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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抱抱我吗,姐姐?”   茉莉的 ...

  •   茉莉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清冽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颤抖。身下的被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垃圾桶旁蹲下身,垃圾桶里是碎成几片的香水瓶。

      那是小筝送给自己的礼物,她自己调的香水。看着那些碎片,她有些恍惚,她本身并没有特别喜欢茉莉香,但她现在的浴室里,摆满了各种茉莉味的东西。茉莉花香的洗发水,沐浴露,身体乳,甚至连洗衣液,都是茉莉香型的。

      她想起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言思筝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动不动就凑到她颈窝处深吸一口气,然后傻乎乎地笑,说:“林清弦,你身上好香啊。”

      “哪有什么香味?”那时候的林清弦总是无奈地揉乱她的头发,“我又没喷香水。”

      “就是有嘛。”言思筝固执地反驳,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是那种……很干净、很温柔的味道,像是茉莉花。对,就是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从那以后,言思筝经常送她茉莉花。

      她会买一大束白色的茉莉花插在她们的房间里“这样,你回到家看的花,心情也会好一点。”言思筝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意。

      林清弦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既然小筝喜欢,既然小筝觉得这个味道代表着她,那她就喜欢吧。

      于是,她开始习惯。

      习惯去超市买洗发水时,专门挑茉莉香型的;习惯在买沐浴露时,看都不看其他的选项;习惯在挑选香水时,哪怕闻得头晕,也要选出一瓶最接近言思筝口中那个“味道”的茉莉香水。

      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一种本能。

      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喜欢什么味道了。她的身上、她的衣服上、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这种淡淡的茉莉香。

      她以为只要她身上一直带着这个味道,言思筝就会一直喜欢她,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就像言思筝成年,她送她的香水,她那个时候就只是想让言思筝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多想起自己。

      可现在,看着垃圾桶里碎掉的香水瓶,此刻的茉莉香最终变成了她用来惩罚自己的刑具。

      玻璃碎片闪着冷光,残留的香水还在慢慢渗出,将垃圾桶里的纸巾染得湿漉漉的,浓郁的茉莉香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每一缕香气,都像是在提醒她——言思筝要走了。

      要彻底离开她了。

      林清弦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碎片,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片,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彻底死心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是啊,她让她的小筝彻底死心了。

      她要远飞瑞士,要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要开始新的生活,而那新生活里,再也没有她林清弦的位置了。

      可她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这样吗?

      六年前,言晟的问像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害怕,害怕言家会容不下她们,害怕言思筝会因为她而被人指指点点,害怕她们之间的感情会毁了言思筝的一生。所以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疏远她,冷落她,甚至故意和别人亲近,让她误以为自己变心了,让她彻底放下。

      她成功了。

      言思筝果然受伤了,果然开始刻意回避她,果然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三年前,言思筝大学毕业,几乎是立刻离开,想离她远一点。她看着言思筝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就想逼我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嘴上却还是硬着心肠说“我只是在正常生活”。

      她想或许她们离得远一点,只要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言思筝就能忘了她,就能开始正常的生活,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幸福一辈子。

      可感情怎么会因为距离就冲淡,就像她察觉自己对言思筝感情不一样的那天,有些感情,无关血缘,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生根发芽,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从最初的陌生疏离,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现在的彼此牵挂,她们早已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在那三年去一次又一次坐上去临江的飞机。

      可这些远远不够,她的小筝过得很不好,她要怎么样才能让言思筝回来,她恰巧言叔叔生病,她恰到好处的沉默成功骗回言思筝。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坦然面对言思筝,可以看着她幸福。可当她看到言思筝眼里的愤怒,看到她对自己刻意的疏远,看到她因为自己而变得如此狼狈,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自以为是。她明明那么喜欢她,明明那么想把她留在身边,可她却一次次地选择了伤害她,推开她。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让她“清醒”过来,让她离开自己吗?

      可为什么,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当她知道言思筝要彻底离开她,去一个她再也触不到的地方时,她会这么难过?

      难过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难过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忽然楼下隐约传来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不是说要去瑞士吗?不是该等天亮了才出发?

      原来,她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连这最后一晚,都不愿意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林清弦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耳朵紧紧贴着门板。滚轮声从楼下传来,穿过走廊,越过楼梯,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去。那声音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每一声都带着钝重的疼。

      她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门外,再也听不见。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茉莉香。

      林清弦缓缓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下楼,而是转身走向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言思筝的房间。

      门没有锁虚掩着,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她进去,又像是在嘲讽她的后知后觉。

      林清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门板,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是言思筝的世界,也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林清弦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靠窗的书桌上,还放着言思筝没画完的素描本,摊开的那一页,画的是海边的日出,笔触细腻,色调温暖,只是右下角的签名还没来得及写上。旁边放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杆上似乎还留着言思筝握过的温度。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她们六年前在意大利拍的合照。照片里的言思筝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晒得红红的,挽着她的胳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而她自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果能一直这样就会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她的生日那天,言思筝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烧得难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轻轻拍着。

      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照顾好这个妹妹。

      她走到衣柜前,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衣架,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言思筝的衣服、外套,全都不见了。

      大一那一次,言思筝因为被社团里的人针对,有点受委屈,回到家就扑进她怀里哭。她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听她说自己的遭遇。言思筝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却觉得无比安心。那个时候她对她说:“小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在。姐姐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多么可笑的承诺。

      是她,亲手打破了这个承诺。

      是她,一次次地伤害她,一次次地推开她,直到把她逼得无路可退,只能选择逃离。

      林清弦的脚步轻轻挪动,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一切。她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着言思筝最喜欢的浅蓝色床单,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

      林清弦靠在衣柜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攥紧了被子,就好像能握住言思筝。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们的回忆。

      她曾在这里照顾发烧的她,曾在这里替她擦眼泪,曾在这里紧紧拥抱她,曾在这里对她许下永远的承诺。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半开的衣柜,空荡荡的床铺。

      一切都在告诉她,言思筝走了。

      彻底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清弦她终于走进了言思筝的世界,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言思筝的身影。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小筝……”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对不起……”她知道,这三个字太苍白,太无力,根本弥补不了她对言思筝造成的伤害。

      六年前,她伤害了她。

      三年前,她逼她离开。

      这一次,她又逼她离开了。

      她就是一个罪人。

      一个亲手毁掉了自己最喜欢的人的罪人。

      她知道,言思筝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而她也注定要在这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孤独终老。

      从父亲书房出来,言思筝胸口翻涌的情绪还未平息,此刻都只化作一股滚烫的冲动——她要见林清弦。

      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二楼西侧的房间跑去,楼梯间的灯光在脚下匆匆掠过,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甚至想好了推开门要说的话,要怎样不管不顾地扑进那个怀抱,告诉她“林清弦,你什么都不用说”,告诉她“这些年你辛苦到了”,告诉她“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那些被误解的疏远、被强迫的分离,那些深夜里偷偷抹掉的眼泪,此刻都成了想拥抱她的理由。

      可就在即将抵达林清弦房门口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自己的房间——那盏她出门前特意关掉的暖光灯,此刻正亮着昏黄的光,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却刺眼的痕。

      言思筝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的冲动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取代。

      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的人。

      房间里的茉莉香比她离开时更浓了些,而那个本该在隔壁房间的人,此刻正蜷缩在衣柜旁的。

      林清弦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板,膝盖曲起抵在胸口,怀里紧紧抱着一床被子,那是自己的被子,上面还残留着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她的头埋在膝盖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从发丝间漏出的、泛红的耳尖。

      衣柜的门还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晃来晃去,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离开。

      言思筝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感顺着鼻腔一路蔓延到眼眶。她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林清弦红着眼眶的模样,想起三年前自己被迫离开时她眼底的隐忍,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年林清弦的小心翼翼和提心吊胆。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不舍,只是比她更害怕,更懂得隐忍。

      言思筝缓缓迈开脚步,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走到林清弦面前,停下脚步,蹲下身。视线与林清弦埋在膝盖间的头顶平齐,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能听到从喉咙里溢出的、细碎却压抑的呜咽声。

      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却又轻轻收回。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言思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在房间里响起:

      “不抱抱我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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