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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交心 我和你,心 ...


  •   沈清弦没有睡。
      他就那样靠在榻上,望着那件崭新的衣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加深,又一点点泛起微光。
      阿依慕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烙在他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天亮时,他终于动了。
      他起身,动作缓慢地脱下那件已经破损不堪的旧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边。然后,他拿起那件玄色金绣的北狄衣袍,一件件穿在身上。

      衣袍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柔软的皮毛衬里隔绝了北地的寒气,厚实的面料带着一种被精心处理过的、特有的温润触感。他低头看着袖口精致的狼首绣纹,指尖轻轻拂过,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穿好衣袍,他慢慢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守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这些日子以来,沈清弦几乎不出帐篷,此刻突然出现,还穿着将军赐予的衣袍,让他们有些意外。

      “将军在何处?”沈清弦问,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将军一早便去了演武场,这个时辰……应该快回来了。”

      沈清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帐外,望着演武场方向的道路。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大病未愈,身体依旧虚弱,不多时便觉得寒意浸骨,但他没有回去,只是拢紧了衣襟,继续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清弦抬眼望去,只见厉烬纵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他一身劲装,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凌厉,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归来。
      厉烬勒马,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件他亲手挑选、亲自盯着裁缝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袍,此刻正穿在沈清弦身上。
      玄色衬得他愈发清瘦苍白,却也有了几分属于北地的、别样的风姿。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中,静静地望着自己,眼神不再空洞死寂,而是带着一种厉烬从未见过的……温和与坚定。
      厉烬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清弦。

      沈清弦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他。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在雪地上踩出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走到马前,他停下,仰起头,看着马上那个浑身僵直的男人,轻声道:
      “这衣袍……很合身。谢谢你,厉烬。”
      声音很轻,但他相信马上的这个男人听到了。
      厉烬眼中翻涌着剧烈的风暴,有震惊,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意思?”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次受伤的防备,心口像是被钝刀慢慢割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穿了你的衣袍,自然是你的人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与释然的笑,“你不是说了,我是你的人吗?”

      厉烬猛地翻身下马,动作之大连马匹都惊得退了一步。他一把扣住沈清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声音低哑得如同困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清弦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迎上他那双写满不可置信与剧烈挣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两年前来中原找我,知道你在雪地里找了我三天三夜,知道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厉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是阿依慕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多嘴——”

      “不怪她。”
      沈清弦打断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覆上厉烬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手因长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粗糙而滚烫,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厉烬,”沈清弦轻声道,眼中终于泛起水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厉烬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那层用恨意和冷漠筑起的外壳,轰然碎裂。

      他猛地将沈清弦拉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将脸埋在沈清弦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沈清弦闭上眼,伸出手回抱住他。
      他能感受到厉烬埋在自己颈间的头,能感受到他紧绷到极限的肌肉,还能感受到……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风雪依旧呼啸,但这一刻,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错过、误解和痛苦,都融化在这无声的拥抱里。
      良久,厉烬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凌厉深邃的眼睛,此刻泛着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痛楚与执念。
      他盯着沈清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次……不准再走了。”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脆弱与决绝,看着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属于那个曾经在斗兽场里用生命守护他的男人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厉烬的脸颊,拇指拭过他眼角的泪痕。
      “不走了。”他轻声道,带着释然,带着愧疚,也带着终于承认的、深埋心底的爱意,“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生死不论。”
      这是当年厉烬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厉烬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住了沈清弦的唇。
      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眷恋,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与痛苦,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风雪中,两人相拥的身影,如同北地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暖色。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直到风雪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厉烬才终于放开沈清弦。
      他的额头抵着沈清弦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眼中翻涌着复杂而炽热的情感。

      沈清弦微微喘息着,脸颊因缺氧和激动而泛起久违的血色。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厉烬,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情,心口酸涩又柔软。
      “进去吧。”厉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拇指轻轻摩挲过他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眼神暗沉,“你身体还没好。”

      他不由分说,将沈清弦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帐篷。身后的亲卫们极有眼色地退开,连马匹都牵走了,生怕打扰了将军这来之不易的好心情。

      帐篷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厉烬将沈清弦轻轻放在榻上,却没有离开,而是顺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依旧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沈清弦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他反握住厉烬的手,轻声道:“我说了不走,就不会走。你不用这样。”
      厉烬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假。然后,他缓缓靠过来,将头抵在沈清弦肩上,闷声道:“你骗过我好几次。”

      沈清弦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厉烬脑后散落的发丝,声音带着歉意和疼惜:“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厉烬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占有,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形象截然不同。

      沈清弦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任由厉烬抱着,目光落在帐篷顶那狰狞的狼首图腾上,轻声道:“厉烬,你……给我讲讲这些年的事吧。”
      厉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阿依慕说了一些,”沈清弦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但我想听你说。你回北境之后……是怎么过来的?”
      沉默。

      良久,厉烬才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那些往事,但看着沈清弦眼中真切的关切,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回来的时候,赫连灼已经坐稳了位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巴图他们虽有心拥立,但部落里大部分人只认胜者。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沈清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厉烬感受到他的紧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巴图暗中联络旧部,我从最底层做起,一场一场地打。部落里的人只服强者,那我就打服他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弦能想象到那其中的凶险。
      北狄部落崇尚强者,挑战首领、内部厮杀是常有的事。厉烬要收服人心,夺回地位,必定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赫连灼坐不住了。”
      厉烬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不止一次派刺客来杀我,最凶险的那次,我中了毒箭,差点死在雪地里。是巴图带着人找了三天三夜,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沈清弦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起阿依慕说的,厉烬在雪地里找了自己三天三夜,脸都冻坏了。原来……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生死一线。

      “之后我学乖了。”厉烬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不再单独行动,培养自己的亲卫,一步步蚕食赫连灼的势力。直到一年前,黑石谷一战,我亲手斩下了他的头。”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沈清弦知道,那一战,必定血流成河,惨烈至极。

      他看着厉烬,看着这张比两年前更加冷硬、深刻的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浅浅疤痕——那是他之前没有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厉烬微微一怔,随即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疼吗?”沈清弦问,声音有些哑。
      “早不疼了。”
      厉烬答道,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你走的时候,不算什么。”

      沈清弦的眼眶瞬间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厉烬伸手按住了唇。

      “不用道歉。”
      厉烬看着他,眼中是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你走了,我恨过你。恨了两年,恨到以为这辈子就只能靠恨你活着了。可你一来,我那些恨……全都不作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将最真实、最脆弱的部分,赤裸裸地呈现在沈清弦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继续道,目光牢牢锁着沈清弦,“想对你好,又怕你走;想把你锁在身边,又怕你恨我。他们都说我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沈清弦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厉烬,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厉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他感受到颈间那片温热的湿意,感受到沈清弦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

      “别哭了。”他笨拙地拍着沈清弦的背,语气有些生硬,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你身体还没好……别哭了。”

      沈清弦被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厉烬,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紧张,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意。

      “我没哭。”他嘴硬道,却任由厉烬用粗糙的拇指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厉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忽然低头,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无尽的珍惜与温柔。

      沈清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闭上眼,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帐篷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北地苍茫的雪原。

      帐篷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
      两颗曾经千疮百孔、互相折磨的心,终于在这北地的寒夜里,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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