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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第 266 章 临终 ...

  •   好像是老太傅昏睡前吩咐了管家莫要闹得沸沸扬扬的,还在皇城当差的王相和杨尚书并没有比荣晞快,而是紧随其后赶到了杨府。

      两人都是最亲近杨太傅的人,额头上泛着汗急匆匆赶回来都顾不上同荣晞行礼,就扑到杨太傅床边:“老师!”“管家先生,太医,老师到底如何了?”

      杨府的管家也年纪不小了,陪伴主家几十载,现在站在旁边也在无声抹眼泪,“姑爷,老爷年纪大了,府医和太医都看过了,说法是一样了,油尽灯枯非病非灾,无能为力啊!呜呜!”

      正这个时候,似乎房中哭声太过吵闹,躺在床上的老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厚重的眼皮有些疲惫地耷拉,但露出的半副瞳孔依旧漆黑明澈,哪里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望着人却让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宰臣潸然泪下。

      “老师!”王相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是生怕击碎了这一场触手即破的幻梦。

      “季谦,回来啦!”老太傅的声音有气无力,明明上次见老大人还能除除草浇浇花,但自从先帝出事后,即便荣晞只是偶尔上门拜访,但也可以感受到老大人真的是肉眼可见的逐渐苍老下去了。

      荣晞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相落泪的模样,她总觉得对方像时常戴着一张温润无害的假面具,戴得久了难免让人偶尔恍惚觉着那就是真实,但多年如一日的平静稳定就像隔着一层单面可见的玻璃,给人荒诞的错配感,也就这个时候,第一次能感受到这个人的真实情绪,只是配上床榻上那奄奄一息的老者,和耳畔清脆少女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也难免让人心中泛起酸涩。

      那边老太傅面对最得意的学生和女婿落泪,也忍不住抬起酸涩无力的手臂,为孩子抹去眼角泪水:“好孩子,自从你十来岁拜入老夫门下,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哭了呢?都是为相做宰的人了,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也不怕让人笑话!”

      王相毕竟也是世家出身,素日里最是讲究脸面的人,此时确实真的难过到心里去了,老太傅刚抹掉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泪眼婆娑甚至看不清尊师眼中的神色,只能维持最后的体面别过头不让泣声溢出来,半句话都不说。

      将死之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最清楚的,老太傅眼也不错地看着王世庸,声音带着沧桑又温柔绵长的告慰:“季谦啊!人生老病死,世间常态,人力有穷尽时,旦夕祸福自由命数不必强求,老夫这般年纪,已算高寿,虽不及于老伙计有福气四世同堂,但也知足了,别难过啊!”

      老人又转头越过床边的女婿,看到后面抱着小姑娘默默垂泪的女儿身上,老太傅胸膛缓慢起伏,喉头滚动:“老夫这一生仕途顺遂,却亲缘坎坷,早年丧母,得意时丧父,中年丧子,就连爱妻也早早离我而去,空活这么长的岁数,留下的牵挂也就荇儿一人而已,但我的孩子我知道,她除了身子骨不好,看着柔弱却骨子里坚韧顽强,老夫知道她会照顾好自己,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了!”

      “季谦啊!当年遇到你,在大雪日,你穿得单薄长得瘦弱,但老夫见你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你眼中的那一团火,像极了老夫少年时候,那时老夫就知道你会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如今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但无数学生之中,老夫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啊!”

      “老师!”王世庸握住老太傅的手,将头埋下去感受老者比寻常人更低的体温,声音哽咽。

      老太傅却憋了很多的话,往日觉得时间还长,总可以慢慢教诲自己的弟子,但现在不说,只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杨太傅疲惫地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人活着自己舒心最重要,老夫知道你对荇儿很好,但你日后也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是所有的世家名门子弟都要长袖善舞、面面俱到,没有人是完美的,和氏璧尚且缺角,只不过白玉微瑕,白玉依旧静美剔透,是难以多得的珍品不是吗?”

      王世庸一直低低埋着头,荣晞看不清他的面容神色,只看到他肩膀轻微颤动,声音不似往日温润,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好,老师的教诲,学生都听着呢!”

      “好孩子!好孩子啊!”杨太傅看向床边泣不成声的学生,眼中无限柔和,带着浓重的挂念和担忧,“是京城这方寸之地框住了你,日后若是有机会……”老太傅没继续说下去,荣晞猜测想让学生出去游历大燕万千山河,领略别的地方的精致风貌,去看看有别于京城的其他人怎么活的。

      但王相年少入朝,步步高升从未出过京畿,如今坐上宰相高位,除非获罪被贬,或是等到数十年后辞官致仕,否则想出去也是希望渺茫了,这应当是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原因。

      杨太傅也就话语停顿了片刻,在母亲怀中啜泣的小姑娘,却是终于耐不住这么悲伤沉郁的气氛,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抛却了世家出身清流门第教养出来时刻谨记的规矩体面,脱离母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到外祖父床前跪下。

      如同寻常女郎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外公,您不能走,呜呜,鹮儿不让您走,之前您说带鹮儿绘制的临江山水,鹮儿还没有见到呢!呜呜,你要好起来,不能走!”

      王世庸别女儿莽撞挤开了一些,适时偏过头抹去面上难堪的泪渍,不让女儿瞧见,王夫人也连忙上前,跪下来环住女儿的肩膀,眼眶红红地:“好鹮儿,咱们是大姑娘了……”似乎刚想劝慰女儿,但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也滑落了下来,声音一瞟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从背后死死抱着女儿,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挡住自己的半副面容,只露出莹莹泛着水光的泪眼,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老人。

      杨太傅温暖柔和的视线落到床畔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女身上,带着沧桑的虚弱扬起唇角,让泛着死气清灰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慈祥一些:“好姑娘,抱歉,外公要失约了,就这么一次,原谅外公吧!”

      小姑娘泪眼婆娑,面上很快弄得狼狈脏兮兮的,倔强地摇摇头像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哭闹不休:“不可以,不原谅!鹮儿要外公好起来,鹮儿一定要看到外公画的临江山水!外公不能说话不算数。”

      老大人唇边笑意变得无奈,“外公的好鹮儿,外公走后,你帮外公照顾好母亲,记得提醒父亲好生休息,好好读书但不要忘了做京城最快乐的小女郎,等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去临江亲眼看山水,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画技很精湛,更胜外公了。”

      “外公的书房里有一卷外公手抄的南华经,你往日不曾读过,你把它找出来,这是外公送你最后的礼物,等你读完了悟透了,外公再去你梦中见你,这次约定,外公不失约了,好不好?”

      王鹮到底不是真的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小丫头,即便悲痛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但知道无能为力,她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让外祖父能走得安心,便强忍着抽搐的哽咽,撑着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就再也控制不住,又转身埋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荣晞看着难过,偏过头晃了晃神,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却听到杨太傅既然叫自己,“殿下,您也来啦!”有些意外转头过去,对上老者漆黑深邃的眼瞳,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弥漫着捉摸不定的重重迷雾。

      王世庸已经整理好情绪,眼睛还红着泛着血丝,但脸颊上已经没有泪渍,也看过来,拥着夫人带着女儿退开两步,让出道路让荣晞一步步走近,最后坐到杨太傅的床榻旁。

      杨太傅冲她也笑得和蔼,但凝望她的目光,像是在透过荣晞在看其他人,“殿下真的很像先帝陛下!”

      “什么?”荣晞一愣,没想到杨太傅第一句会说这个,她知道对方说的先帝自然不可能是燕愍帝,应当是燕灵帝,但之前燕灵帝被收拾妥当后的尸体她也见过,虽然是亲生父女,但这两人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女主长相应当随母了才是。

      “老臣年迈无用,没能帮到殿下多少,相反这么些年殿下对老夫多有关照,真是羞惭!多谢殿下了!”

      “老太傅说这些做什么?你是辅佐我父皇数载安定天下盛世的贤臣良相,到了年纪回家荣养却仍为朝堂输送了无数贤才,为我大燕可谓功绩斐然,本宫并没做什么?相反每每同您交谈,总能获益良多,您怎么能说没帮到本宫呢?”

      “君择臣、臣择君,等得殿下这句话,老臣一生何其有幸。效命于燕天子于仁宗年间,见证一朝盛世的开创;受仁宗陛下重用,令辅政之责,任命于先帝,也是十数载的君臣相谐,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没想到即将晚节不保,还能得殿下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匡扶基业于正道。”杨太傅眼睫微微垂下去,唇角却舒展柔和,“今日老臣功成身退,下去也能去拜见仁宗和代宗两位陛下,不至于羞惭难见旧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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