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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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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做影卫的,个个都见不得人,专替主人做些暗处的肮脏事,若是叫人认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以钺这颗痣,在入影卫营时便被药水洗去,只留下一点不甚明显的白斑而已。
褒应闲要问的,自然也是这个。当年谌文君之所以离川,除了如众人所知,是要去找寻欢喜宗的下落外,还有个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的、不得不走的理由,便是她发现自己腹中,已然有了一个孩儿。
因轻信邬道月,致使贡族灭族,谌文君在北川已成众矢之的,形势之危急,她留在北川,甚至不一定能保住这孩子。况且就算这孩子能够平安降生,有这样一个母亲,也只会在流言蜚语中长大。
谌文君曾许多次和爱人幻想,将来若有了孩子,该要如何抚养。她的爱人是个温和宽厚的人,而她则向来争强好胜,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天马行空的所有想象中,没有哪一条,是要这个孩子在仇视和鄙夷中长大。
她必须要走。
谌文君出北川时,北川十三庄皆当她要逃走,她以一敌十,浴血而战,站于雪山之巅,顶天立地发了毒誓,以一年为期,一年后她定会回来,才终于走出北川,将这孩子留在老家小粟村。
可任她再有高强武功、传奇故事,她预料不到结交恶徒,也预料不到所托非人。她怎么也想不到,受她恩惠的家人居然会恩将仇报,将年幼的孩子虐待得不如一只看门犬。彼时她已了无牵挂,赤条条死在苍茫茫雪山中,将自己一身内力封在山谷的天外奇石内,留给那个未来回到北川寻母的孩子。
她也没有预料到向来跟在她身后师父长师父短叫着的少年,对她倾慕已久。
褒应闲痛恨贡族少主,若不是他给了机会,师父怎么会犯错?怎么他一死了,就留师父独自受人指摘?他也痛恨那个孩子。若不是师父诞下他后身体一直虚弱,怎会一次出入雪山便那般虚弱,最终竟绝了生念,坦然赴死?
他拜入谌文君门下时,谌文君还不出名,只能算是个“有些本事”的北川剑客,褒应闲亲眼看着师父如何从藉藉无名一步步成为北川传奇,让山庄以北川为名,那时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谌文君一死,这些便全没了,北川山庄顷刻被打入谷底,就连北川最弱的门派,也能来踩上一脚。
褒应闲怎么能忍?他或许曾忍过,曾努力过,他清楚,只要他也有他师父那样的本事,没有人敢再对北川山庄吆五喝六。可习武太苦,也太漫长,他没了师父指点,进益缓慢,北川山庄,也等不起下一个谌文君。
他走进雪山,盗用了师父留给那孩子的内力,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妒忌,毁去了满壁谌文君对孩子的周至叮咛。
从此以后,北川山庄,仍然是那个叫人仰望的北川山庄,即便昔日威名不再,但只要褒应闲在一日,此处就仍是北川第一庄。
褒应闲对自己说,等那孩子寻上了门,他便奉为贵宾,好吃好喝养着,让他如师父盼望的一般,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至于山里的石头,没人会再上山,没人会知道陨铁下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殷殷关爱,一个徒弟对师父的不伦情怀。
可如今,他盗走的那内力的真正主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轻描淡写地点出了他的卑劣行径。
谌文君当然告诉了他能在何处寻到那孩子,但褒应闲不喜欢他,谈何亲自找寻,反正这人或迟或早,都会前来北川山庄,能晚一日,那便晚上一日吧!他没想过钺会在杨家人手下受尽折磨,也不知晓他究竟遇上什么变故,居然会变成虚危城的先生,口不能言。
他一直在等那孩子找上门来,却不想这人早已出现,且险些在雪崩中,为了几株草药死在他面前。
他不喜欢师父的儿子,但师父的儿子,不该活成这样。
褒应闲几乎觉得几分痛心了,急忙问:“你,师父不是把你养在你舅舅家了么?是不是家里遭了变故?你怎么会和虚危城的人在一起?你这一身武功……还有,你、你原是不能说话的么?还是受了伤?”
他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钺一一为他解答。钺摇头打断,握住他的手,盯紧他,嘴唇缓缓翕合,让他能够看清嘴型。
“我不会回北川山庄,你做的所有事,以及我的身世,都不会有人知晓。”褒应闲愣愣地随着他念出声,“只有一个条件,我要北川山庄立刻上山,为我主人取来解魄草,不惜一切代价。”
褒应闲怔在原地,看着钺平静无波的眼睛。这人来到他面前,不是为了地位,亦非为了谌文君的绝世武功,只是为了一株草、一个人。那双平静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没有对他亲生母亲的丝毫好奇,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世,同褒应闲做一个交易。
除了他的“主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你……”褒应闲喉头有些哽咽,但他无话可说。若没有这遭,钺对他而言,就是个陌生人,他不在乎他的过去、他武功的来历。可当他知道了钺的身世,他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想钺遇了什么难、吃了多少苦。
可这份伤感很快被压下,钺的提议,也正中他下怀。
褒应闲想要坐稳北川第一把交椅,并不需要这个故事中出现一个谌文君的孩子。
钺静静看着他,伸手,第三次指向雪山的方向。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你放心,我会亲自带人上山去寻。”褒应闲哑声道。
钺点头,拾起面具戴在脸上,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褒应闲叫住他。钺脚步半顿,微微侧过身,等着他的下文。
“你,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么?我师父,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褒应闲声音干涩,他知道,这道身影一旦离开这间房屋,他师父在中原生下的这个孩子,就会从此彻底从人世间销声匿迹,就仿佛当初谌文君执意离川,真的只是为了寻找欢喜宗一般。这个人,从此就是虚危城的钺先生,与北川山庄再无任何瓜葛。
身前是,死后亦然。
褒应闲说:“你叫谌慈。所爱者慈,故能当勇的慈。”
钺声息稍轻,冲他一抱拳,不再停步,迅速推门出了去。浩二刚巧要进来,见钺竟从褒应闲房中出来,吃了一惊,招呼过,便快步进了房门,开口道:“庄主,他……”
浩二话头刚起,便再说不下去。
屋中,褒应闲捧着谌文君的画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