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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锁晴院 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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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十三年初秋,皇帝出游,于晴云观停歇。
念慈道长立在观前,瞧着远处。
小徒弟十分不理解师傅为何这般,自那帮达官贵人离开,就站着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沉默着,如同院里的一棵老树,只是偶尔一阵风来,吹着树上残余的枝叶作响,也吹乱了师傅鬓间的白发。
她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眼前不过秋意萧瑟。
“师傅,你在看什么呢?那些人早走远了。”
念慈道长偏头看着自己的徒弟,笑了笑,像是苦笑又带着些释然。
“没什么,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好。”
小徒弟上前挽住自家师傅的手臂,两人往观里走去。
“我们去看看江小娘子,你不是说她脸上起了红疹,我也没顾上去看。”
“江娘子啊?”
小徒弟停住,解释着,话里带着些遗憾。
她挺喜欢江小娘子的,能说得上话,最关键江小娘子长得好看,说是画里的仙女也不为过,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而且江小娘子很爱笑,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比天边的月牙还好看。
“她也走了,身边除了两个婆子,还跟着好几个武夫打扮的男人。”
“往哪里去了?”
小徒弟摸了摸脑袋,想了想开口:“我没敢跟太远,只瞧了个大概,像是往后山去。”
“师傅,我记得山上还有个院子,他们应该是要把江娘子关去那里。”
小徒弟看师傅没说话,也没多想又一股脑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师傅,我觉得江娘子真可怜,别看她是什么宰相的女儿,你看她身边那两个婆子对她态度,哪像是跟在身边伺候的,分明就是监视。前两天,我和江娘子不过多说了会儿话,那两人找了过来,那脸简直不能看,像要把人活吞了,说得好听是请人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抓什么要犯来的。”
小徒弟见师傅不说话,更没注意到师傅脸上的表情变化,越说越起劲:“用了早饭后,我去看江娘子,还没进到里面,在院门那就听见那两婆子在尖叫,刺耳的很,说她坏了事什么的,还说着相公不会饶了她。”
“我知道了,这两天我们看能不能上山去。”
听着师傅说要娶看江小娘子,小徒弟有些雀跃。
“好,听师傅的。”
师徒话里的江娘子此刻真得像徒弟说得一样,不好过,受着折磨。
一寸多长的银针断断续续落在她身上,下针的人用了十分的力,她只死死咬住唇来制止自己说出喊声,哪怕自己也尝到一丝血腥味,也不能让这两个老家伙看笑话。
管婆看着江冶容死活不叫出声来,只冷笑着,这些年骨头硬得也看见,像江冶容这般能忍的她倒是第一次见。她知晓哪里扎下去最难捱,专门取了银针往那里扎去,看人没了动静,心里很是得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只是站在一旁的吴婆见了,心里发慌,要是弄出个好歹来,吴婆不敢再想下去,她凑近,颤颤巍巍伸出手贴着江冶容脖颈,吴婆只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彻底慌了,后背起了冷汗。
“瞧你那窝囊样,死不了,我下手我知道。”
管婆嘴上是这样说着,手却不自觉去探江冶容的鼻息。
“还有气,怕个什么,她坏了相公好事,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是她自找的。”
“你,你。”吴婆对上管婆的眼睛,目光又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求着江冶容别真出了什么事。
管婆撇了撇嘴,蹭蹭出了门,很快手里拎着半桶井水,吴婆还没反应过来,她手里那半桶井水已经泼向江冶容布满红疹的脸。
本就入了秋又是山中井里打出的水,自是比寻常的要凉,准确来说是冷。江冶容也借此清醒过来,半睁着眼看着管婆,带着恨,仿佛下一秒要将人撕碎,吴婆看了往旁白挪了挪。
“十四娘子,你说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好好听相公的话,此刻不就是金尊玉贵的娘娘。”
“你俩这么听话,去了不也是娘娘,正好给皇上凑个双,只怕是刚入宫就进冷宫。”
管婆像被戳中了痛点,气急败坏的模样再加上脸上那张疤更显得整个人狰狞丑陋。
她指向吴婆,“去,十四娘子的嘴硬,让她歇歇。”
吴婆看了眼江冶容,不敢贸然上前,这娘子看着弱,实则难缠,一个时辰前,她们一行人奉相公的命令送她来这破院子,她可是差点从阮武那几个男人手里跑了,这才用了麻绳将人绑了起来。
“你去。”吴婆没去,反而窜着管婆。
“怕个什么。”管婆白了吴婆一眼,不以为然,拿过她手里的一银针,走到江冶容跟前,一把揪住人的后颈。
“我就说了翻……”
管婆的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嘴,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惨叫。
江冶容已经解开了绑在她手腕的绳子,借机反扑过来,双手钳住管婆的肩膀,一口咬住她的侧颈,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散开,似要将颈上那块肉撕扯下来。
吴婆吓得倒退几步,又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劫后重生一般,心里庆幸不已,还好自己没去,不然现在……瞧着,跟狼似的。
“撒开!你给我撒开!快叫人来。”
管婆胡言乱语,又是脚踢又是手推,也不见得江冶容松口。
屋外的几人听了动静,想着装聋。
吴婆冲了出来,厉声让护卫进去救人,这才分出两人进屋,将人拉开。
管婆捂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的惊恐还没退去,老泪冒了几滴出来,见江冶容整个人倒地不起,为了泄恨想上前补上一脚,恰好江冶容抬头,对上她那双眼,吓得又缩了回去。
伴随着一声咳嗽声,江冶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几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撑着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一扫过屋内的几人。
吴婆见那两护卫早跑了,自己也跟着出去,管婆见状,紧跟其后,这人不正常,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只撂下一句话,“十四娘子,相公让你在这里好好反省,等他气消了就来接你回去。”
对着门口落荒而逃的人影,江冶容有些爽快,笑出了声,确定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人,强撑着那股劲终于散开,扑到床上,还没喘过气来,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到一旁已积满一层灰半开的画上。
她刚抬起手想擦嘴边的血,下一秒没了意识直挺挺倒了下去。
半月前,江冶容被江怀送来晴云观,想借着人造的祥瑞献给年过半百的老皇帝。老皇帝不仅昏庸,好色还有一套。早些年,江怀送进了一位,深受皇帝喜爱,还封了婕妤,后来有孕要封作昭仪,不知为何在册封前一日离世。
她哪里肯进宫面对一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可又受制于江怀,不得不表面顺从,想在晴云观寻机会跑路,只是她想到的,江怀也想到了,哪怕是洗漱换衣也有婆子守在一旁。为了不跳入火坑,她只得想出这招,让自己脸上起满红疹来断了江怀的心思。没成想,江怀心胸如此狭隘,不仅断药还将她关在这野山上,自生自灭。
那两婆子是老手,在府上就专门折磨人来,下手重,江冶容以为自己是等不到在这野山上“自生自灭”了,只怕要一命呜呼,没想到她活了,身体带来的疼痛也消失了。
昏睡间,她总听见有人在叫她,还带着些许哭腔,断断续续,后面是抽泣声。费了老大劲,江冶容睁开眼,对上一双泛着泪的眼,接着是一张极为美貌的脸占据江冶容的眼球。
“娘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床侧的男人顾不上抹眼泪,紧紧握住江冶容的手,情绪波动下又带落了眼眶里的一滴泪。
江冶容直挺挺躺着,眼看向床顶,她意识到自己不在那个破屋里,可这里又是哪?难道是自己被人救了?带着疑惑她侧头去看床侧的男人,依旧握住自己的手。美,美,太貌美了,跟白玉雕刻出的仙人一般。
除此之外江冶容想不到什么词来,再瞧着他眼尾泛红,更是添了几分艳色,江冶容看呆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个俗人。可越是美的越是有毒,好比那个老家伙江怀,早已年过四十,相貌还在,只是美人面蛇蝎心,想到这,江冶容才把手抽了回来。
床侧的美人看着江冶容抽回手的动作,干脆利索不带一点拖拉,先是呆愣又是不可置信接着两滴泪滑出眼眶,跟珍珠似的,砸了下来,砸进江冶容心里。
许久,江冶容才冒出来一句话。
“你是谁?”
“娘子,你不记得我,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你不能忘记我,不能的。”
带着哭腔的控诉声钻进江冶容的耳朵里,同时也揪得她心口一阵难受,真是奇了怪了,江冶容怀疑自己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毕竟这是道观,有个百十来年,有个什么精怪之类的也不足为奇。
貌美如仙人的男人见江冶容不为所动,看向他的目光还带着警惕,哭得更是梨花带泪,心碎了一片一片。
“别哭了,你到底是谁,我真不认识你。”
江冶容语气软了下来,这人哭起来更好看了,男色惑人。
“娘子,我叫陆卿云。”
“这是哪?”
陆卿云观察着江冶容的神情,依旧对自己设防,要是直接告诉她……不妥不妥。
“我们在画里。”
“什么?”江冶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音,抬高了声调反问。
“娘子,我没骗你,我们真的在画里。早上,我伐竹回来,看见你浑身是伤倒在竹门那,抱你进了屋,喂了药,直到现在才醒。”
江冶容听完,两眼一黑,什么画里画外,她是云里雾里,手撑着床榻,躲开陆卿云来扶的动作,半坐起来,观察着屋内的陈设,又用力掐了一下胳膊,是疼的,看来自己还活着,不是被勾魂去了什么极乐世界。
“娘子,你还是不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陆卿云的委屈已经溢出来了,先是不让自己去扶现在又不信自己的话,他如何去证明,这听起来本来就荒谬,可自己的话就是真的,半句不作假。他一个人在画里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娘子,娘子还不记得自己。
他将手凑到江冶容面前,委屈巴巴道:“娘子,你瞧,我的手也掐红了,你这下信我了吗?你要是还不信,你亲自来。”陆卿云抓住江冶容的手往自己胳膊处放。
“我信,我没说不信,我叫江冶容。”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江冶容本想说什么报答的话,发现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江,于是把后半句来日定当报答的话咽了下去,她拿不出报恩的东西,何况小命还捏在江怀手里。
卿云又叫了一声娘子。
“你是我娘子,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江冶容对上陆卿云那双深情的眼眸,有些不自在。
“别乱说,我没成婚,我记着你的恩,你直接叫我江冶容就行。”
陆卿云垂下头,好半天,低声嗯了一声,又带着不甘。
“听江娘子的。”
江冶容掀开锦被,下了床,往外走去,陆卿云沉默地跟着。
看着眼前的景象,江冶容不信自己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还是原来那套,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画,锁晴院她也是第一次来。
江冶容想得入神,一个转身撞进陆卿云的怀里,陆卿云习惯性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得更近。
透过陆卿云这双明亮的眼睛,江冶容瞧见了自己脸上的红斑依旧在,而她对这个怀抱格外熟悉,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很是依赖,仿佛她和他已相识多年。
她挣脱开来,与陆卿云拉开一定距离,眼神飘向远处“我们真的在画里?”
“江娘子,你信我,我们真的在画里,我也不是什么食人精魄的妖物,我是这画里的人,但你出现在这里,我也摸不清,大概就是仙侍说的有缘人吧!”
陆卿云说完有缘人三个字,记忆被拨回了以前,他和娘子何止是有缘人,分明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
江冶容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陆卿云的额头,又是这该死的熟悉感,她真得认识这人?
“什么有缘人?”
陆卿云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手摸向被江冶容触碰的地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这画是仙山的一名仙侍所画,仙侍追求神似,以自己的血为墨做画。后被同门所嫉恨,检举仙侍动用禁术。仙侍为保画作,被逐出仙山。几经波折,仙侍带着画在一个叫晴云山的地方落了脚。又过了数十年,仙侍突然告诉我,要出远门,不回来了,让我留在这儿,等待有缘人。”
“仙侍走后,果然没再回来,自此,这画再也没被打开过。”
几滴晶莹的泪珠从陆卿云眼里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玉珠,她想起母亲那条被拽断的玉珠串。
“我是怕江娘子不信我。江娘子,你一定要信我,你信我。”
江冶容嘁了一声,她不是不信,只是事情发生得太莫名其妙,最重要的是她也想信。
一直阴沉沉的天,突然晴朗起来,阳光直撒下来,照在江冶容和陆卿云身上,拉出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信你,不要哭,哭多了眼睛疼。”
“我也喜欢这里,我也想……”
江冶容的话说到一半,忽得一阵眩晕,整个人陷入无尽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呼唤,带着不甘心。
江冶容揉了揉眼睛又锤了自己一拳,果然是临死前一梦,没想到自己挺了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翻身坐起来时,才瞥见一幅画,江冶容拾起画卷,吹落上面的灰,仔仔细细瞧了又瞧,画里的内容莫名熟悉,难不成刚刚那不是梦,自己真得传进了画里。她小声念叨以为自己是疼得出现幻觉,可下一瞬,脑海里多了一道声音唤着自己娘子。
真是青天白日,见鬼了,江冶容将画合了起来,下床烧水找些吃的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