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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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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府外院安静的异常,跟着一起来的人心都压得沉沉的,仿佛藏着可怖巨兽的黝黑深潭,让人呼吸都微缩凝滞。
直到进了内院才有阵阵的哭泣声传来,压抑沉闷地一点都不痛快,听得人心就成了一团。少数从面前匆匆走过的小厮婢女,眼眶也是红红的。
朱序蓝虽然平日性格不着调了些,但从不为难下人,是个极好的主子,长得俊俏,功课又好,嘴巴也甜,除了爱跟老爷顶嘴,那真真是挑不出错出了!怎么会年纪轻轻便去了呢?这让老爷夫人如何能受得了呀!
领着他们往内走的小厮,别过头悄悄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荣晞看见了沉默没说什么,王中书应当也是没有错过的,一行人气氛沉寂地前行,实在一间院子外找到朱大人的。
朱大人面对着院子门背手站着,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身上悠哉悠哉躺着晒太阳的棉服还没有换下来,院子里传出女人悲痛崩溃的哭声,那声音荣晞听过,应当是朱夫人的。
他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但也没有转身,沉寂冷然,与荣晞预料到的悲愤、发狂、冲动的样子截然不同。明明朱序蓝刚出京的时候,面前这人都能做出手持刀柄,携带家仆宵禁时分,闯入同僚府邸的荒唐事来。
荣晞站定,沉默片刻还是得开口:“朱大人。”
面前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这抬头看着面前的院子,荣晞同王中书对视了一眼,正准备再唤一声,他开口了,“我18岁成婚,20岁入仕,21岁得了长子,视若珍宝。序蓝自幼生得灵秀可爱,健康活泼的很,家中人人都喜爱他。这件院子是他七岁时自己挑的,寝房内的家具陈设,锦被服饰,字画摆件,就连书房的笔墨纸砚,都是我同夫人亲自准备的。”
“我是朱府的老爷,但自从序蓝出生,他才是整个朱府的中心,即便后来我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依旧没有人能越过他去。他聪明,机灵,就是性格太傲气,从不服输,是我将他惯得厉害了,所以我把他送进国子监,总有厉害人能磨一磨他的性子,但没想到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出色,在年轻一辈中当为翘楚。”
“我压着他不让他早早入朝,他长这么大一帆风顺风光无两的,若是在朝中摔了跟头,该是多难以接受啊!他出京之初我接受不了,这么些年序蓝一直未曾离开过我的身边,他走之前才因为裴大人的文章同我吵了嘴,想来他应该是同我赌气。”
“但这些时日信件一封封的送过来,我看到孩子比在京中时更开心,字里行间中也可以看到我暗中使劲儿了几年,都没能如愿看到的成长。想必吃了很多苦,但我的孩子比我想的要坚韧强大,已经想告诉他我不再阻止他了,等他什么时候累了就回来,想入朝我就给他安排,他应当能比他父亲做得更好;若是休息够了想再出去,就去吧!总归我和他母亲是个走不大动了的老家伙,会一直在京城等他回来。”
朱大人缓缓侧头斜着眼睛看了荣晞一眼,荣晞意外的发现,几日未见,朱大人鬓边竟泛起了霜白,眉眼间疲态尽显,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不像是再拿得起刀剑的样子了。
“濮阳公主,老夫知道这几次信都是你的人安排送回来的,不然以外面如今这么乱的局势,那臭小子的信不会一封不落,这么快速的送到老夫手上。你虽是女子,却行事光明磊落,颇有君子之风,给老夫的信你怕是没有打开看过吧?那小子早就猜到身后有人跟着保护,想必是公主殿下派去的人吧!”
朱大人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诸事看透的默然,让荣晞回话的声音也放轻了不少,像是怕惊醒了面前这座泥塑的人像。
“是,本也没打算瞒多久!”
朱大人点点头,又将头转了回去,感叹道:“禁军没有保护官员子女的义务,殿下安排有心了,既如此,也算对那小子仁至义尽,老夫没有什么可说的,诸位请回吧!”
荣晞此次前来本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怨恨愤怒攻击的准备,没想到朱大人这么轻描淡写的就让他们离开,心中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脚步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开。
“朱大人,之前是本宫承诺了你将序蓝带回来,现在本宫失信于人,您尽可怪罪与我,本宫绝无二话。”
“怪罪?公主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怪罪你序蓝就能活过来吗?”朱大人声音依旧平静淡漠,一直背对着荣晞等人,让他们看不清说出这话时他眼中神色,但想必不然是有悲痛怨愤,不似声音这般平静的。
王中书觉得公主殿下不好再多留在此地了,遂开口道:“殿下,咱们先回去吧!也让朱大人缓缓,平复一下情绪。等过些时日,咱们再来探望他。”
荣晞垂下眼帘,低沉失落的点了点头,回头再看了朱大人一眼,同众人一起离开了。一出府便见官袍尚不及换下的裴事坤站在府外,见几人出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您面色怎的如此难看?”本是想问朱大人情况的,但见荣晞面色不佳,连忙转换了话头。
“公主殿下连日操劳又初闻噩耗,裴大人护送公主回府休息吧!”王中书也是关切开口,“至于朱大人这里,公主放心,臣会留意府内动静的。”
荣晞定了点头,“刘将军,让守在朱府外的禁军撤了吧!虽三月未满,但也不必继续禁足了。让太医院多留意朱大人及其夫人的身体状况,定是请平安脉。御史台那边先为朱大人告假,等他缓过丧子之痛了,再去上朝便是!”
又看向王中书,温声道:“朱大人怕是不愿意见到本宫和裴卿的,还要劳烦王大人时常来探望着了,若是可以,多宽慰宽慰他,朱府还有别的孩子年岁尚小。序蓝是个好孩子,定不愿见到父母双亲为他伤心过度的。”
“殿下放心便是!”若王中书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再没有比他更让人放心的臣子了。
裴事坤虚扶着荣晞坐进马车,“殿下,臣先送您回公主府。”
“不,先去承天门,今日日头正好,本宫要去将序蓝和两位阵亡禁军的名字填上。”
王中书躬身恭送禁军随着公主的车架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直起身来,转身看向送他们出来的朱府小厮,叮嘱道:“多留意你们家大人和夫人的情况,若有不对,本官的府邸离此地不远,速去通报便是!”
小厮躬身应是之际,他又长叹一口气,“本官记得你也是朱府的老仆了,也劝劝朱大人,天气好些时,可去承天门前转转,公主殿下亲自操持的英灵碑日日有人祭拜,得大燕龙气滋养香火鼎盛,你们家少爷也不算寂寞。”
说着便也抬步离开了。
荣晞回到公主府就精力不济倒了下来,当夜便起了高热,也是不凑巧,前些时日吕先生被她派出了京,去各地巡查是否会有疫病起来的情况。
府中下人没有法子,信不过外面的大夫,深夜递了牌子入宫请太医,还惊动了易皇后。
荣晞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隐约闻到了皇后身上醉人的香味,耳边吵吵闹闹的,只不过很快就是让人作呕的苦涩汤汁灌进来,什么香味都变得不好闻了,荣晞又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知道次日日上三竿,荣晞才醒了过来,锦瑟在床边打瞌睡,还是极少入内殿伺候的贴身太监高延顺,第一时间发现殿下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锦瑟也瞬间惊醒,伸手去探荣晞额头的温度,欣喜地开口道:“烧退下去了,殿下,您可有觉得好些了?可是饿了?想吃什么奴去为您准备。”
荣晞喉咙如火在灼烧,吞了刀子一样疼,艰难地发出水了声音,小太监高延顺倒是动作利落,连忙倒了杯温茶过来,也知道公主殿下不喜欢他们这些阉人伺候,便先递给了锦瑟姑娘,让她侍奉殿下用茶。
荣晞急切地喝了几大口,温热的茶水总算稍微平息了喉头灼烧的烈火,没有那么疼了,这才开口道:“昨夜可是皇后娘娘来过了?”
“殿下您怎么知道,您忽然起了高热,府中吕先生又不在,奴急坏了,递了帖子入宫请太医,皇后娘娘没多久就来了,还为殿下喂了药,殿下却是全吐了出来,可是让人好生焦急!好在第二回殿下没再吐了,娘娘也就回宫去了。”
“今日一大早各府就送上来了问安的拜帖,蒹葭现在正在前院一一回绝呢!对了,裴大人也来了。”锦瑟凑近荣晞一脸严肃的开口,“殿下,奴怀疑裴大人监控公主府的动静,奴入宫去请太医没多久他就收到了消息,就守在府门外也不让人通传,还是皇后娘娘来的时候把人带进来的。”
“不过看起来对殿下也算是尽心,昨夜的两回汤药和今晨的一次都是他亲自熬得,就是脑子太轴,让他进来也不愿意,就守在殿外院子里守了一夜。”
荣晞有些哽住了,“他如今可还在?”
“已经去衙署上职了殿下!”
“那让人去给传个话,说本宫已经大安了,让他下值之后直接回府去休息便是!”她这驸马对她确实尽心,还未大婚便想着侍疾了,只是太守死礼了些,未免有些失了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