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月眉,辑珠房里娘子们手艺你现下可有数了?”
筱柠坐在马车里无聊,索性考教起月眉对别院娘子们绣技的了解程度,她现在既担上辑珠二组组长的位置,统管近百位娘子,自然要做到旁人做不到的关节。
对筱心绣不熟悉也好,初来乍到也罢,都不是推脱之词。
“辑珠房的工作细、繁、杂、乱,娘子们的水准参差不齐,协绣与帮闲且不必说,只要肯努力学着这三日里的差距几乎被抹平。”
“可看专才与常工,那真是优秀的专才可当掌案使;优秀的常工能抵得上半个专才,反之亦然。不过相较于这两种极端,中规中矩者仍占据半数之多。”
月眉细细思索后,便将辑珠房的情况说了出来,至少在她所在的组别是这样。
“那对于这等情况,你觉得该如何解决?”
筱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打得月眉有些措手不及,可对这个问题,她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师父把娘子们分为大绣房、小绣房,又细分下组别,想来就是应对这类情形的?”
月眉的回答让筱柠没什么意外之色,可也谈不上满意,“当初分组的初衷一是方便管理,二是希望新旧人能打作一团,可最根本的目的并非如此。”
“若以实力分高下,绣坊早就有专才常工之别,何须平白多添力气?你若只想如何解决,那心思可就偏了。”
筱柠摇摇头,否定月眉这个心思,这皇家别院从招工到上工只有短短三日,这三日里就算她亲自去教也难以将这些差距弥补。
“匠人大多敝帚自珍,筱心绣又是看实力的地方,绣品的难度全然决定绣娘的工钱,此消彼长下绣娘们自然不想平白将活计让出去。”
月眉顺着筱柠的话去想,想到解决的困境,可这方法始终不得其形。
“其实要解决这法子不难,堆山码海的绣品压下去,便是水准再差的娘子,也能做到速度越来越快、质量越来越好,相对于咱们而言寇待解决的是绣娘们敝帚自珍的问题。”
筱柠掀开车帘,见已经到了校场,不准备在马车上多说什么。
领着月眉直接去阁楼议事堂,“今日晨会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岁贡一事可不仅仅是简单的绣品为海量,便是那极难的绣品同样成百上千。”
于贞、夏盼兰两位是最早到议事堂的,其次便是筱柠等人。
临近卯时三刻,五位掌案与十一位组长全部到齐,静等筱柠的话。
“诸位娘子都很是准时,我很欣慰。从即日起,每日卯时三刻娘子们都需来议事堂参与晨会,将昨日的进展、问题统一汇报;于此同时商定好每日的绣品细则。”
文絮先是定下筱心绣的传统保留项目——每日晨会。
再说起今日重中之重的事,“今日乃筱心绣上工头一日,五位掌案对于岁贡单子有什么看法,先从哪一个开始较为妥当?”
“我统管四个刺绣房,依我之见应当从最稳妥的两项开始进行,彩绣戏婴图七夕乞巧棚帐与杂花蛱蝶纹刺绣披帛作为大小绣房的开工首作就很是不错。”
“一来两者难度适中,不是那太难的物件也算不上简单,当做头一项磨磨那群新来的绣娘们便很是不错,莫让她们还没开始干活就沾沾自喜。”
“二来,这些绣品材料易得,布料也非有定量的宫中贡品,便是偶有失误以绣坊财力也可承担亏损。”
于贞这一番话得到屋内众人的肯定,这两个选择实在不错。
至于夏盼兰,同样选择稍难一些但材料易得的贡品。
“此事便先这么定下来,可我有句话想说,这岁贡可不是过家家,绣娘们想原地不动绝不成的。”
筱柠的话打断屋内和谐的气氛,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听她接下来的话。
“这些贡品里面有一百五十顶发丝绣星宿方位图灯笼罩衣,也有更难的五顶冰蚕丝绣月下竹林七贤图帐,这两个玩意儿可都是耗时耗力更要求手艺的物件儿。”
“坊主所言是实话,这些才是明年中旬甚至年末需要攻克的难题,刺绣辑珠加起来专才娘子不过八十,全力施为也无法完成这许多物件儿。”
于贞肯定筱柠的顾虑,同时更清楚造成这等事的缘由为什么。
拈花指的包庇、勾结,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想到这儿,她不由低下头,她不想让筱心绣变成这样,筱心绣也不能变成这样。
这是千百年来刻在手艺人心里的根由,与人无关,更与人品无关。
“于娘子无须自恼,其实比这点手艺更重的是朝廷的敕命与威严,有这座大山压在头顶上她们便是再如何也知晓此事要如何去选。她们既想要我筱心绣的工钱,想借着参与岁贡的名头为自己增光,也该清楚需要付出的代价。”
筱柠饮下一口热茶,“其实也是顺其自然的事,娘子们意识到头顶上有座山的时候,就是真真正正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不过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兴许要五六个月的光景。”
她不着急,当初在立工契的时候就曾写过,一旦参与进来就不准中途退出。
这一点既是大唐打灯笼都找不着的优势,也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订单顺序就由五位掌案相继定下,候在议事堂外的帮闲娘子们纷纷等候各组别需要领取的布料、丝线、饰品。
在敲响三声大鼓后,整座小院截然有序动作起来。
门打开,筱柠做到专属她的绣架前,完成独属她的征战。
偶尔歇息时,筱柠瞥见月眉正在教一位常工娘子完成米珠与玉片的复合绣法,眉眼间尽是柔和,脸上没一丝不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着什么。
“你对这徒儿可还算满意?”姚仙看着筱柠那一副从三四十老学究身上才能看见的独特气质,不由打趣。
“仙姐姐怎么突然来了,月娘她虽然还不明白我曾问过她的话,思考不了如此深远的问题,可她会朝着我心里想的方向去做,那就不枉我教她一场,她未来的成就不在我之下,兴许能弥补我的遗憾,姐姐难得离开案牍库往这边来,此番可有什么事?”
筱柠想让月眉成为一名纯粹的匠人,懂得带起一个团队,懂得带动娘子们的技艺。
不像她,除去技艺外还需要时刻想着得失,想着下一步的进退。
在她的注视下,原本游刃有余的人变得磕磕巴巴,动作也慢了不少,干脆别过头不再看月眉,专心与姚仙聊起天来。
“张大娘子的朱雀镖局应当有了不少进展,明日她设宴款待宾客,也给筱心绣发了请帖,我来是想问你可要去赴宴?”
姚仙从怀中取出个用银纸包好的帖子,直接交到筱柠手上。
“自然要去,两位姐姐与青衣也同我一起去吧。绣坊这有五位掌案,再难有需要你我出马才能解决的问题,咱们也该学着放松放松。”
筱柠想也不想直接答应下来,且不说她与珍娘的关系,筱心绣与朱雀镖局本就是牢牢的盟友,这等需要人撑场子的事我怎可不去?
“那成,我与文娘先准备着,时辰到了咱们四人一同出发,青衣如今也是举人,即将入洛阳科考,刺史举办的鹿鸣宴如今是指望不上了,可张家依旧是吴县的老牌家族,张大娘子的宴席想必会有不少官员卖她的面子。”
姚仙将帖子重新收好,已经在考量明日要穿什么衣裳,扮什么妆。
自从来到吴县,她参加的正经宴席可没几回,偏生不知有什么咒,好似都不甚愉悦。
“月娘,岁贡便是再多也不值得熬坏眼睛,你才十二,眼睛正是脆弱的时候,每日要用了明目的花茶,每绣上两刻种就出去溜半盏茶的光景,我可不想你三十岁的时候眼睛看不见,我这个当师父的还得给你养老。”
筱柠的打趣让月眉讪讪放下针,别到绣绷中间,慢慢抬头看向窗外的落日,骤然发觉身旁已经没什么人。
“几位娘子也都回去,勤能补拙虽有道理,拔苗助长更得不偿失,伙房有饭菜,几位娘子吃过再回去休息也是好的。”
筱柠招呼着娘子们离开,亲自检查过绣房各处都落了锁,领着月眉清柚离开别院。
“你今日做的够好了,教人又不是你一个专才的担子,小心把自己累成小黄脸婆。你年纪小是真,可你也是我筱柠的关门弟子,又有丽娘帮你,不会出什么事的。”
筱柠没把里头的关节说太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
说到于贞的官司大获成功,赵三春被打二十板子,花娘子赔付其五贯钱,拈花指也因此关门大吉。
也说到张妙珍的宴席,以及筱心绣发生的一些小插曲,好在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师父,我将来也想像您一样,成为最厉害的绣娘。”月眉最后一句话,让筱柠哑然失笑,“我可算不上最厉害的绣娘,洛阳宫中织造署里的女官我可一位没见过,兴许再过五年我还真能拿下这个名头。”
“师父就是最厉害的绣娘,才两年就从孑然一身到这么大的家业,我以后也得向师父多学习。”月眉一本正经地反驳,反正她是认定了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