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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事 他以为他恨 ...


  •   厉烬离开后,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沈清弦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久久未动。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脸上两道干涸的泪痕,和眼中那片空洞的灰败。

      地上的旧袍残片,如同他支离破碎的过往,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修复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是那个平日负责照料他的北狄侍女,名叫阿依慕,是个面容柔和、眼神清澈的年轻姑娘。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榻上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忍。

      沈清弦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不在此处。

      阿依慕沉默地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拾地上的旧袍碎片。那些破碎的布料,被她用双手捧起,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清弦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依慕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公子……我帮您收起来。”

      她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透着真诚。

      沈清弦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阿依慕将碎片小心地放在一旁,又拿起那件厉烬扔下的崭新衣袍,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公子,这件……是将军亲自去部落里最好的裁缝那里,盯着人做的。从选料到绣工,每一处都仔细问过。他……他其实很在意公子的。”

      沈清弦的眸光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阿依慕叹了口气,将衣袍也放在榻边,端起药碗,递到沈清弦面前:“公子,先喝药吧。您身体还没好。”

      沈清弦机械地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入喉,却激不起他任何反应。

      阿依慕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眼中满是复杂的不忍。
      她咬了咬唇,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将军他……很苦的。”

      沈清弦端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依慕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用那生涩的中原话,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是跟着巴图大人,从中原来的。两年前,我们一起去京城,找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找到将军时,他在那个……斗兽场里。巴图大人说,那是吃人的地方。将军那时候,身上全是伤,眼里……什么光都没有。”
      沈清弦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巴图大人劝了将军很久,他才答应跟我们回北境。但回来之后,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白天练兵,打仗,晚上一个人喝酒,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巴图大人说,将军的心,死在中原了。”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阿依慕轻柔的叙述声。

      “后来,有一天,将军忽然下令,让我们准备很多东西。被褥,衣物,南方口味的食材,还有笔墨纸砚……”
      阿依慕抬起头,看了沈清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是给谁的。直到……公子来了。”
      沈清弦的身体微微一颤。

      “公子来的时候,我远远地见过您一次。”阿依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您站在雪地里,身上披着斗篷,虽然很瘦,但看起来……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将军让人把您安置在最边缘的帐篷里,但我看到,他站在主帐门口,望着那边,望了很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后来,他让我去准备炭火,说那帐篷太冷,怕公子受不住。还让我去问问公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只是……我还没准备好,就出事了。那些刺客……”

      阿依慕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公子中箭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将军那一声喊,整个王庭都听到了。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像是……像是天塌了一样。他抱着您冲回帐篷,不许任何人靠近,亲自给您上药,包扎,守了您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沈清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阿依慕看着他,继续道:“公子昏迷的时候,将军一直握着您的手。我进去送过一次药,看到他……在发抖。大将军那么厉害的人,杀人都不眨眼的,可他抱着您,手却在抖。”

      “后来公子醒了,我们都以为……会好起来的。”阿依慕的声音低落下去,“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公子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将军看完那封信,把帐篷里的东西都砸了。他骑着马追出去,追了很远,在雪地里找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脸都冻坏了,人差点废掉。”

      “从那以后,将军就又变回之前那样。不,比之前更糟。他不再喝酒,但也不怎么说话,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打仗上。他带着人,一场一场地打,收服了周围所有不服的部落,一直打到如今的位置。巴图大人说,将军在用打仗……忘记一些事情。”

      阿依慕说完,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清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着,几滴药汁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阿依慕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我不知道您和将军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将军身边这两年,只见过他笑一次。”

      沈清弦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隐藏极深的期盼。

      阿依慕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就是公子来的那天。远远地,他看到公子站在那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巴图大人悄悄跟我说,将军那天,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

      沈清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厉烬那日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原来……那不是恨。

      阿依慕站起身,轻轻收拾起地上的碎片,低声道:“公子,将军他……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念了。他以为恨着您,就能忘掉。可您一来,他就什么都忘了。”
      她最后看了沈清弦一眼,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沈清弦一个人。
      他坐在榻上,望着小几上那件崭新的、绣着狼首图腾的衣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阿依慕的那些话。

      “将军那时候,身上全是伤,眼里……什么光都没有。”
      “他抱着您,手却在抖。”
      “他在雪地里找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脸都冻坏了。”
      “他以为恨着您,就能忘掉。可您一来,他就什么都忘了。”

      沈清弦缓缓伸出手,颤抖地抚上那件衣袍。玄色的缎面触手光滑,金线的绣纹精细繁复,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厉烬……”他喃喃地,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被羞辱的痛楚,不是被囚禁的绝望,而是一种迟来的、锥心刺骨的心疼。

      他以为他恨他。
      他以为他的归来,只是徒增他的痛苦和厌烦。
      他以为,那些冰冷的言语和粗暴的举动,都是因为恨。

      可原来,在那恨意之下,藏着的是,从未熄灭过的……在意。
      厉烬那夜醉酒时,平稳悠长的呼吸,他以为那是熏香的作用,可一个千杯不醉的人,又如何会被区区几杯奶酒和助眠的熏香放倒?
      他……是假装睡着,想看看他要做什么的吧?

      然后呢?看到他只是守了半夜,最后独自离开,厉烬那一刻,在想什么?
      失望?愤怒?还是……又一次的心死?
      沈清弦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厉烬的成全,是不拖累。
      他以为那封绝情信,能斩断一切,让他彻底死心。

      可原来,他的“成全”,换来的,是厉烬三年生不如死的煎熬。
      他的“牺牲”,在厉烬眼中,是又一次的抛弃。

      他亲手,将那个从斗兽场救出来、逐渐学会爱与信任的男人,再一次推入了深渊。
      而当他终于回来时,面对的是一个用恨意武装起自己、其实早已千疮百孔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望着帐篷外那抹渐沉的暮色,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些恨意之下被掩埋的真相,如同撕开裂帛后暴露出的内里,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再也无法忽视。

      他知道,他无法弥补那些过去。
      但他至少,可以不再让那个人,一个人扛着所有。
      那个曾以为恨着他的男人,需要他。
      而他自己……也从未停止过,爱他。

      夜色降临,风雪又起。
      而沈清弦的心,第一次,在这北地的囚笼里,有了一丝不属于绝望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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