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的玫瑰》西西格玛

3、救济 她穿着那件

　　书房里燃烧着温暖的壁炉，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当马修推门而入时，艾莉诺正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块昂贵的丝绸手帕，仿佛那是她混乱的心绪。
　　“这张手帕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它都快被你揉烂了。”马修带着笑意坐到了她对面。
　　“对不起……”艾莉诺惊慌地松开手。
　　“你有了新的烦恼。”马修笃定地说道，他握住了艾莉诺放在膝头的手，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艾米，告诉我，你在为什么而苦恼？”
　　艾莉诺咬着嘴唇，羞于启齿。她总不能告诉神父，她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那个带着面具的吻，以及刚才神父怀抱的温度。
　　“不好意思说？没关系。”马修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俯下身。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在了艾莉诺的眼睛上。
　　眼前陷入黑暗，其他的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神父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将她完全笼罩，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耳边是他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嗓音。
　　“你可以祷告，主会告诉我你的困扰。”
　　一片寂静中，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以及艾莉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件事让你羞于启齿。”马修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又仿佛来自云端的神谕，“你觉得自己犯下了错误，就像伊甸园里偷食禁果的夏娃。”
　　“是的……”艾莉诺颤抖着承认。
　　“你止不住地想念那种感觉，想念那个冒犯你的男人。你感到恐惧，却又渴望。”
　　神父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艾莉诺羞耻的内心。
　　“我觉得惶恐，神父。我止不住地想……”
　　“你止不住地想我。”
　　这一声低语，如同惊雷炸响在艾莉诺耳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覆盖在眼睛上的手滑落下来，沿着她的脸颊、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瓣上。
　　马修绕到了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禁锢在椅子里。他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令人迷乱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告诉我，你是现在的什么感受？”他的指尖轻轻按压着她的下唇，带着一丝侵略性。
　　“我……我害怕……”艾莉诺被迫仰着头，睫毛颤抖，“但……也很奇怪……这感觉是罪恶的吗？”
　　“艾米，看着我。”马修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接受它。这并不罪恶，这是神赠予我们的礼物。那些修女告诉你这是罪恶，是因为她们害怕你受伤，害怕你沉迷于凡人的快乐而忘记了神。但在我这里，你可以诚实地面对你的欲望。”
　　云端的神父俯下身，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共沉沦。
　　“真的吗？”艾莉诺迷茫地问，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依靠向那个充满安全感的胸膛。
　　“当然。你需要一个引路人，教你区分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欲望。”马修轻抚着她的脸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入网的满足，“这是主给我的任务。”
　　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时，教堂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钟声。
　　马修直起身，那股暧昧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圣洁悲悯的模样。
　　“艾米，虽然很想继续教导你，但时间到了，还有别的工作在等着我。”他眼里有些许遗憾。
　　“这个工作我可以帮忙吗？”艾莉诺觉得今天自己其实还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我是要帮救济院运送物资，今天有些晚了，周六他们分发食物的时候我带你去帮忙。”马修握住了艾莉诺的手，轻轻摩挲着，“只有先填饱肚子的凡人，他们才能听得进上帝的福音。”
　　周六，艾莉诺早早来到教堂。马修领着她穿过一扇小门，走进一条窄巷。
　　“镇上不少人家冬天难过，”他边走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我们能做的有限，无非是一碗热汤、一块面包。”他看了艾莉诺一眼，“你若是常来帮忙，那些妇人和孩子，或许会更愿意走进教堂听听道理。”
　　艾莉诺听明白了。让更多人亲近教堂，这也是神父的工作。
　　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简陋。空气里飘着土豆汤的热气，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十几个孩子捧着粗陶碗，挤在石阶上安静地喝汤。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妇人坐在木凳上缝补，手指冻得通红。
　　“这里是救济院。”马修停下脚步，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你愿意在这里帮忙吗？”
　　艾莉诺立刻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孩子身上挪不开。
　　“很好。”马修转向炊烟升起的方向，“贝拉修女，这是艾米，新来的义工。”
　　一位穿着洗白了的黑色修女服、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妇人走了过来。她的双手粗糙有力，目光在艾莉诺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接纳。
　　“你好，孩子。”贝拉修女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实，“冬天需要帮助的人多，这里的活儿可不轻松。你愿意留下帮忙吗？”
　　“我愿意。”艾莉诺回答得很坚定。分发食物、整理衣物这些事，她在加德纳家没少做。
　　贝拉修女指向墙角一个硕大的木筐：“那边有些旧衣服需要整理。按大小分好，破得太厉害的放一边，还能补的放另一边。”
　　艾莉诺走过去。筐里的衣服大多很旧，补丁叠着补丁。她拿起一件孩子的上衣，袖口磨破了，但布料还算结实。
　　“这些衣服从哪儿来的？”她问旁边一位埋头缝补的妇人。
　　“好心人捐的。”妇人头也没抬，“有些是体面人家不要的，有些……是从没了的人身上来的。”
　　艾莉诺的手顿了顿。
　　“洗干净就没事，”妇人的针线没停，“总比冻死强。”
　　艾莉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这些衣服让她想起在加德纳家的日子——加德纳家有钱，但不会花在她这个不起眼的二女儿身上。她的衣裳，向来是姐姐穿剩下的，或由母亲改过的。
　　过了一会儿，领汤的人开始排队。艾莉诺被叫去帮忙分面包。她站在贝拉修女旁边，给每个碗边放上一块黑面包。面包很硬，是粗麦做的。
　　队伍里大多是妇人和孩子。男人们很少，因为还能干活的男人们白天都在码头或作坊里，没时间来领救济。偶尔有一两个老人，佝偻着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艾莉诺一开始有些笨拙，汤洒出来几次。但很快她就熟练了。那些接过食物的人会小声说“谢谢”，有些孩子会偷偷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格莱姆庄园，没有人需要她。但在这里，她递出去的每一块面包都有人等着接。
　　“做得不错。”贝拉修女路过时对她说，“下周六你还可以来。”
　　艾莉诺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排队的人群中。
　　艾莉诺愣住了。那是玛丽。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头发被死板地包在头巾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艾莉诺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从来没有想过玛丽会来这种地方。
　　在福克斯通，在格莱姆庄园当女仆是个很体面的工作。女仆们的收入比很多劳作的男人都高，还时常会有一些庄园的“福利”，比如举办宴会时多准备的食物。
　　就算家境一般，女仆也一般不会沦落到来救济院。
　　更何况玛丽在格莱姆庄园，还是格外骄傲的一个人，她从来不会向别人请求帮助，也不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但现在，她却站在这里，和其他需要帮助的人一起排队，等待食物。
　　艾莉诺愣住了。她一直以为玛丽讨厌她，是因为看不起她商人的出身，或者是因为安娜的挑拨。但现在看着玛丽低着头排队的样子，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你认识那个女孩？"贝拉修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诺转过身，看到贝拉修女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的。"艾莉诺小声说，"她是格莱姆庄园的女仆，玛丽。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贝拉修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玛丽：“有些人宁可饿肚子，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她说，“尤其是骄傲的年轻姑娘。”
　　艾莉诺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要帮助玛丽，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如果她直接帮助玛丽，玛丽一定会拒绝。那个女孩的骄傲写在脸上，她绝不会接受"疯子夫人"的施舍。
　　"如果你想帮助她，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贝拉修女说，仿佛看穿了艾莉诺的想法，"有时候，偷偷的帮助比直接的施舍更有意义。"
　　"偷偷的帮助？"艾莉诺问。
　　"是的。"贝拉修女说，"你可以观察她，了解她的生活，思考她到底最需要什么，然后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帮助她。"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下一个午后她又去了救济院，果然看见玛丽来了。这次玛丽排在中间，依然低着头，匆匆领了食物就离开。
　　艾莉诺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远远地跟在玛丽后面。
　　玛丽走得很快，穿过镇子西边那些狭窄的小巷。这里的房子都很破旧，墙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有些窗户用木板钉着。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衣服上满是补丁。
　　最后玛丽在一间矮屋前停下。那屋子很小，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的。玛丽推门进去，门关上前，艾莉诺看见屋里很暗，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艾莉诺躲在巷子拐角，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玛丽扶着一个男人走出来。
　　那男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但脸色苍白，走路很慢。最让艾莉诺惊讶的是，他的左臂——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袖子用别针别在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