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蛇须】望妻石 ...
-
00.
他从很多人的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但故人早已葬身于千年之前。
01.
安倍晴明庭院里不请自来了一位众人熟知且忌惮的故人，那位故人不顾其余人警惕的目光闲庭信步走进了庭院中，袖摆下的蛇魔朝着警惕的众人威胁式露出尖利毒牙。
八岐大蛇施施然走近庭院那株落樱旁，一双绛紫色蛇目打量起眼前的落樱来，谁也不清楚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刚离开被长达千年镇压在狭间又只身一人光明正大地拜访阴阳师庭院。
“我曾有一位夫人。”
八岐大蛇沉默多时终于缓缓开口道，唇角边两排紫黑菱状纹路折射着奇异的光辉，他抬起手将额前垂落的黑色碎发撩拔至耳后，绛紫的蛇瞳仍抬起静静凝望着落樱，又不知正透过纷杂交织的樱花瓣看着些什么，他向上翻起掌心，覆了层黑色手衣的掌心接住了飘落的樱花花瓣。
“他千年前与我共赴生死，至今下落不明，后来我偶然间在狭间听闻他葬身于此，如今特来看看夫人葬身之地，晴明——我最喜爱的羔羊，想来你也不会拒绝我这小小请求。”
夫人？
八岐大蛇竟然还有夫人与他共赴生死？
所有人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八岐大蛇，八岐大蛇并没有要袭击他们的意图，那张妖异美艳的面孔上随着话语的诉说而流露出些许怀念神色。
“我曾询问过「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八岐大蛇掌心骤然向下，那朵樱花花瓣从他掌心脱落飘向地面，他低垂下眼眸，绛紫色蛇瞳里蕴藏了不知名情愫，“我没能亲耳听到他给予我的答复实在可惜，更可惜的他死前就连残骸都无法完整保存，以至于身为万恶化身的我对着他竟也生出了几分怜悯来。”
然而神明死后并不会留下残骸，他降生于天地间，身魂自然尽数消散于天地间，否则指不准他还真能从这株茂密生长的落樱树下挖出故人骸骨。
“现在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温柔缱绻的嗓音缓慢从他双唇间低吟而出，似乎话语的最后还夹带着微不可查的名讳，他的声音极低，那名讳从他唇齿间细细品味一番便重新吞入腹中，而回应他的始终只有簌簌落下的落樱。
“它建立于我的夫人的残骸之上，也难怪如此蛊惑着我。”
八岐大蛇这副倒真像极了夫人逝世后鳏夫模样，但也无法掩盖过他身上那股不详气息。
八岐大蛇突兀回眸看向身后仍警惕盯着他的众人，薄唇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同我一起赞扬那被世人所遗忘的枯骨吧。”
未等他人反应过来，他的身影骤然化为数十条蛇魔四处散开。
仿佛这次的不请自来真的只为了他口中“寻觅亡妻的葬身之地”。
“晴明大人，八岐大蛇他……”
“……静观其变吧。”安倍晴明头疼地用折扇抵住额间，他想过无数个八岐大蛇出狭间后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琐事，但丝毫没有想过第一次直面走出狭间的八岐大蛇竟会是这般平和的场面。
当时八岐大蛇口中的“夫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在意，但之后八岐大蛇总是有意无意提起他的“夫人”，惹得如今平安京所有人与妖怪乃至神明都知晓了八岐大蛇曾有位夫人，只可惜那位夫人早已葬身于千年之前。
02.
八岐大蛇遇到过许多肖像故人的人乃至妖亦或者远邦异族的天人。
素来冷酷的天人之王实际心怀深厚慈悲让他无端想起故人那张冷淡的脸孔之下隐藏着甘愿献身的殉道之心，可再如何相似却又总觉得缺乏了些什么。
缺少什么呢？
被包围的刑神场上，八岐大蛇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起思忖着那人模样，千年已至，那人的容貌已然变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燃着燎原之火的鎏金色眼眸对他而言仍旧清晰无比。
因为都不是他啊。
八岐大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刑场中最后呈现出的幻像，视线缓缓落在那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上。
“好久不见呀。”
他低声问候随着清风一同散去，谁也没能听清他对故人的问候。
但彼时不算主要的问题，千年前刑神场上的真相彻底揭露在世人眼中。
“破坏神。”
与八岐大蛇有约定的阿修罗沉默地一手插进了蛇神的胸口用力拔出其中的封印，手臂穿进八岐大蛇胸膛，而从中缓缓拔出的长剑竟是天羽羽斩。
桎梏身躯的天羽羽斩彻底从体内拔除，禁锢神力的枷锁彻底覆灭，生有人面的巨大白蛇从地底飞出，在暗红的天空中如同新生的神一般嘶鸣盘旋。
“可惜我的夫人不能亲眼见证这终焉之时，”八岐大蛇身形在烈焰中变得模糊朦胧，黑色温顺的长发化为张扬翘起的银白发，绛紫色蛇瞳愉悦地缩紧，“这美妙的一切，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变得越发得精彩。”
“神剑已去，再无桎梏。”磅礴的神力于体内翻涌，八岐大蛇不禁轻笑着，双臂优雅地展开，他抬眸直直盯着某处，眼底汹涌起惊涛飓浪，“不过——他也即将降临。”
谁也不知道八岐大蛇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谁。
03.
他们没有等到所谓八岐大蛇的夫人降临平安京，反而等来了自刑神场处刑八岐大蛇后便早已没了踪迹的须佐之男。
而与八岐大蛇相关的事，最熟悉的莫过于他的宿敌须佐之男。
“夫人？”须佐之男茫然地皱起眉，他侧头与荒对视了眼，“可据我所知，八岐大蛇千年前未曾娶妻。”
“……”
问题大了。
哪怕早有预料八岐大蛇不可能这样暴露，但安倍晴明一时间还是颇为头疼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八岐大蛇已经让千年后所有人知晓他在千年前便有了位夫人，每次提起他夫人时都煞有介事，尤其是在与天人之王帝释天谈话过程中说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夫人”这类令人误解的言语，仿佛他的夫人真实存在，结果如今到头来甚至可能还没有成婚。
这究竟是什么戏剧化发展？
“所以，晴明你是说八岐大蛇在千年前就已经娶妻，并且他的夫人与他共赴生死？”须佐之男若有所思地思绪着。
安倍晴明默默挪开目光，隐隐有了猜测。
荒倒是一直垂眸望着须佐之男，但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当面亲眼见证一切的少年神使哪怕扭曲真心也要度过千年，如今再次见到千年前的神将大人冥思苦想，他稍稍抿起唇，几番欲言又止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当时，真正奔赴死亡的只有须佐之男。
04.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八岐大蛇不小的秘密。
八岐大蛇口中的“夫人”以及终焉审判开启时口中的那个“他”确实指得都是须佐之男。
安倍晴明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八岐大蛇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以真身降临在这个他本该被封眠狭间的时空里，他与须佐之男走散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替须佐之男阻挡那混在洪流中的蛇魔后被海潮卷入其中。
这已经是安倍晴明所经历的不知道第几个时空，雷电耳坠庇佑着他，隐藏去他的身形，八岐大蛇暂时还未能发现他的踪迹。
此处还残留着须佐之男的雷电之力，紧握着天羽羽斩的双手未曾松懈开。八岐大蛇就这样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的发现，手指垂在身侧攥进又松开，那张总带着假笑的美艳面孔归于平静，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须佐之男啊。”
良久，安倍晴明听到了八岐大蛇似有若无的轻声呢喃，紧接着他看见八岐大蛇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不紧不慢抬起，将天羽羽斩上方盘旋着残留的神力悉数注入那株枯萎的落樱里，以神明最后的神力为养料，刹那间落樱焕然一新，枯萎的枝头长出嫩芽，又绽放出娇嫩欲滴的樱花花瓣。
八岐大蛇曾说过庭院里那株落樱是他夫人葬身之地，可须佐之男于千年前便葬身于此。安倍晴明忽然有些不敢细想下去，但又无比清晰认知到八岐大蛇一直以来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谁。
八岐大蛇深深凝视着这株落樱，仿佛透过了落樱窥探到须佐之男燃尽自身火焰所带来的那一瞬转瞬即逝的美丽，他看到对方一次次从濒死中复苏，看到哪怕遍体鳞伤也无法动摇他守护与殉道的心。
落樱纷纷落下。
“言灵·缚！”
安倍晴明竖起手结印，可最终术法落了个空，而他的眼前再次陷入熟悉的黑暗中，记忆的最后是八岐大蛇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以及八岐大蛇最后的话语。
“你失礼了，不要打扰我与夫人的重逢，晴明。”裹了层蜜饯般却有些阴恻恻的嗓音在安倍晴明耳畔响起，安倍晴明不禁脊背发凉，八岐大蛇早已发现他的存在，却又任由他在旁凝望许久。
再次醒来又是另外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与先前的时空有所不同，这个时空里的八岐大蛇取得最后的胜利，而须佐之男已然成为了他的阶下囚——这是安倍晴明从妖魔口中得到，他蹙起眉，开始寻找须佐之男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须佐之男。
被囚于巨大囚笼里的须佐之男四肢被沉重锁链桎梏，抑制神力的镣铐被妖魔打造成锁链，又被妖魔蛊惑的人类亲手戴上，神力顺着那锁链从身体中不断溢出。
而八岐大蛇同样站在牢笼里居高临下俯瞅须佐之男，嘴角噙起一抹笑意，锁链最大程度限制了须佐之男行动，被困的人类成为了威胁须佐之男最大的筹码，以至于须佐之男抬眸冷冷注视着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上下扫视一眼须佐之男，须佐之男失去电力支撑而软软垂落了金色半长发，哪怕身处低位也没有阶下囚该有的气质，“为你亲手戴上锁链的是你不惜一切庇佑的羔羊。”
“他是受妖魔蒙蔽，我原谅他。”
“是吗？”八岐大蛇轻笑着，“你还是一如既往秉持着你那虚伪的正义。”
“那你呢。”须佐之男缓缓站起身，四肢的铁链发出一声声清脆声响，他扯出一丝几近崩坏的笑，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鎏金色眼眸直直凝视八岐大蛇，“为什么不杀了我？”
庇佑的人类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死亡，而他却毫无能力能继续庇佑着他们，这种无能为力与幼时重叠，他一度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幼时还是未来，直至八岐大蛇的出现。
“我曾听到一则趣事。”
八岐大蛇没有理会须佐之男是否想要听下去，便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的命运自你降生起注定交织，那为何不亲自将这命运做出改变，让原有命运停留在过去，而你也将成为我的所有物。”
“……不可理喻。”须佐之男有些卡壳，似乎难以置信方才听到的话语。
可八岐大蛇已经亲昵地靠前，伸手揽住须佐之男的腰身，他长长喟叹着，齿牙不轻不重咬在须佐之男滚动的喉结上，神力手动抑制的须佐之男自然不是已然成为神王的八岐大蛇对手……
八岐大蛇掀起眼睑直至望向囚笼外的安倍晴明藏身之所，绛紫色蛇瞳泛着危险的幽紫的光芒。
“可是我的夫人啊，我们已经在改变过去了呀。”
等等——
我们！
安倍晴明突然意识到上一个时空见到的八岐大蛇不仅仅是八岐大蛇的真身，还是从未来回到过去改变既定走向的改变者。
05.
在这个时空天崩地裂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了安倍晴明的手腕，将他拉出了世界之中，逆洪流而上，进入暴风环绕的结界之中，来人有些欣喜的嗓音随之传入他的双耳中。
“晴明，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小心！”
晃了晃脑袋，把浮杂细碎的记忆抛之脑外。
“你中了蛇毒，是八岐大蛇在逆流而上的道路中所设的陷阱。它使你反复回到起点，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他所在的世界。”
直至此时，安倍晴明仍不确定这些记忆碎片是否真实存在。倘若无心无情的邪神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那事实上也离自取灭亡没多少时间了，沉重的爱意无法抚平邪神心中泛起的涟漪，只会将那涟漪向外不断扩大，直至爱意填满荒芜的胸腔，而死亡彻底降临。
“须佐之男大人，我一路经历的世界，都是您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世界吗？”
“晴明？”
安倍晴明略有些尴尬地避开须佐之男坦然且困惑的目光，总不能说他刚刚在时间长河里看到了八岐大蛇与您欢□好的时空吧。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安倍晴明倏然正色道：“我曾见到八岐大蛇真身出现在过去的某个时空里。”
须佐之男一听立即警觉起来，方才被迫分散开来便是八岐大蛇的手笔，如今再次听到这个突兀的消息也难免警惕，蛇毒分明能让安倍晴明抵达不了八岐大蛇所在的时空，可偏偏八岐大蛇要出现在安倍晴明眼中，很难想象八岐大蛇的用意。
“但他——”安倍晴明有些迟疑地斟酌着那种异样感觉，“他在改变每一个时空既定命运的走向，而您成为了……成为了他口中的「夫人」。”
“我猜测，”安倍晴明紧紧蹙起眉头，“他在终焉审判之前开始改变我们时空的认知，让我们提前知晓「夫人」的存在，而月读替他打开不算完整的时空之门后，他通过时空长河回到过去任何一个时空中改变过去走向，联合每个时空的八岐大蛇一起，亲手创造出每个时空里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