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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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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坊主这般心思玲珑之人,大概猜得到本官专程寻你的目的所在,坊主可知若这样一个镖局建起来,其中所有的困难并非钱财之困;若是那样一个宴席办起来,吴县绝非先前那等简单的一个文人清流之地。”
“筱坊主,借本官夫人之手,让本官瞧见其中巨大潜力,不知可有什么打算。是为守初的功名,还是为自身的封赏。”
张县令这话问得直白,却出乎筱柠意料。
在她印象中,张县令总带着几分文人的持重,行事惯于三思而后言。
今日这般直截,实属反常。
“在民女的家乡有一句古话,便是挑战与机遇并存,县尊与其问我想得到什么,不如问民女想活在什么样的世道下。”
筱柠回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她真实的目的其实难以说出口,不管是金钱权利还是功名利禄,都难让她自由自在。
她想让这吴县,想让身边人,都更接近她心中的故乡罢了。
哪怕是徒有其表、红妆粉面,她也会觉得十分开心。
“这场宴席并非吴县独有,兴许洛阳长安早就办过,只是凌霄集那人脉连结的作用会将吴县送上上面能注意的高度。”
“至于镖局,个中机缘成在隐秘败在隐秘,全凭县尊决断。民女只是给出一个设想与提议,是否要去做全凭县尊做主。”
筱柠说了一番话,实则将皮球又给踢了回去。
若县尊想做,她筱柠万分支持,也会给出帮助。
这是对她筱心绣大好的事情,若是他不想做对她而言不过是多出了一桩遗憾罢了。
“筱娘子——果真滴水不漏。”
张县令慢慢喝着果酒,其甘甜的味道冲淡了酒气。
犹如其中巨大的利益糊住了此事的风险。
“师父心中早有决断不是吗,何必来为难筱娘。”
裴青衣一句话,让张县令半点品酒闻人生的想法都没了,“此事我同意不假,这场宴席我也敢办,可筱坊主如何担保镖局的风险?”
“镖局中人尽知苏州门户,若消息走漏、货物损毁,或是私拆信件,又当如何防患?”
“筱坊主,在你的设想中这镖局的总镖头是小女,小女资质平庸恐受不起这份抬举。”
张县令这话一出,张妙珍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阿耶!”
“珍娘,不得胡闹,你阿耶是为了你好。”县令夫人杜氏低声训斥,按住想继续说什么的张妙珍。
“阿耶,这是我们自家事,拿来为难筱娘算什么,这担子我也担得起,这镖局最早便是我想开她才为我想了这么一个法子,阿耶此言有些过了,筱娘是我朋友,你们不可这般对她。”
张妙珍强忍住心中的不悦,压下时不时要高起的声音。
“烦请带张大娘子出去转转,这话再聊下去场面就不好看了。”
裴青衣用扇骨碰碰张煦的衣裳,后者见状也无甚异议,直接将人给带了出门。
“民女知晓县尊与夫人觉得我是商人,虽无从属末流的歧视,也总觉得我行事三步一算计得失,十步一思量利弊,能存三分真心便已然是我善心打发可用心思了。”
张县令与杜氏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的态度反倒更能证明筱柠想的便是对的。
“不错,民女绝非烂好心之人,与珍娘相交之初便是冲着她家世这无可辩驳;可我后来觉得珍娘为人洒脱,一举一动甚合我心意,更有着此时难见的叛逆与执着。”
“在商言商,我猜县尊是担忧镖局背后的风险,说小些镖局之人会对苏州山路河道清清楚楚,说大些便是全苏州百姓的户籍册尽在镖局所掌,县尊一则是担忧安全之事,二则便是镖局是否为世家所不容,平白招来麻烦。”
筱柠干脆撇过镖局总镖头一事不谈,将最上头的风险说了出来。
“不错,这镖局于民有益,个中风险也绝非微末小事,筱娘子可有法子?”
张县令问出这话的时候,筱柠便知晓那两人对她的不信任感是有,但绝没到这种程度。
真正让这二人所担忧的是镖局这一张空头银票,犹如一根永远都碰不到的胡萝卜。
“这自然有法子应对,甚至这法子简便得很,在街上修个一面带锁一面钉死的柜子,然后——”
文絮的话戛然而止,拐了个话头,“这是我等想出来的主意,此事干系重大需与镖局总镖头去聊,届时自会手书呈表交与县尊过目。”
“师父,筱娘非这等人,也绝非不周全之人,只个中细节不可与师父细谈,还望师父见谅。”
裴青衣脸上带着些怒意,若非筱柠拉着他都想直接带着人走。
“守初说得是,这话再聊下去你我两家可就生分了,这局是我组的,你一直在这儿聊公事算怎么回事。周嬷嬷,去看看后厨将菜都做好了没?”
杜氏按住张县令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随意找了个女儿家的话头将这事揭过。
张妙珍回到屋内,见两边氛围和谐,以为此事已经谈妥,便没再提免得伤了父女情分。
“珍娘,家中备了上好的软酪,回家聊聊镖局之事。”
筱柠向张县令与杜氏行过一礼,恭敬送走二人后,带着一众人等回了百工坊。
“夫人,你说那群人怎么就这么滑不溜手呢,珍娘同这种人做朋友……”
回到家中,张县令不由大倒苦水,方才那桌席,他没吃进去多少,满脑子都在想那镖局的事情。
话没说过三句,直接被杜氏给打断,“好了!她们不是官,没责任与你这般心怀百姓一心为民,更没义务将自己的生意平白让给你闺女。”
“夫人,我——哎你怎得向着外人?”
张县令这话一出,杜氏气得直抚胸口,“你是不是忘了她是你关门弟子认定的未来夫人,是为你笼络学子出谋划策的人,更是你的县民!亏你还是堂堂县令,这话能随意说出口吗,今日带着你去简直就是个错误,还不如我独自带着珍娘煦郎一同去。”
杜氏见张县令猛然回神,心道她的话是被听了进去。
“我知近来道路不靖,各县往来几绝。若有镖局愿‘涉险’押送,那些富户权贵才敢往来,将生意带到吴县;四周百姓也敢进城买卖,不必一路提心吊胆。你起初为珍娘安危发问也就罢了,后来那般追问,是审案还是问罪?”
“可你也该想想,你身为朝廷命官,岂能明面插手镖局营运?《大唐律》如何规定?隐玉坊那等地方人多眼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头上这顶官帽!”
“人家文娘子将口舌揽到自个儿身上,还得遭你埋怨,你想知道的事她们会直接告诉珍娘,不过这总镖头若不是珍娘,这门生意就等着告吹吧。”
杜氏叹了口气,不愿再看这糟心的夫君,拉着周嬷嬷就回了房。
“幸而方才嬷嬷周到,没让筱娘子给人气死了去。”
杜氏靠在床头,想着方才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斟酌着个中意思,越想越觉得心中难受。
“娘子别生气,郎君他就是做官做惯了,凡是有利于民的都恨不得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研究清楚,不然娘子当年也不肯嫁他不是?”
周嬷嬷试着开口,给杜氏揉着肩膀,却被弹开,“那个书袋,当真是嫁错人了。”
“娘子,年轻时候是谁说嫁个看着书生气的,将来好拿捏,郎君已经让娘子吃得死死的了。”
周嬷嬷无奈地给人盖上被子,“娘子,睡一觉就好了,莫同郎君置气。”
“若非念着他的面子,方才我都想掐死他这个糟老头。”
杜氏狠狠地揉了一把被子,仿佛这就是张县令的大腿,翻了个身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筱娘、裴郎君,对不住我代我阿耶向你们致歉,他这人就是这般有时候脑袋不清醒。”
筱柠急忙扶住了张妙珍,“可别,你比我还小上两岁,给我下跪是要我折寿啊。我便是因此讨厌县尊,也不会怨到你身上。再者说是我先寻的你,你阿耶为了女儿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看得出来县尊虽担忧你安危却非纠结于此,更在意这镖局给吴县带来的改变,所以后来的语气才会这么不客气。”
“何况,他不仅仅是你阿耶,更是青衣的师父,算不得外人。”
筱柠拍了裴青衣一下,“好了,他是个好县官,对你更没的说,那些典籍现在还放在咱们家书房,我又不是没看过。”
“筱娘你放心,待他老了走不动的时候,我天天在他耳边歌颂你的丰功伟绩,再弄七八个娃儿天天去那吵闹。”
裴青衣笑着打了个岔,“文娘姚娘,把这儿留给她们吧,院子里种下的丝瓜都结许多个了,去摘些晚上让甜橙炒了吃。”
裴青衣赶着两人离开堂屋,在背着人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向着筱柠比了个大拇指,心中默默为师父点了根蜡,想来师娘那一关不太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