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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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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清虚观后山蜿蜒的石板小径上,傅云渊迈着沉稳的脚步,按着多年来不变的习惯,朝着平日练剑的地方走去。
泠泠——
一阵清越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耳中。
傅云渊脚步骤停。
这是什么声音?清脆、宛转,且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挫,这是他从未听过的音色,却又莫名地牵动着他的心神。如此突兀,又如此......动听。
傅云渊眉头微蹙,心中随即升起一丝诧异与警惕,他放轻脚步,循着声源缓缓走去,悄然没入路径旁边更深的树影里。
随着他的深入,乐声也逐渐清晰。节奏时而低、时而快、时而缓,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且真挚的情绪,蕴藏在这此起彼伏的旋律里。
终于,他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停下了脚步,他紧靠着山石,一步一步缓缓挪向山石的边缘,转头侧眼窥探,瞳孔骤缩,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正是他的大师兄谢云衡。
他背对着这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微微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件他只在书中见过的乐器,是了,那叫琵琶。隐约窥见大师兄的手指,正以一种他难以想象的灵巧与温柔在琴弦上拨弄着,这绝妙的乐声,便是从他的指尖中弹出,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触人心弦。
傅云渊猛地把头收回,连着地眨起双眼,满脸不可思议。他僵直在原地,下意识屏息。
对的,他应该如往常一样,立即上前,依循门规戒律,制止大师兄的行为。
可现在......
他的脚就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傅云渊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师兄,褪去了平日的执拗、沉稳、温和、从容,此刻无比专注与放松。他的心神也随着这曲调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既好奇这乐曲来自何方,又担忧怕被大师兄发现,以及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无法明说的微妙情绪......
傅云渊缓缓蹲坐在山石旁,手中无意识地摸索着剑鞘,也随着大师兄一同沉浸在这清脆连绵的曲调里,他不懂音律,也听不懂这曲调背后的深意,只觉得......好听。
直到一曲终了,谢云衡抱着琵琶静坐在平石上,一声叹息。
傅云渊这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接着,便是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脸上微热,一种强烈的、近乎羞愧的情绪满溢在他心头,直待大师兄彻底离去后,他才仓促起身,一次沉重的深呼吸后,循着来路快步返回,不敢再多看那地方一眼。
今夜的剑......怕是练不成了。
三月禁闭期一转眼便过去了,谢云衡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踏出房门,不过,他心知肚明,考虑到他自己这前车之鉴,师父可能仍会后怕,所以不得不有所收敛,比如不再轻易寻机下山,琵琶也藏了起来,不再去碰,言行举止皆循规蹈矩,没有一步行差踏错,诵经、练剑,仿佛那日的鞭刑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正如谢云衡所料,玄诚真人心中那根绷紧的,从未松懈过。
玄诚真人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似百依百顺,实则心里如顽石般倔强固执得很,尽管谢云衡如往常一般,可落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他神出鬼没、阴魂不散般出现在谢云衡附近,有时骤然出现在廊下阴暗处,有时悄无声息行至房屋角落,有时则直接现身,经常把无辜的弟子吓得一哆嗦,他的目光无时无刻试图捕获谢云衡的身影,却抓不住任何错处,这种无力的感觉,反而加重了他内心的焦灼。
直到他将目光投向了他的二弟子,傅云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素来心无旁骛、刻苦认真的二弟子,近来竟有些魂不守舍。比如练着练着剑,动作突然僵住,随后目光不自觉会朝着后山的方向瞥两眼,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好一阵才缓过来。又比如面对谢云衡时,他更是眼神躲闪,身形总会仓促一下......这极其细微的变化,皆没逃过玄诚真人的法眼中,他捋着胡须,眯着眼睛,眉头微蹙。
一日晚课后,玄诚真人派弟子将傅云渊唤来清修阁。
阁内檀香依旧,傅云渊垂首立于堂中,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玄诚真人则闭目端坐于高台之上,久久不语
二人就这样在阁中沉默许久,气氛逐渐凝重。
良久,玄诚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台下的弟子,叫住他
“云渊。”
“弟子在。”
玄诚真人语气不轻不重,傅云渊脊背一挺,非得没有松懈下来,反而越来越焦虑不安,他已经能听到自己的砰砰的心跳声了。
“半年前,你曾上报衡儿近日行踪莫测,举止异常,幸而你及时警醒,才没让你大师兄误入歧途,深入魔障,此事,你功不可没!”
“师父谬赞,弟子愧不敢当。此乃弟子的本分,理应以大师兄为重。”
玄诚真人微微颔首,话锋却悄然一转
“嗯......”
“但是云渊,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困惑?”
傅云渊心头一紧,仍旧垂首道
“弟子愚钝,让师父费心了......弟子......并无困惑。”
玄诚真人故作诧异,声调微扬
“哦?是吗?为师观你近日练剑心浮气躁,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稍作停顿,“究竟是有所疲惫?懈怠?还是被什么外物......乱了心神?”
外物二字他加重了语气,傅云渊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拳头不自觉紧攥,艰难开口
“弟......弟子......”
玄诚真人目光如炬,捕捉到这极其细微的动作,没等他说完,接着补充道
“为师观察你多日,练剑时心神不宁,目光所向,皆是后山。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牵挂?”
玄诚真人语气突然加重,厉声道
“云渊!你素来坦诚,告诉为师,你曾在后山......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说,听到了什么?”
傅云渊脸色苍白,几乎是下意识跪地,他知道师父起了疑心,但他这次却想要守住这个秘密,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弟子......弟子......”
玄诚真人心中已了然,看着面前一反常态的弟子并不动怒,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云渊......如今,连你也要欺瞒为师了吗?”玄诚真人语气极其痛心与失望,目光深邃,
“你是除了衡儿外,我最寄予厚望的弟子,而且你是我门下弟子最年长的、亦是我最信赖倚重的,你向来以身作则,刚正不阿,恪守门规,尽职尽责,是为师唯一的欣慰。”
“你大师兄......为师甚是忧虑难安。他近日看似安分守己,但前事一出,难保不会重蹈覆辙。若来日其荒唐行为无人制止,终将酿成大祸,届时身败名裂,追悔莫及。你需知道,这桩桩件件,皆关乎我清虚观道统存亡!”
“你比衡儿大了两岁,又身为二弟子,这是对他应尽的责任。云渊!你扪心自问,当真要看你大师兄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之境界吗?”
玄诚真人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救他,还是害他?此刻,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你此刻的沉默,便已经是在触犯门规。包庇纵容,这将是你唯一的污点!莫非......你也想学你大师兄,让为师彻底寒心吗?!”
玄诚真人说道此处,语气骤冷,猛地拍案而起
“说!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玄诚真人给出了最后通牒,傅云渊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这是他从未体会过得感觉,恐惧、屈辱、痛苦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傅云渊声音干涩嘶哑,一字一句极其痛苦的回答
“弟子......弟子有罪!弟子......弟子近日深夜一直在后山......偷听大师兄......弹、弹奏琵琶!”
傅云渊艰难的把话说完,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沉重的闭上了双眼,一滴泪无声从眼中滑落。
玄诚真人缓缓落座,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却更加冰冷,声音恢复了威压
“很好。
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为师当你这次将功折罪,你且下去。”
傅云渊失魂落魄地退出清修阁,只觉得身体格外冰冷。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目光无神
今后,他该如何面对师父,又该如何面对大师兄......
而玄诚真人则独自坐在阁中,望向漆黑的后山,目光无比锐利。
谢云衡!你终究还是,冥顽不灵。
今日,为师便要彻底断了你这孽障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