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工坊 欢迎来到真 ...

  •   玛丽小心翼翼地扶着男人,两人慢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男人走得很不稳,右臂僵硬地摆动以保持平衡。他们走过时,路边玩耍的孩子都停下来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
      艾莉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突然明白了玛丽为什么总是那么累,为什么手上全是茧子,为什么眼神里总有抹不去的疲惫。
      在这个镇上,失去一只胳膊的男人很难找到工作。他们只能靠救济,或者靠家人养活。如果玛丽要养两个人,那她在庄园挣的那点工钱肯定不够。
      冷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艾莉诺抱紧手臂,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救济院里那些排队的人,想起那些孩子单薄的衣服,想起贝拉修女说过的话:今年冬天特别冷,已经有老人冻死在街头。
      她从小在商人家庭长大,知道钱的重要性,也见过穷人。但她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的困境——不是书里写的,不是牧师说的,而是真真实实摆在眼前的:一个年轻姑娘要养活自己和失去劳动能力的丈夫,每天在尊严和生存之间挣扎。
      艾莉诺慢慢走回教堂。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玛丽。直接给钱?玛丽肯定不会要。多给她工钱?庄园的工钱是安娜定的,她这个“疯子夫人”根本说不上话。
      但总得做点什么。
      救济院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孩子们散去了,贝拉修女正在井边清洗巨大的汤锅。
      "看到了你想看的吗?"贝拉没有抬头,声音混在刷锅的沙沙声中。
      艾莉诺沉默地挽起袖子,接过另一块抹布帮忙。冰冷的井水刺得指骨生疼,这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她的丈夫断了一条手臂。"艾莉诺低声说,"玛丽要养活两个人,拿着在格莱姆庄园当女仆的工钱也不够。"
      贝拉修女停下动作,在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与冷峻:"那你打算怎么做?给她钱?"
      "我想帮她。"艾莉诺咬着下唇,"但我怕她拒绝。她……很骄傲。"
      "骄傲是穷人最后一件衣服。"贝拉修女淡淡地说,"你若大张旗鼓地去'施舍',就等于当众扒光她这件衣服。那是羞辱,不是仁慈。"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艾莉诺心上。她想起了玛丽在那间昏暗小屋里挺直的脊背。
      "那我该怎么办?"
      "这得你自己去看。"贝拉修女转身收拾东西,"去看,去听,去想。然后做你能做的——悄悄做,别让她知道。"
      艾莉诺看着修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艾莉诺回到庄园,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那个小木盒。那是她仅有的私房钱,不到两英镑。
      她没有犹豫,去镇上换了一块厚实的深灰色羊毛料和一大块耐储存的硬奶酪。
      夜色渐浓,贫民区的巷道里弥漫着煤烟和霉味。艾莉诺裹紧了斗篷,像个做贼的小偷,心惊胆战地摸到了玛丽家门前。
      屋里没有灯,死寂一片。
      艾莉诺屏住呼吸,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满是泥泞的石阶上。她不敢敲门,生怕那个断臂的男人冲出来。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突然开了。
      玛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桶,显然是要去打水。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诺惊慌的脸,落在脚边的包裹上。
      她看了一眼那露出来的上等羊毛料,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瞬间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狂怒。
      "拿着你的东西滚。"玛丽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玛丽,我只是……"
      "我让你滚!"玛丽猛地一脚踢开了那个包裹,奶酪滚进了污水沟里。她死死盯着艾莉诺,眼眶通红,"我不需要'疯子夫人'的施舍!带着你的脏钱滚回庄园去!它们和我男人断掉的胳膊一样,都沾着你们加德纳作坊的血!"
      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艾莉诺的心里。
      艾莉诺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加德纳作坊的……血?"
      她隐约猜到与自家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惶恐又困惑,看着玛丽愤怒的脸,看着地上散落的奶酪和羊毛料,感到一阵眩晕。
      "别装无辜了!"玛丽的声音更加尖锐,"你知道加德纳的作坊里每年有多少人被机器绞断手脚吗?你知道如果你父亲肯装个防护栏,或者肯赔哪怕一基尼的医药费,我们就不会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吗?"
      艾莉诺感到一阵窒息。她确实不知道。在加德纳家,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二女儿,父亲从不让她接触家族生意,也不告诉她作坊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是个精明到招人讨厌的商人,或许也做了不少令人不齿的腌臜事。不然母亲总在教堂祈祷,希望父亲死后不要下地狱。
      但这些解释在玛丽皲裂的手和那个漆黑的屋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虚伪。
      艾莉诺站在阴冷的风中,仿佛被剥光了衣服。原来她那些优渥的生活,那件精致的嫁妆,甚至此刻她拿来行善的钱,都是从这些人的血肉里榨出来的。
      "滚。"玛丽转过身,重重地摔上了门。

      艾莉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离那条巷子的。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直到撞开教堂沉重的大门。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祭坛前的长明灯在跳动。
      马修正在整理经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艾米?"他看到她苍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神父……"艾莉诺跪在忏悔室前的垫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如果……如果一个人的罪孽是与生俱来的,该怎么办?"
      "哦?"马修走近了几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你偷了主人的酒?还是说了谎?"
      "不……"艾莉诺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玛丽愤怒的目光,"如果我的主人……如果给我饭吃的人,是个吃人血的怪物。那我靠他的施舍活着……法律不管这些吗?神不管这些吗?"
      她问的是父亲,是家族,也是现在的自己。但在马修听来,这只是一个有良知的小仆人在为侍奉邪恶的威廉男爵而感到良心不安。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善良,只要我祈祷,我就是个好人。"艾莉诺抬起头,眼中满是破碎的泪光,"但我现在的善行,对那些遭受痛苦的人来说却好像是伪善。神父,我是有罪的吗?"
      马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艾莉诺,看着她眼中的真切的痛苦和困惑。
      他在阴影中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有趣,他想。这只小羊羔比他预想的更敏锐。
      他原本以为艾莉诺会在真相面前崩溃,会在信仰和现实之间挣扎,最终会失去那份天真的善良。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痛苦,一种因为无知和无能为力而造成的痛苦。
      这种痛苦,是摧毁信仰的毒药,也是重塑灵魂的烈火。
      “法律?”马修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的孩子,法律是富人制定的游戏规则。《工匠法》是为了惩罚懒惰的穷人,而不是惩罚贪婪的富人。至于神……神太忙了,管不了这些。”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吗?”她的眼中含着泪,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在燃烧,“我就只能吃着带血的面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马修看着那双眼睛。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被吓坏的孩子,却没想到,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火星。
      "每个人生来都背负着原罪,艾米。"马修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艾莉诺身边的木栏上,把她圈在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狭小空间里,“你可以选择像其他人一样,闭上眼睛,做一只快乐的羊,等着被剪毛、被宰杀。”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或者,你可以睁开眼睛,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但这很危险,一旦你揭开了这层遮羞布,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艾莉诺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没有一点逃避。
      "我准备好了。"艾莉诺咬着牙,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要知道……那些血到底是怎么流的。”
      马修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仿佛那是猎物的脖颈。
      这只小羊羔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她没有逃回羊圈,反而试图用稚嫩的角去撞击那堵看不见的墙。
      “那就来吧。”他在昏暗的烛光中微笑,“如果你真的想看清这吃人的世道,我会帮你。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小家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