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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 ...

  •   此后过不几日,便到了红绡苑例行的百花宴之时。原来每年仲春,红绡苑中开办“百花宴”,既应时节,又揽来客。百花宴上以各种时新珍奇花草装点不题,那各具风姿的美佳人亦是着意打扮,大有艳欺百花之势;更有些向来自高身份,不轻易接客的姑娘们非得到了这百花宴上,才可让平常客人一睹风姿。是以锦官城中一到百花宴时便比平时拥挤了几倍,多是少年侠士或是富家子弟慕名而来。

      朝颜素性高傲,百花宴上种种觥筹交错,曲意逢迎,她颇是不耐。觑得众人不察,便离了人多之处,往大厅一隅行去。原来几盆开得正盛的杜鹃之后,与宴厅一帘相隔之处有一由宴厅延伸而出的露台,四面通透,用以观景。因此处平时只接待贵客,是以少有人知。朝颜正要往那高台去寻个清静,却见竹帘忽地一起,拒霜扶着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步履维艰地走了出来,竟是沈继。他脚步蹒跚,醉眼朦胧,已有八分酒意,只顾揽紧了怀中温香,旁的事早已无暇他顾;拒霜抬头见了朝颜在外,面上忽地一红,一言不发地扶了沈继便走了。

      拒霜因前日向朝颜求助之事,恐人发现,近来较往常更加疏远朝颜。这时不期而遇,本来有些尴尬,谁知她脸上神色,只有两分慌张,倒有八分是羞赧;她平时为人清冷孤高,可方才扶沈继同行,不现厌烦竟显娇羞,令朝颜颇觉诧异。她正自寻思,不想又是一人掀帘而出,却是今日在宴上席间伺候的小丫头环儿。

      环儿直直向她走来,行了个礼道:“姑娘,里头吴公子请您进去呢。”一句不长的话说得吞吞吐吐,大有怯意。她知朝颜素来性子,凭是什么身份的客人,只要是朝颜瞧不上眼的,或是一时心绪不佳不愿搭理的,一概挡驾,全无例外。只因她自有手段,竟能让一众纨绔连连受挫之下,反觉此女格外与众不同,竟是愈挫愈勇,是以朝颜的名头不坠反盛。苑中女子多有不忿的,朝颜倒全不在意,照旧我行我素。她这时听见环儿的话,倒未着恼,只觉有趣,还道不知是哪一位公子喝得醉醺醺,竟如此放肆地唤自己进去。

      正要转身离了寻别的清静地方去,忽觉映在竹帘上的模糊身影有三分熟悉,心念一动,向内多望了几眼,环儿便乖觉地将帘子掀开。但见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桌旁只余一人,尚自自斟自饮,鲜见是方才与沈继对酌,此时沈继不胜酒力先行去了,这人想就是那吴公子了。

      环儿见桌上尽是残羹剩酒,生恐朝颜嫌脏,正要上前收拾,那吴公子斜着醉眼,忽然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大喇喇道:“朝颜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陪少爷喝一杯?”说着竟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朝颜往这里坐。

      朝颜听他如此放肆,柳眉一竖,正要发脾气,忽然定睛一看,这所谓“吴公子”眉目依稀,竟是唐无修。再一细看,他脸上应是稍许易容,但因他从不到这风月场中,也无人认得出他,所以只略略修饰,大致容貌并未改变。适才匆匆一瞥,只觉身影熟悉,倒未认出。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暂不戳破,先向一旁环儿吩咐道:“去取醒酒汤来。”环儿见朝颜竟按捺着未发火,一脸不可思议之色,转身去取醒酒汤了。

      这里朝颜绕过桌子,闻着桌上酒气冲鼻,不由皱了皱眉,上前俯身将唐无修扶起。此时离得近了,看出他不过装醉,仿佛已经醉态可掬,但那眼睛仍是亮闪闪的毫无醉意,倒有几分狡黠笑意一闪而过。他借着朝颜之力站起,又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似的,朝颜只得伸手去扶,却给他顺势一把揽入怀中。

      酒香混着他身上药香般的气息,比方才宴上花果香气凛冽,冲鼻而入,却多添了几分醉人,竟叫朝颜一时恍神。她觉腰上唐无修手臂之力,略觉慌张之下,正要挣开,侧首却对上其人意味莫名目光,不由止了动作。想他今日特意化名易容而来,还与沈继同席,许是有何计划。当下不敢妄动,只觑其一眼,不无讽意道:“吴公子是当真醉了?”

      唐无修闻此一问,嗤地一笑,挨在朝颜耳畔沉声道:“既然开了锣,咱们便把戏演全了。”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热热地拂在朝颜耳后颈侧,令她不由缩了缩脖子。无奈只得扶他出了宴厅,往白楼去。

      此时天已黑透,偶然抬头时却不见星月,风里仿佛带来些泥土腥气,似是欲雨。有小厮守在宴厅外面,见朝颜与唐无修二人出来,便提了灯笼为他二人在前引路。那宴厅本在蕴香坞中,离白楼很近。一路无话到得门前,朝颜支走那小厮去传令环儿将醒酒汤送来此处,自同唐无修入内。扶他进了自己平日待客的小厅掩上了门,便甩开腰间男子之手。这一次唐无修便由她离了,也不点亮室内灯火,只循着窗外微光缓缓踱至窗边。那窗边设着一对锦凳,唐无修在一只锦凳上坐了,信手推开窗子,晚风便随之涌入,已有几分凉意。

      身后女子的脚步声若有似无,只听得茶具相碰叮当之声,接着便闻见细细一缕隐约茶香。忽听曼妙女声道:“吴公子醉了,喝杯茶解酒?”唐无修回首一顾,朝颜正走到他身后,从她手中接了过一只小小茶盏,却不饮,只拿在手中把玩。茶香之外,另有幽幽暗香,却辨不出是何花香。他自幼随父学习使毒制毒,闻得不辨气味,下意识地提了几分警惕。见朝颜已到了另一只锦凳旁,自己起身靠在窗棂之侧,借着微光打量其人,一面道:“近半月已过,朝颜姑娘夜夜笙歌之时,可还记得你我约定?”

      朝颜听他问句,沉吟半晌,方忖度着道:“图,尚无头绪。”顿了一顿,思忖着当不当提及沈继所托之事。见唐无修似是等她后言,并无反应,只得又续道:“倒是前两日有桩事,徵啸大公子沈继来托付查探他生母与姨娘的旧事。不过是沈家后院的陈年往事,不知可与唐掌门所托有关。”

      唐□□透过窗口遥望蕴香坞中星星点点微弱灯火,闻言姿势不动,只淡然道:“有无关联,我自分辨。讲。”一面说,端着茶盏的手腕微倾,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方才那盏茶尽数倒在了窗外。

      朝颜并未看见他手中动作,那细细水声又为他语声盖过,所以全未觉察。她凝神回思几日得来的情报,一面缓缓道:“沈继生母秦氏,乃是沈易韬的原配夫人。十三年前死于急病,之后不久沈易韬便将二房扶了正,便是现在的沈夫人李氏。沈继前几日来到鸿音,竟说秦氏之死另有蹊跷,但他多年探查无果,才来托付我们。”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目望向唐无修,窗边的人正微蹙着眉看着她,显是听得入神。

      朝颜起身向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给唐无修看,正是当日拒霜交给她的那枚耳坠。朝颜接道:“沈继所有线索,只有这枚耳坠子而已。他说这是秦氏弥留时尚紧紧握在手中的。这耳坠质地虽不错,但他母亲身为沈夫人,父亲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米商,富可敌国,这等成色的坠子该是不屑戴的。所幸那耳坠的石头纹路倒还奇特,查问了几个老匠人,方知这坠子是现在的沈夫人李氏的陪嫁。”

      唐□□低眉细细端详着朝颜掌心的坠子,听到此处轩眉一挑,嗤笑一声,道:“李氏出身寒门,这陪嫁定是娘家倾尽财力备下的——不想倒让女儿如此轻易露了马脚。”朝颜一怔,问道:“你猜着了?”唐无修不答,只道:“你接着说。”朝颜只得接着道:“……我接着往李氏身上查下去,只是隔了十多年,当年沈家婢仆已换了大半,许多事打听不出了。终于寻访到了当年常往沈家走动的郎中,尚记得为李氏配过一味极怪的药,因为太怪了,所以隔了这许多年,用量虽记不真了,但还记得用了哪几味药。

      “白迭香、苦心莲、凤烟根、连虎、无还草,以天香煎汤将这五味混合——一般的郎中不明,只道这几味药彼此或毫无关联,或药性相克,绝不会将他们用在同一剂药中。不过唐掌门定是知道的,这五味药辅以天香汤,配出的是一剂‘定魂散’,乃是极强力的定神安眠之药。但若与酒共服,就成了剧毒。而先沈夫人亡故那日,正是沈家家宴,饮酒也是难免……她当夜便感不适,未到天明,已撒手人寰。

      “以此法杀人,死者死状只似普通心疾,仵作也查验不出痕迹。更何况先沈夫人本就身体不好,众人只道她是忽然病死,谁会多心去想呢。”

      唐无修听她讲完,只默然不语。手习惯性地探向腰间去找自己的折扇,才想起今日乔装,湖光秋月并未带在身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想着徵啸堡中竟还有这等腌臜之事;而那沈继表面放荡,竟多年暗自调查,韬光养晦至此。他手中感到茶杯硌着自己的掌心,也未在意,随口问道:“此事沈易韬可知?”不待朝颜答言,讽笑一声自答道,“女人之间的小心机,逃不过他之眼。只是无暇也无心去管,只背地里警告李氏收敛是不是?想不到李氏竟然狠心下手,他想管也管不及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掌中茶盏“嚓”地一声轻响,竟是无意中被他握碎了。碎片刺入肉中,鲜血急速涌了出来。手一松,碎片都落在了地下,掌心赫然可见几道带血伤痕,映着夜色甚是可怖。唐无修尚未出声,只是抿紧了嘴唇,反是朝颜一声轻呼,上来握住他手查看。

      嗒嗒几声轻响打在窗棂上,是雨声。恰好又是一阵夜风涌入,方才那阵莫名的香气忽而浓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要抽回手,却被她拉住了,低低地叫他别动。朝颜借着窗外的光查看着他的伤口,长发被风扬起来抚上他手心,触感是痒痒的。他想着这个少女此刻虽然柔媚得同晨开的牵牛花一般无二,但他也没忘记她那支笛子点向他胸口时的凌厉。正想着要挣开时,朝颜已取出一条丝帕,轻轻地为他裹起了手上的伤。动作极是轻缓,仿佛生恐碰痛了他。唐无修低头去看她,发现她紧紧抿着花瓣一样的双唇,颊边染着几许绯色,不知是羞赧,还是只是窗外檐下挂着的灯笼将暖色映在了她的脸上……

      他忽然一翻手掌,将她的两个细细的手腕都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颊侧,轻轻抬起了她的脸。携着雨点的狂风打进了窗内,她的长发被吹得半掩朱颜,但他仍是看清了那双晶莹剔透得让他想到冰雪的眼睛,目光闪烁着不敢直视他,那里面有不确定,有疑问,还有羞赧,但绝无阴谋和恐惧。唐无修抚着朝颜脸颊的手顺势将挡在她脸上的发丝拢开,缓缓地俯首探向那一双菱唇的所在。真像是开放在早晨冷风里的花朵啊——那么娇艳的颜色,那么柔嫩的样子,在风里面微微地颤抖……

      朝颜的手腕在他掌中也是轻轻战栗,可她并未推拒或抵抗,像是被魇住了一般阖上眸子,二人距离愈近,几乎呼吸相闻——

      忽然门上笃笃两声敲门声,让两个人都是一惊。朝颜浑身一震,忙甩开了唐无修的手,连退几步,如梦方醒。强自镇定着问了句门外是谁,却是伺候她的婢子玥儿道:“环儿姐姐送了醒酒汤来给一位吴公子,又传话说宴上众位客人不满姑娘太早退席,吵着要见,碧姨叫姑娘回去呢。”

      朝颜胡乱敷衍了几句打发走了玥儿,再与唐无修在此独处已是大觉尴尬,只低声道:“朝颜还得回百花宴上去。”顿了顿,又轻轻问道,“……你呢?”

      唐无修已复又转首望向窗外黑夜,雨点随风打在他身上,他只若不觉,仿佛是为了冷却方才那一刻的意乱情迷。听她问句,才回首对其,淡淡答了一句:“不了。”朝颜亦已料到,也未再挽留,只轻轻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白楼,唐无修独自走向通向红绡前院的小径,朝颜却是走上了反方向的□□,向着百花宴的宴厅走去。

      小厮小跑着赶上了唐无修,递过一把四十八骨纸伞。唐无修接了伞,挥手令小厮退下。自己执伞独步,竟觉又闻见了白楼中那暗暗的香气。他不觉抬手,才嗅出这香气是朝颜用以给他裹伤的那方素帕上的。原来他自始至终谨防着这香气中有何阴谋,可这不过是她身上的幽香而已。

      他不自主地深深嗅着素帕上的香气,前方不远就是通向前院的小门,门两侧挂着的灯笼在风雨里飘飘摇摇,微弱的火光映着眼前交错的雨线。伞柄之下悬了两枚玉片,在风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叮之声。他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回头望去,宴厅二楼,方才二人相见的露台之上竟真的有个人影,衣发被夜风拂乱,却仍可遥见眼睛亮如晨星,正是朝颜。

      朝颜见他回顾,显是一惊,接着那目光便渐渐沉静下去了。隔雨望去,不知为何令他看出了几分郁色,竟叫他心底微漾,薄唇微动,似是欲言。——但到底只是无声地用口型说了“我走了”三字,也不知她是否看得见。忽然想起了幼时读到的一句“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唇角微微泛开一点自嘲笑意,清伞一转,孤身续行。

      唐无修没有看见,朝颜站在露台之上,四际只闻泠泠雨声,却仿佛听见了一般读懂了唐无修那无声的三字。她仿佛被什么回忆击中了一般,忽然全身打了个哆嗦。接着见唐无修笑了一笑,转过了身,脑海忽然掠过了一个念头。不知这告别的一笑之后,转身是否就成了永诀,好像多年前那个艳阳刺眼的早晨作别那名纠缠她无数个夜晚梦境的少年一般……

      在理智来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经踏上了露台边的扶栏,飞身跃了出去!不理会大雨在顷刻间将她浇了个湿透,几个起落间追上了唐无修。落足时的水花轻溅声令唐无修回过头来,露出不无惊讶的神色来。而朝颜已急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唐无修没有防备,被她拉得回身,伞柄上的两片玉相击发出轻响。

      朝颜喘息未定,说不出话来,只艰难地挤出两字“别走”,便再说不出话来,只是更用力地拉紧了他的袖角。

      唐无修抬高了手,将伞遮在两人头顶。朝颜脸上挂着水珠,衣衫尽湿,满脸都是坚定恳求之色。他向她审视一时,不由又是微微一笑,轻轻道:“你不怕?”只见伊人轻咬下唇,短暂地摇了摇头。唐无修不待她再言,一手拉住她握着自己袖角的手,将她一把扯入了怀中。听见她的声音闷在自己胸前,犹在说着“我不怕”,一把将竹纸伞甩开,两臂更用力地将她拥在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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