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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恨你 “好人没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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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怕会这样,”余九泊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唇上的药,才是更厉害的。”
他顿了顿,看着孟晁洲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三师兄的毒可不寻常,没有解药的话,纵然是你想要解开,也要费好大的气力。”
孟晁洲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
他靠在床沿,仰着头,看向余九泊,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把药涂在自己的唇上,”他喘着气,觉得五脏六腑开始痛起来,“还陪着我吃了这么久,为了要我的命,你竟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余九泊看着孟晁洲扭曲的神情,沉默良久,才在对方渐渐涣散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曾让他心软纵容的人。
“毕竟……”
他弯下腰,一字一句道:“我恨你。不是吗?”
孟晁洲愣住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被这句话彻底扑灭。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恨我也好,你该恨我的。
他本就是该死的罪人,带着满身罪孽,活该入地狱。
死了,此世的余九泊就可以自由了。
只是恐怕入了地狱的自己恐怕也见不到师兄了。
泪水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余九泊看着那只溢出泪水的桃花眼,胸口也开始痛起来。
疼……很疼……他近乎要弯下腰去。
他不敢再看,转过身,迅速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才感到那痛彻心扉的感觉缓解些。
他没有再耽搁,挂上玉佩,揣了些从三师兄那里拿来的几瓶药和一些银子,便离开了。
夜色寂寥。
余九泊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没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那道身影会突然出现在身后。
身后漆黑一片。
索性孟晁洲这几日没有“折腾”他,不然就以他那倒霉体质,恐怕这山都下不去。
当他终于踏过山脚下的巨石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体力耗尽。
夜色昏暗,余九泊的脑子也有些不太清楚,一时没撑住,跌坐在地,靠着巨石,昏睡了过去。
*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孟晁洲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弯弯,乖巧粘人。
余九泊刚要笑着应话,伸手去揉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
可他还没张嘴,那张脸突然扭曲起来。
桃花眼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疯狂。孟晁洲掐住了他的脖子,不停地质问道:
“你为什要骗我?”
“……为什么?!”
余九泊近乎窒息时,恍然惊醒。
刺眼的阳光直直撞进眼底,眼前一片白茫茫,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天亮了。
原来是梦。
余九泊撑着身子坐起来,许久平复下来后,才去寻了根木棍当作拐杖。抬头,最后看了眼山上,然后收回目光,向山下走去。
*
镇子上来了个奇怪的人,路上的人纷纷偷偷打量着。
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衣裳满是划痕,露出底下白皙的胳膊,光是看模样,便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可等到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张脸时,所有人又都愣住了。
那是张极清隽的脸,眉目如画,唇红肤白,一双杏眼微微垂着,明明是狼狈的模样,却偏偏透出让人移不开眼的温顺与干净。
余九泊并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他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然后去联系师兄师姐。
正低头思索时,一头撞到了什么人。
“哎呦!”
“抱歉抱歉!”余九泊猛地回过神,连连对着被撞到的人道歉。
“你是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那人起初有些不悦,骂骂咧咧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但在看清余九泊的脸时,语气陡然转变。
“是你啊!”
余九泊一愣,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一身蔚蓝衣裳,模样中上,鼻尖有颗小小的痣。
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是……?”
那人见余九泊没认出自己也不在意,反而笑着道:“是我啊,那个卖话本子的。”
话本子?经他这么一提醒,余九泊倒是想起来了,两个多月前他帮师兄下山买话本时,就是这人卖给了自己,还特别热情地拉着自己去听了说书。
“言老板?”
言渊笑得牙不见眼,“对对对!是我!”他目光在余九泊狼狈的衣裳上顿了顿,识趣地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道:“余兄,看你还没吃饭吧,我刚买了只烧鸡,要不去我家坐坐。”
余九泊下意识就要拒绝,“不劳烦言老板了,我正准备找间客栈。”
“找什么客栈?我家里就我一个人,空房间多着呢,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余九泊心下思量:言渊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带的钱并不多,若是能省下一些自然更好,而且言渊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很热情,可能真的是性格使然吧。
他这头思考着,言渊已经自来熟地揽上了他的肩膀,“再者好久没人陪我喝酒了,你来陪我,正好。”
于是余九泊就跟着言渊回了家。
言渊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厅堂里也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靠墙摆着几个大书架,余九泊扫了一眼,都是些话本子。
言渊看余九泊驻足在书架前,笑道:“余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本子,尽管拿着看,要是有特别喜欢的,我送你几本也无妨。”
余九泊收回目光,面露笑意,“多谢言老板好意了,我平常不看这些,上次找老板买书,也是因为家中兄长喜欢。”
言渊已经坐到桌边,开始拆着烧鸡,闻言回道:“余兄说的是悬铃门的莫玉道长吧?”
余九泊一愣,“你认识师兄?”
“唉,何止认识,莫玉道长都是我的老顾客了!”言渊说着,扯下一只鸡腿塞到余九泊手里,“来来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言渊接着又道:“其实余道长你不知道,你之前和贺道长一同到山下买东西时,那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言渊这么一说,余九泊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自己第一次下山和三师兄采买的事,怪不得这人那时见到自己就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非要拉着自己去听书。
自师父闭关后,山下的一些请求就交由师兄师姐去做了,所以山下的人认识师兄师姐倒也不奇怪。
余九泊看了眼已经渐黑的天色。
他出来已经有一日了。
他放下手中鸡腿,道:“言老板,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言渊道:“余道长你说。”
“可否替我寻一匹快马,然后再帮我寄一封信出去?”
言渊正色:“道长要赶路?”见余九泊点头,他又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出去也不便,明天一早,我就你离开。”
余九泊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作势要递给言渊。
言渊见了,连忙擦干净手,推了回去,“余道长,你这是干什么?不用给钱!”
“怎么能不给钱呢?”
言渊却是笑道:“我知道余道长遇到了困难,这些钱你就自个儿留着,在路上没有银子可行不通。况且莫玉道长也是我的老顾客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余九泊沉思片刻,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言老板了,只是我今晚不免要叨扰言老板,”他收回一半银子,又将另一半推回去,“这些就当是我的住宿费,言老板若不收,我今晚只能睡大街了。”
言渊见状,也不好再拒绝,笑着收下,“那道长今晚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两人相谈甚欢,又解决了大半只烧鸡后,言渊才带着余九泊去客房。
走到客房门口,余九泊正要进去,言渊忽然叫住他,“余兄,你等等。”
余九泊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转身跑开,片刻后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言渊道:“余道长,这衣服我只穿过一次,洗得干干净净的,你比我瘦,应当能。”
“这……”
言渊知道他的顾虑,道:“你给我的钱都够我新买一件了,况且你总不能穿着这身破衣服上路吧?”
余九泊低头看了眼满身划痕的衣服,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窘迫。一直想着跑出去,倒是忘了现在是如何得狼狈。
“多谢言老板。”
如此这般想着,他手上已经做出了要接的动作。
“啪嗒——”
衣裳掉落在地。
一道寒光自眼前掠过,余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
余九泊恍然回过神。他低头,看见言渊跪在地上,捂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表情扭曲,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余九泊这才意识到那飞出去的是什么……
是言渊的手掌。
血……到处都是血……
余九泊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抓起那件掉落的衣裳,死死按在言渊的伤口上。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湿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手指,染红了他的袖口,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是谁做的。
可那个声音,还是传进了耳中。
“哥哥。”
惨叫,风声,余九泊什么都听不到了,浑身血液凉透。
他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