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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学字 ...

  •   此次盛会,祁州城共设九个擂台,原本摆放在名宿盟分舵的红木壁,被抬到了各擂台附近,除了当初武者自行挂上的木牌外,还多了两份名单,一份是被名宿盟统一划分至此的名宿榜武者,另一份,则是各武林世家弟子的名录。钺到了台下,才发现邵然恰好也在这场中,二人见面,颔首算打过招呼,海棠则被分往别处,与他约了晚上相会。

      钺这处擂台没有热门的世家门派子弟,底下围的大都是分到此处的武者,要冷清上许多。虽然备受关注的温少庭不在,往年会参加的梁藜也没来,但天罗宫有秦南箫,清虚宫有李灵犀,天工派有古执,上乐派有段友友,湖阳派有叶运,皆是各家青年才俊,他们每打完一场,便有喜讯铺天盖地而来。周围人反复议论这些名字,赞他们不愧为世家门派的子弟,赢得如何威风,武功如何高强,若是能败在他们手上,也算不枉此行。钺听在耳中,只觉得胸口仿若堵了一团发霉的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从何时起,说起武学世家,便是逸阳、万象、清虚、天罗、南星、湖阳、上乐、天工,好像这天下的九大武学之师,实则只有八家,而忘了二十年前,虚危城在江湖上又是何等炙手可热,那些在台上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年轻一代,与他主人是自小长起来的好友,酆清州尚在时,虚危城弟子奔赴盛会,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及酆恩序的风采,众人之中,只有温少庭能与他切磋一二。

      如今他们仍在台上,且随着年岁见长,武林声望亦日益高涨,纵马仗剑少年时,春风得意数十载,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而他的主人……他的主人,这十年,没有过一日舒心日子,眼下因着那该死的欢喜宗,又处在武功尽失的边缘。

      钺捏起拳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壮汉,一股混杂酸楚与不甘的火苗在他心中灼烧。他看着这场盛会,想到的是他的主人,扒开那簇火,就能看见被钺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柔软乡的人。他想他主人心想事成、万事顺遂,想要他与年少时一样意气风发。

      这股灼热的念想,熊熊地燃在他的脏腑,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有多遗憾酆恩序今日不能声名远扬,便有多恨将他置于如此境地的欢喜宗。

      台上两名壮汉的缠斗已近尾声,一人被重重摔下擂台,激起一片喝彩。

      台下登记的名宿盟武者看了看手中纸张,喊出了下一轮登台的名字。

      “封归月!”

      “封兄,到你了。”邵然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对他竖起大拇指,“我看好你哦。”

      第一日,各擂台约有登台武者四百人,结束时这数字便被削去一半,打得可谓是天昏地暗,城中闹声宣天。这一轮次最为热闹,可也最没看头,只听说正中擂台上有两个湖阳派弟子分别与逸阳城和万象宫的对上了,算是今日顶精彩的一轮,大部分比武一开始,便能看出孰强孰弱,鲜有打得难舍难分的,纵是有,也远谈不上可圈可点。不过今年也与以往一样,有几匹异军突起的黑马,与世家门派子弟一同,受满城议论。

      而这样的人物,西南擂台竟占了两个。

      入夜时分,海棠正在钺屋内为他讲今日城中流传的擂台趣事,忽听窗门处又传来熟悉的笃笃声,开窗一看,果是影六,倒挂在外头,说:“主人要见你。”

      前日才说过不让钺私下去见他,没想到今日就有了命令,钺毫无准备,一时手忙脚乱将自己收拾好,随影六过去。

      相逢在城里赁了宅子,影六叩了酆恩序的门,便又隐回暗处去,钺独自留待门外,提心吊胆地等着主人一声进,才轻手轻脚推门进了去。

      桌上摆着一套笔墨纸砚,酆恩序头也未抬,依旧端端正正地写着笺表。钺到他身边单膝跪下,目光温顺下视。今日城中见闻为他带来的焦躁,在见到酆恩序时便开始缓缓消散。从万象宫分别算起,他已有近十日没见过酆恩序,仔细想想,从成为他的私奴来,还未同他分别这样久过。曾经在外执行任务,数月不回城也是有的,彼时只觉弹指一挥便过去了,如今只是区区几日不见,他竟就有些不能忍受。

      待酆恩序写完将笔搁下,才转头看向他、这人跪着的模样还是这般老实,半点看不出半日前刚在擂台上大出风头的神采。对手是卧海派的公子,已是近年来武林中声名极旺的青年才俊,可钺连剑都没出,只凭神鬼莫测的身法,便在几步之内将人轰下台去,一日之内,声名大噪。钺若是想隐藏身手,哪怕对面的人只是个半桶水,他也能装得和人家打得难舍难分,出手这般雷厉风行,就是根本没想掩饰。

      随着他的身手在城中广为流传的,自然还有他的那个化名,封归月。

      酆恩序问他:“怎么想到用这个姓?”

      钺顿时一愣,立刻担忧自己是不是冒犯主人,或是哪里坏了主人计划。可他问过影六,对于如何化名这事上,主人没有吩咐,照他对主人的了解,没有命令,便是没有安排,可以随他自行处置,何曾想居然还会有这一问,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海棠说,奴是主人的家奴,应当要随主人姓,但是主人不想暴露身份,又曾经化名,就用了这个。

      酆恩序静静看着他。今日他坐在隔壁酒楼的天字一号房,听见唱名时,着实有些惊讶,遣影六去确认了名字,才发现并非是他的“酆”,而是他化名常用的“封”字。

      他从未起过用自己的姓氏为钺冠姓的念头,但如今既用了这个名字,看着一个陌生的字眼被当作姓氏放在钺名姓之前,悬挂在西南擂台的木壁上,竟然会觉得有些碍眼。

      “你来。”

      见主人朝他招手,钺便起身过去,他不知主人想做什么,直到掌心被放了一根他方才写字用的毛笔。

      钺不解地扭头,想要看他,却觉身后一热,主人的身躯已覆了上来,手也落入他的手掌中,手背贴住手心,手指勾着手指,带着他将笔握好,又一一捏住,教他摆作个下笔姿势。

      “你用这个封,也是对的。”二人离得极近,说话吐气间,称之为耳鬓厮磨也不为过,钺脖子立刻酥麻一片,耳尖迅速在酆恩序眼前红了起来,这奇特的诚实引得他笑了两声,便一面引着钺的手去蘸墨,一面继续道,“不过你总得记得,你姓的究竟是哪个酆。”

      他握着钺写了一遍,熟悉的字跃然纸上。尽管钺喝过汤药,并不该认识任何文字,但独独这个酆字,是他忘不了的。如今主人捏着他的手,教他写、带他认,他就更牢牢记住。待酆恩序覆住他手掌的手松开,他便略略在主人怀抱的狭小之地扭过身子,手指点点后肩上那枚烙印,温驯地说:奴记得的。

      ……

      云停雨歇,月影移墙,已至子时。

      酆恩序问他:“有个叫邵然的武者,与你在同一个擂台上,你可认得?”

      钺点头,小心替酆恩序梳理长发,将他如何向自己与海棠搭话的经历说了,又说他今日在擂台上,也未使出全力,但武功恐与世家门派子弟不差,只不知是何来历。

      酆恩序道:“他是五皇子母亲的人,只要不找你麻烦,便不用在意,做好你的事便是。”

      五皇子与太子一母同胞,邵然是皇后的人?钺没多想,再点头,动作略有几分迟疑,酆恩序又望来,他才犹豫地问:主人,奴今日在擂台上,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既然叫海棠领你去打擂台,自然有你的用处。”酆恩序掂掂他的下颌。

      居然真如海棠所说,让他与海棠同行,并不全是惩罚,主人还有其他思量。钺瞬间开阔,应了一声,放下心来。又同他转述天香楼中秦南箫与夏吹之事,酆恩序手上一停,眉头轻蹙,半晌没有说话。

      钺不打扰他,将他头发松松束好,又跪地替他系了衣裳,便不知该不该走了,他好容易见了酆恩序,长夜漫漫,并不想就此离开,仰头道:主人……

      他这可怜模样,与跟主人讨食得小犬儿有何区别?是开了淫窍,便连一举一动都与以往不同了。酆恩序轻飘飘看他一眼,说:“你回去吧。”

      钺膝行后退一步,身前属于主人的温热好像即刻便消散了,他心里有一瞬的空虚,很快又被压下,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一句:主人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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