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4、第 294 章 世间虽好, ...

  •   王世庸垂下眼睫,心中升起的稍许遗憾稍纵即逝:“即便没有人将证据送到殿下案头,殿下也迟早能挖掘出足够多的把柄,处置日益昌盛的世家的。”他早就知道,即便他不脏了自己的手,亲手缔造江南道水患一案,京城中这些个世家,也得意不了多久的。

      但他本就是一身泥泞,谈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不是吗?

      “殿下不必可惜,臣本就是这样的人,受帝师精心教导,儒家文学典籍塑造,礼教纲常熏陶,仍旧成不了老师期望的,殿下幻想中的那个样子。殿下真心实意的勤政爱民个,想要天下人活得更好,臣一身光风霁月的皮子穿了数十年,一朝谋害无辜性命无数,内心毫无触动,或许臣生来便缺了心肺,同那些罪大恶极的世家罪臣,并无不同。”

      荣晞眯了眯眼睛,“你是在激怒本宫?你似乎丝毫不畏惧死亡,相反,不希望本宫宽恕你吗?杨太傅当日临终前,不忘殷殷叮嘱的所谓不肖子孙、驽钝学生,说的就是王卿吧!你们师徒情深,他对你这个学生颇为了解;你却像是违背了他的遗志,他让你出京看看我大燕的山明水秀,无限风光,你一心求死,不想去看看吗?”

      王世庸知道荣晞之前或许是真的顾念杨太傅,愿意保他一命,但查到他在江南道一案中做的事,这样的偏私早就断无可能了。

      他晃了晃神,眼前又重现多年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寻常世家子弟那个年岁早已进入了国子监为未来入仕做准备了,但失去了母亲的少年人在空旷的大宅院里,沉寂无人关注了,自然没有人费心筹划他的未来。

      那一场初遇在老师眼里或许是命运赋予的巧合,但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算计的筹划,他算准了那日黄昏后有一场雨,算准了家主主母当天要出去赴宴,家中的管事会有所懈怠,怀揣着写满批注已经被翻得脆弱将要破损的《大学》逃出了王家祖宅,算准时间在雨中,浑身滚烫地倒在杨府马车的必经之路上。

      他担心病得不真切,还提前两天夜里偷偷打来沁凉的井水浇遍全身,当年已经成为帝师的长者亲自下了马车,在焦急关切的询问声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衣袍上绣着的云鹤,便失去了意识。

      最终,还是让他顺利地进入了杨府的门。

      他筹划一生,无人能逃出他的机关算尽,最终也不是败在任何人的手里,不过是等得太久着急,布置完了看着命运这次在他的手底下一步步推向终局,忽然觉得无甚意思了罢了!

      王世庸回过神来,直到这个时候,唇角的笑意才略有些收敛,不再展现得偿所愿的隐隐自得,带着似有若无的怅然。

      “世家的子弟是出生起,就在注定的轨道,一步一步迈上属于自己的命运,或好或坏而已,臣空有才智无双,欠缺殿下的勇气果决,挣扎终究徒劳而已。老师用心良苦,可惜学生终究还是辜负了尊师所望,不知道等到了地下,再去负荆请罪,老师还愿不愿意见一见季谦这个不听话的学生。”

      荣晞垂下眼睫,轻声问道:“本宫能知道为什么吗?你出身王家,可能少时受过些委屈,但你如今早已位高权重,族中当仰你鼻息才是,何至于玉石俱焚?”

      他受过些委屈吗?其实和荣晞想的不太一样,王家那些尊贵的主子们其实不屑于恶意欺压脚胖的尘埃,平白落了身价,他年少时也不曾被那些父亲重视,母亲也出身不凡的兄弟们欺凌,甚至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王世庸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脑中回想起承安三十二年的冬日,那一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大雪,京城连绵下了数日,压塌的房屋并不比武仪十六年的少多少。

      京兆王氏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老宅,偏僻的角落也少不了凄冷漏风的柴房,本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倒也无甚紧要,但住着一对不受全家人待见的母子,那样的日子就格外不好过了。

      世家的门厅,即便是侧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寻常能在家主夫人面前露脸端茶倒水的侍妾也最少身家清白,懂事乖顺,可是谁让生下家主次子,王家四郎君的只是一介贱姬的歌女呢?

      虽然自小圈养在世家门厅的歌姬,也算身家清白,但这样的身份天生就同那些贵人们相隔犹如天谴,实际上家主和夫人都不曾可以为难过他们母子,甚至都不屑于将他们放在眼里,但这样的漠视便足以让他们活下来都成为幸运了。

      王世庸还记得那个雪天,柴房里瘦弱不复往日美丽容颜的母亲窝在床上不停的咳嗽,同现在鹮儿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还没有日后的沉稳,想跑出去为母亲请大夫抓药,和戏文当中演绎的路遇恶徒或者医馆嫌贫爱富不一样,他就根本没能走出那间漏风的柴房。

      本来病得瘫软无力的母亲,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着少年的胳膊,死活不让他出去,内宅的姬妾侍婢生了病,要由主母发话才能请大夫来看诊抓药,所谓世家的规矩,为了保障内院出入的男子都提前报备有迹可循,也为了保障世家的名声不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流言。

      少年人的胳膊上几个深刻见血的指甲印,疼得人倒吸凉气,却不敢直接掀开面色青白满头冷汗的生母。

      “那我去找主母求情,给您请个大夫。”

      “不行,今天是家主晋升,宴请世交群臣的大好日子,这会儿各大世家的人应当都到了,主母正在招待,不能去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想问她已经病得很重了,世家的脸面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吗?要是主母不让她活,她便可以听话地舍弃这一身性命,抛却他而去是吗?即便这个世家从未让他们母子享受过半分尊荣。

      但他或许早就有所答案,那晚的王家四子终究没有问出来,院外的雪越下越厚,不远处冬日里依旧花团锦簇的院落歌舞升平,热闹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持续到夜半时分才稍显平息,而那个被遗忘在偏僻角落的女人,终究没有撑过那个漫长的冬夜。

      随着改朝换代形成的新世家,最骄傲于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时间积攒不足以沉淀出足够的底蕴,装模作样的规矩却刻入了骨子里,即便只是最底层的仆婢,灵魂当中也深深印刻着与旁人不同的印记,到底是高傲还是自卑?是荣耀还是枷锁?

      多年前还是少年人的王家四子,面对渐冷的女人身体没有得到答案,没有悲痛失声,今日高居宰相之位的王世庸,也依旧温润如青松翠柏,语气清浅又如裹挟着暗香吹拂而来的秋风:“王氏祖上本是富庶地方豪族,先祖举全家之追随太祖陛下骑兵开创得以冠世家之名,繁荣昌盛至今为当朝世家之首真是,臣得此出身,又得上苍厚爱添几许才情,与天子同拜一师长,入朝近二十载如登云梯,脚下尽是坦途,入目皆是憧憬爱戴。即便恩主永辞,天子三迁,也幸得公主殿下厚爱,愿拜为师长,实让臣受宠若惊,三夜难寐。”

      “可惜人各有命、天生有别,臣虽出身世家,出入朝堂宫闱,底子却是贱籍所出,一身泥泞中长出来的腌臜人,即便水面上的花瞧着清艳,根儿终究还是扎在泥里,不敢攀扯天边掠过的惊鸿,让殿下失望了。”王世庸轻轻笑道,“好在殿下不只是飞鸟惊鸿掠过,而是灼灼升起的暖阳,如今已经足以照亮天地了!”

      荣晞并未看他,语气却有些低落:“答非所问!”不轻不重,好似敲打,又不像责问,“就没有什么能留恋的东西了吗?”

      王世庸偏了偏头,脑海中又回响起老师在世时对他的一次次殷殷告诫,想起撩起喜庆的红盖头,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师妹难得明艳的动人面庞,想起她坐在窗前为自己亲手做衣裳时下颌柔软的弧度,想起第一次抱起血脉相连的婴童,隔着襁褓透入心口的滚烫温热,想起彻夜难以安眠的哭声,春日花园里如同稚鸟清脆啼鸣的欢笑。

      王世庸唇角的弧度更温柔了几分,“臣的罪责不会展露在公堂之上,只有少数人知晓,殿下爱重臣,珍惜杨氏的清名,不会公之于众。臣之妻儿稚嫩无辜,臣走后,能得殿下关照一二,臣感激不尽!”

      说着,王世庸唇角竟溢出一抹鲜血,荣晞震惊,“你!”

      王世庸却仿若无事发生,继续说下去:“老师故去一年有余,杨家内部常有纷争,却难得到老师学生故旧的认可,即便是师兄被殿下委以重任,终究失了些灵气。臣之妻子乃老师唯一的血脉,聪颖才智不输臣,灵秀通达更胜许多。咳咳!这是放妻书,予她自幼,可重回杨氏。”

      王世庸轻咳两声,溢出来更多的颜色深得发黑的血液,用袖摆将手擦干净了,才珍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好的信封,怜惜的爱抚摸了摸,才递给荣晞。

      “我儿年岁尚小,自幼便是由外祖家开蒙教诲,正经学子研习的四书五经,她亦一一读过,要论老师的关门弟子,当属我儿才对。相比之下,王家同她往来疏远,颇为怠慢不堪为祖辈,臣希望臣走后,她能改换母姓,日后同母亲回杨家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4章 第 29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