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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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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清虚观广场,玄诚真人面容平静,于在高端伫立着,手持谢云衡那面做工粗糙的琵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谢云衡则跪在广场中央,身形挺直,面无表情。周围是唤来的众弟子,神色各异,也有少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玄诚真人举起手中的琵琶,目光扫过谢云衡,最终定格在琵琶上,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之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谢云衡。”
谢云衡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的坦然。
“弟子在。”
玄诚真人指尖摩挲着琵琶的弦,发出几声喑哑的噪音
“此为何物?”
“琵琶。”
咔嚓——
他手臂猛地一挥,将琵琶重重掼在石板上!
精美的琵琶瞬间碎裂,木屑纷飞,琴弦崩断,发出最后一声凄惨的哀鸣。
众弟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玄诚真人猛地提高声调,厉声斥责
“错!此乃玩物丧志之具,足以乱人心智之音!”
玄诚真人须发皆张,怒视谢云衡
“我清虚观千年清誉,道法自然,追求的是契合天道,摒弃的是红尘俗念!”
“你是我清虚观大弟子,将来要继承道统之人!你可知旁人如何议论?说我教出个沉溺俗乐的废物?!”
“不思精进剑术,参悟道法,竟屡次三番违背门规,还潜入那等烟红酒绿、丝竹乱耳之地,沾染这等靡靡之音!如今更将这等私携回山,莫非还想学那青楼艺伎,卖笑人间不成!”
“谢云衡,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谢云衡听着劈头盖脸的怒骂,不以为然,只是瞥见地上琵琶的残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痛楚。
他依旧跪得笔直,没有去看那碎片,而是重新望向玄诚真人。
谢云衡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师父息怒。弟子知错,不该私携外物,违背门规。”
玄诚真人见他态度顺从,怒火反而更盛,气急反笑
“知错?呵!你每次都是这般知错!我问你,修道者,当以何为本?”
“以降妖除魔,护持人间;以清静无为,感应天道。”
“既知如此,为何沉溺此等旁门左道?”
“剑,乃百兵之君,正直刚毅,方是我辈斩妖卫道之根本!你天资卓越,剑术本已崭露头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你呢?竟舍本逐末,玩弄这伶人之技,自甘堕落!你告诉我,此等俗乐于道何益?于心何用?”
玄诚真人的话语中,除了愤怒,更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鄙夷。
谢云衡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师父,剑利,可斩妖邪。人间苦难,非仅妖邪所致。旱魃为虐,非一剑可除;疫病横行,非剑气能愈。剑能斩妖,却斩不断人心疾困。音律,或许......能渡一人之苦。”
“弟子心中亦有困惑、悲愤、郁结,剑......无法排解。”
玄诚真人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言论,猛地打断,声如雷霆,眉头紧锁
“荒诞!道心若有郁结,当凭自身意志克服,诵经明理,冥想打坐,以求心合天道,方是正道!倚靠外物,沉溺声乐,此乃意志不坚、心性软弱之象!与那些祈求神佛庇佑的愚夫何异?!”
“我辈修道,当自强不息,岂能效仿此等依赖外物之懦夫行径!此等倚靠丝竹之音维系心境的软弱行为与我道门背道而驰!”
谢云衡闻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玄诚真人的视线,不过这次放弃了辩驳,反而顺着师父的话接上,语气平静无波
“嗯,师父教诲的是,修道当自强。也就是说意味着要对人间悲苦闭目塞听,对自身困惑强行压抑。”
玄诚真人被他这番言辞彻底激怒
“放肆!”
“冥顽不灵!巧言令色!看来那二百零一鞭、三月的禁闭没能让你长教训!”
他没忍住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谢云衡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我毁此琵琶,是断你妄念!望你迷途知返!我清虚观,容不下你这等悲天悯人之徒,若再让我发现你沾染此类俗乐,休怪为师动用最严厉的门规,废你修为,将你逐出师门!你,可听明白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谢云衡身上。
谢云衡缓缓地,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声音闷闷地传来,听不出丝毫波澜
“弟子......明白。谢师父教诲。”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许久未曾抬起。无人能看到他低垂的脸上,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那里面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悄然转变的决绝。
最早的尝试,已被证实为徒劳。至此,言语已失去意义。
琵琶虽毁,但音律已在他心中生根。
道,不止一条。器,亦无定式。
当夜,傅云渊悄无声息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广场。白日里的喧嚣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般,只剩下石板上那琵琶的残骸,木制的面板破得稀碎,琴弦崩断。
他沉重地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摆布,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碎片,连同那几根丝弦一同收起包好,动作近乎虔诚。
随后,他转身,捧着这沉重的包袱,径直走向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山石前——这正是他第一次偷窥谢云衡弹奏琵琶的地方。
傅云渊默默地用手挖掘,很快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挖好了,他将包裹放入,动作轻柔,最后将泥土推回,从旁边挪来几块山石,随意堆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傅云渊并没有离开。
他跪在小小的石堆前,垂着头。微风拂过,耳边只传来树叶窸窣的声音,他再也听不到那清越宛转的琵琶声了。
他想说些什么?对大师兄的歉意?还是对自己背叛的痛悔?又或是......
不,所有的话语都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对面前那石堆无声的叩首一次。
......
与此同时
谢云衡则在自己的寝舍中,默默擦拭着一根朴实无华的木笛。
笛身冰凉,却与他心意相通。
剑斩妖,笛......或许可渡人,亦可渡己。
既然倚靠音律是软弱......可若连直面己心、寻求疏导的勇气都没有,一味强压,这不是另一种脆弱吗?
他不禁回想起湖面画舫中那句无心之言。
道法自然......音律亦是天地自然之声。
是了,从此,这手中之笛便是我谢云衡之剑,护我想护之人,抒我愿抒之志,行我认定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