵人物在众人面前出丑。
　　凯撒像是质问，“我早就劝过您不必强行接受圣水赐福，神若是真有意，必不会让陛下患病。”

　　他把责任全部推到了奈菲丽夫人身上，好似是她的任性强求造成了今天的后果。

　　而且是在众贵族面前。他一直都在不停削弱着皇帝母子的权威和影响力。

　　诺雅夫人轻轻摇着扇子，她的心情现在变好了，变得特别好，大冬天也能扇扇子了。

　　“还请您以后安静待在寝宫里，让陛下静养才能少出问题。”凯撒挥手，亲卫们强行将维斯孔蒂主教从奈菲丽夫人身边拉开，“护送奈菲丽殿下回宫。”

　　“还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凯撒下面的命令，他却将目光落在了死死盯着教皇的多萝西身上，“也许是教皇和各位红衣主教的心不诚，圣水总是不能发挥它该有的作用——把圣水坛推平吧，等陛下病好了或者……再重建也不迟。”

　　“众卿若有意见，现在就提。”凯撒声音嘶哑，如同从地狱来的恶魔，让人胆寒。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多萝西一愣，她仰头看向凯撒，他的金发沐浴在阳光下，根根闪耀，镀着一层光圈。

　　她眼眶突然就有些发热，急忙想低下头去，却看见了对面的贝拉顿正热切地注视着凯撒，眸子里带着多萝西熟悉的狂热，如同她当年看乔瓦尼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