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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钺 酆恩序说: ...

  •   归月来时,酆恩序正在看信。

      信件上仍是他熟悉的听风楼文字,是庄小乙送来的,里头说古执与应明已得到温少庭庇护,但他此举,也担了大干系,他父温成筠与太子有相熟之计,若遭发现,必然解释不清,所以只能想尽办法尽快送他二人出城去,远离这是非之地,方才安全,但这却不大容易,温少庭还在找寻机会。

      酆恩序将信翻面,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已读到尽头,不会再有别的文字了。

      无力感裹挟住他,哪怕是以身作饵,诱杀邬道月时,他也没有这般困顿,再往前,只有长姊出事时,他被噩耗震得眼前发黑,惟余自责与愧疚。

      而今应灵仍旧没有下落,人死了,尸首都找不到。

      他将信纸送进火中燃尽,红拂在门外通报,说归月来了,他起初没有听清,待红拂因着没听见他吩咐,又说了一遍,才抬头说放他进来。

      归月进门时,酆恩序仍坐在案前。他今日穿着素服,发丝束得齐整,身上也摘去了饰物。归月乍然见他如此,便有一瞬的恍惚,在他的印象中,酆恩序素常着的衣裳,虽然多只红黑二色,却皆是流光溢彩,衬得人华贵非常,现下见他一身素白,只觉得不习惯得紧。

      他走到酆恩序座前,犹豫几息,单膝落地跪下。

      他知道眼前的是自己的主人,他去东宫,也正是应了主人的命令,可他自失去记忆以后,还没有真真正正叫过他一句主人,酆恩序也并没有为此苛责他,甚至没有强制他见礼。然而归月今日见了他,虽举止似乎与往日无异,却总有种直觉般的异样之感萦绕于胸,教他提心吊胆,不敢轻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在他跟前跪下了。

      他不合时宜的现身与顺从略略抚慰了几分酆恩序的低落,酆恩序看着他,没有问来意,倒是先叫他:“过来。”

      归月顿了顿,他当然应该起身过去,但是动作比脑子更快,待他反应过来,已是膝行上前,跪到酆恩序脚边了。

      或许是这段时日里,董明肃与董明彰两兄弟实在将他养得太好,等归月意识到自己怎么过来的,他有一瞬的错愕与羞耻,呆呆仰头,看向身前案上之人,生怕从他眼中看出不好的情绪,可等他望清主人的神色,见他毫无波澜,仿佛自己在他跟前,理所应当不该站立,就应该卑微地伏在地上跪行,他便瞬间放下心来,好似进入了某种极安全的境地,而这地儿之中,只有他和酆恩序二人了。

      酆恩序眉头轻扬,踩住他的后肩,压弯这没规矩地直视他的人的上身,将人踩得伏倒在地。

      动作有些猛,归月都能听见自己前额砰一声撞地的响动,他皱了皱眉,却驯顺而熟稔地伏低身子,任由主人将他踩住。

      归月再如何迟钝,也该确认这人情绪确实不对了,一动不敢动。

      他缓缓眨眼,心中五味杂陈,酿成难以下咽的一碗,还是心痛更多。

      归月自然知道宫里头薨了的那位与酆恩序关系匪浅,也知道死在东宫的那个公子是酆恩序男妾,可是在他的尚不可知的本能里,他的主人好似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从不曾向人展示脆弱,他曾经,似乎能将主人的痛苦窥探一二,可他主人一旦发觉,便会果断地将他也踹远。

      酆恩序不允许旁人探听与承担他的苦楚,不论是出于什么动机。

      可他的主人如今难过了,没有赶走他,只是让他上前来,然后结结实实地踩住他。

      他原本是来报信的,虽说董明彰亲口许诺,让他全权处理“活捉虚危城主”之事,可东宫的人,其实还是跟着他。要甩开他们,自然是容易的,让哀牢扮作他的模样,佯装监视肃王府的动向即可,可三日后如何交差,到底是要先与主人商议。

      ——总不能真先把他绑了去。

      谁知才刚进门,就被主人踩在脚下了。

      可这样本应极屈辱的情景,他居然觉得极为安心熟悉,只要跪在酆恩序身前,就跟找到窝的家犬一般,想要赖着不走了。

      酆恩序不说话,他便轻易不敢动弹。可这寂静的时间久到令归月都觉得些许忧心了,他思来想去,还是试探地抬起手,轻轻触上酆恩序的脚踝,见他没有抗拒,便虚虚轻握住。

      压住后背的力道忽然松开,归月愣神之间,已被一只手从地上拉起,酆恩序倾身将他拥进怀里,却攥着他的发根,让他只能仰着脖子受着。挟制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将他都勒得感觉到几分疼痛了。他迟疑片刻,顶着头顶上的痛楚,想要转头看看将他紧紧抱住的人。

      觉察到他的企图,另一只手抬起,摁住他不安分的后颈,不许他动。

      主人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别动。”

      归月一怔,这四肢百骸依令立刻僵住,可那颗跳动的心脏,却违抗着主人的心意,跳得更快、更重,砸得他胸口一阵阵地疼。

      脸旁的脑袋动了动,冰凉柔顺的发丝擦着他的侧颊,落到他的颈窝。

      酆恩序大约从没有这样拥抱过别人,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可钺出现得恰到好处,就这样精准地填补上每一个他需要这人存在的空隙。

      他甚至自嘲地想,若不是钺失忆了,恐怕这人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毫无顾忌地亲近他;若不是他武功尽失,他也不至于用这个人聊以自慰。

      他实在太痛,痛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心痛,也没有余力停下来为谁哀悼,只有见了钺,稍微松懈几分,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实是过得……有些失魂落魄。

      眼前的人,是他的钺。是甘愿耗尽精血,抛洒十年光阴,来为他刀兵的人。

      身量、体热,与从前没有分别。纵然忘了许多事,望着他时,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痴迷与热忱。

      他能活着,竟然是这样一件难得的幸事。

      半晌,酆恩序平复心神,将他从怀中松开,钺梗得脖颈有些僵硬,暗中松动几下,见主人精神好了许多,小心翼翼抬手,攀着他腿间椅缘,凑上前去,亲昵地靠住他腿侧。

      酆恩序看着这人忍不住亲近他的模样,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问:“怎么忽然回来了?”

      归月才想起正事来,仰头道:太子要我来捉您。

      酆恩序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晃晃,看这人脑袋也跟着摆动,心中对董明彰为何会有这样的命令有了八九分猜测,问他:“他是不是与人做了交易?”

      归月便卡了壳,太子愿意用他,与信任他,这是两回事。至少应灵死的那夜,东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至今都是不知道的。

      连听风楼都探不出的消息,要问他,着实有些刁难了。

      倒是归月想到应灵,他便问了一句:古少掌门他们还好吗?

      古执当日对他说过,他们四人入这东宫,各有任务,彼此之间少联络,保全自身为上,尤其归月这步,明显是酆恩序极看重的棋,更不敢轻易将他卷入其中,因此归月只知他们活着离开东宫了,却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酆恩序嗯了一声。又问他:“董明彰只说了这个?”

      归月忙道:他说,给我三日时间,所以来问主人。

      酆恩序说:“好。”

      归月估量着他有话吩咐,等了会儿,却没等到下文。对于太子的打算,主人给出的答复就是一个“好”?他有些耐不住,仰头想问。酆恩序点点他的下颚,说:“三日,足够了。”

      什么足够?归月没有听明白。

      酆恩序看着他乖顺的模样,伸手将他再拉近一些,这回却没有抱他,只是将他按在膝前,俯身望着他,唤了一声:“钺。”

      分明不是他的名字,可这个字从酆恩序嘴里吐出,直教归月眼睫轻颤,周身上下如同过电一般,微微一抖,他知道,这是自己极兴奋时才会有的反应。

      刹那间他便明白了,这是他的真名。

      当二人视线相交,亲吻也就发生,不过是上位者挞伐,而下位者痴从,熟悉的热度纠缠攀升,钺抓住酆恩序的衣袖,求他的施恩,求他的慈悲,求他的毫无保留。

      ……

      晚些时候,钺抹着唇,悄无声息地从肃王府出来,回到哀牢身边,装作从未离开过的模样,行蹲守之事。
      封归月……封归月。钺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咀嚼自己的假名,想,那这个名字,又是谁为他起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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