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靡花开》绿袖璇玑

2、第 2 章 暑假她是照

　　暑假她是照例不回家的。韩晓韵每个星期打电话给妈妈，汇报平安，只说在学校看书，其实她在一间名叫贝比的酒吧找到了侍应生的工作。
　　早上睡觉，下午教书，晚上一般是凌晨两三点才下班，有时甚至更晚。
　　韩晓韵发现长久以来，自己似乎都过着一种错位的生活。在应该享受青春的时候，她把自己累得像一个赚钱的机器；在读书的时间，她却逃课去打工；在休息的时候，她却连着两三个星期熬通宵挑灯夜读，然后在大家惊异的目光中拿最高等的奖学金。
　　在旁人的眼里，韩晓韵是极端矛盾的综合体，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在酒吧工作要想多赚点钱，需要运用一点巧笑嫣然的技巧，因此韩晓韵所管那个区的客人永远没有别人的多，她不擅长迎来送往的那一套。
　　酒吧里阴暗的光线，浑浊的烟味，震耳欲聋的音乐都让她感到窒息，但她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她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穿着暴露的艳装女子，男人的视线肆无忌惮，空气中暧昧的气息轻轻梭巡。她的表情永远都是僵冷而麻木的，仿佛一场又一场的戏剧上演然后结束，而她只不过是那个无动于衷的看客，一直静坐安然。
　　但，韩晓韵并不能一直安静地做她的看客，有时候，别人会强拉她上台充当演员。
　　醉酒的客人通常都是要闹点事的。有一次，一个满身酒气的胖子硬逼着她陪酒，她厌恶地狠狠推开，那胖子从地上挣扎爬起来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口谩骂：
　　“臭婊子，竟敢推老子！别给脸不要脸，叫你的经理过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让你知道老子的利害......”
　　一个穿休闲服的中年男人静静走过来，拍拍胖子的肩。
　　“哎哟，秦总，是您呀。”胖子立马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起来。
　　“老杨，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麻烦给个面子，不要和她太计较。今晚的酒水算我请客。小姐，买单！”
　　“那，那多不好意思。秦总，真是让您见笑了。”
　　一场风波安然平息。
　　“谢谢你。”韩晓韵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但基于礼节，她应该对他表示感谢。
　　“不客气，Angel老师。”他对她微笑。
　　她很快地抬起眼睛，诧异地望着他。
　　看出她的疑惑，他诚恳地解释：“我是Jack的爸爸。我们见过一面，或许你已经忘记了。但我每次回家，我的儿子都会提醒我，他有个叫Angel的老师，就是天使的意思。”
　　她在脑中极力搜寻，仍无法把印象中的模糊身影和眼前的男人联系起来。
　　但是从那天起，这个叫秦沐阳的男人开始走进她的生活。

　　秦沐阳成了贝比酒吧的常客。他每次来都会坐到韩晓韵所负责的区内，一直待到韩晓韵下班，然后才开车送她回去。
　　秦沐阳说，他不想让他儿子的英语教师因为深夜独自回家而遭受可能的不测。
　　这只是借口，韩晓韵明白。然而她并不拒绝，也不想深刻剖析自己去分辨其中的原因。她一向行事率性，只跟着感觉走。
　　有时，她并不回宿舍，和秦沐阳坐在他那辆宝马车里，漫无边际地聊天，一直聊到晨曦微露。更多的时候是她在倾诉，他则静静地聆听。
　　也许，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韩晓韵心想。
　　她对他说自己的童年、少年，以及十五岁那年的巨变，语气淡然，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五岁的记忆，由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画面组成，痛苦而混乱。
　　因为发烧提前回家的她，撞见了丑陋的一幕：她的爸爸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赤身裸体滚在床上。她像被雷击般定在原地，忘记了奔逃，只记得夕阳的余光如血一样刺目。爸爸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告诉妈妈。
　　可是她太痛苦，太无助，太慌乱，妈妈很快知道了一切。没有经过大吵大闹，母亲很平静地跟父亲分手，然后带着她搬离那座富丽豪华的房子，住进单位分配给的小居室。
　　从此，她不再叫他爸爸，而是说那个男人。因为他背叛了母亲和她，也让她在懵懂不知□□的年纪看见让她恶心的画面。
　　她恨她，也不知如何面对他。所以她尽量避免跟那个男人见面。
　　开始，那个男人会偷偷地给她塞一沓钱，她则把钱扔到他的身上。他脸上闪现出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的神情，这让她更感窝火。
　　后来，他不敢来见她，只把车停在校门口。韩晓韵看见那辆熟悉的桑塔纳，知道那个男人---她的爸爸，正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忽然间，韩晓韵想悲痛地放声大哭，因为她发现自己失去了父亲。
　　韩晓韵开始固执地排斥所有的异性，上课经常莫名其妙地走神，放学则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电子游戏，成绩直线下降。段考排名出来，她由第一名退至倒数第十。
　　学校开完家长会，她看见母亲回来时，脸上有着悲哀欲绝的表情。韩晓韵以为母亲会把她打一顿，就像小的时候犯了错误被惩罚一样，可是，她那坚强的母亲却抱着她哭了。
　　“韵韵，老师说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是那个男人对不起我们。妈，你别哭，我以后好好学习，再不让你操心了。”
　　韩晓韵咬牙逼迫自己拼命地读书，因为她怕看见母亲望着她时那悲哀的神情。终于，在期末的时候韩晓韵又冲回到前十名。然而，她总是会在上课的时候习惯性地走神，成绩像正弦波一样忽上忽下，在这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她勉强考上了大学。

　　韩晓韵的叙述有些杂乱无章，秦沐阳没有打断她，只是打开车窗，沉默地抽着烟。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她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低叹，“也许我这样很傻。”
　　“不，你的心事累积太多，发泄出来会对你有好处。”
　　“好像是，”她打了个呵欠，“我困了，你的肩膀能不能借我靠一下？”
　　秦沐阳微微怔了下，说：“可以。”他伸手关闭车灯，用胳膊轻轻环住她。
　　韩晓韵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渐渐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韩晓韵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一室的明亮。她眨眨眼睛，想起了昨晚的事。环视一周，房间简洁而宽敞，没有多余的摆饰品，典型的男人的居室。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唯独不对秦沐阳设防，因为他能带给她一种父亲般的温暖。
　　她顺速的爬起来，对着镜子很快地梳理好她那头直直的长发，然后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秦沐阳正把几盘色香味俱全的热菜端上饭桌。
　　“醒了。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是的，睡得很香。”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像回到了家。
　　“你霸着我那张大床，当然睡得香了，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却被赶到了沙发上。”
　　秦沐阳很快地盛好饭，招呼她：“快点过来吃饭吧。”
　　她走到桌边坐下，每样菜尝了一点,赞叹道：“想不到你的厨艺还不错！”
　　“很惊讶吗？”
　　“是的。有钱人是很少下厨的。”
　　“有时候不回家，我就用这种方式犒劳自己。”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一点，你太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韩晓韵忽然鼻子一酸，想起很多年前她的爸爸，也是用这样宠爱的口吻对她说过相同的话。
　　她掩饰地转过脸，打量这套房子，两室一厅，一间卧室，另一间则是书房。
　　“为什么不买一套更宽敞的公寓？”在她的印象中，富人都喜欢买上几套宽大舒适的别墅。
　　“太宽的房子让我感到空虚，这样就好。买下来，只是为了在这里静静地怀念一个人。”
　　“初恋情人？”
　　“是。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为什么最终却不能在一起？”
　　秦沐阳深吸了口气，燃上一支烟，出神地望着那缕烟雾袅袅上升，慢慢扩散，他仿佛深陷在回忆里。一阵沉寂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是家里的独子。那时候，我们家族的企业正面临危机，我父亲逼我娶一个世家的女儿，因为只有两大家族联合，才能力挽狂澜。”
　　“然后，她为了不拖累你，远走他乡。”真像小说里的戏码。
　　“是的，我很内疚，给了她一笔钱，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区别，她感叹，小说里的王子会为了灰姑娘放弃江山，只有这样书才会畅销；现实中几乎没人会做这种蠢事，所以温莎公爵才会名垂千古。
　　不过，她能理解秦沐阳的选择，“我想，如果当时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
　　“谢谢你，虽然你心里其实并不赞同。但是你的话多少让我好受了一些。”他的视线落在不可知的虚无里，“长久以来，我一直被愧疚和思念所折磨，这令我痛不欲生。我和妻子的感情并不好，没有爱情的婚姻只能靠唯一的儿子来维系。”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他。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相当俊帅的男人，她想，可是如今，岁月只在他脸上留下沧桑和苦痛，虽然成功而富有，可是他并不快乐。还有他的妻子，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脸上强装的笑容难掩她心底的落寞。还有她的母亲，她想起了母亲那双满含忧愁的眼睛。
　　这世界上似乎没有真正快乐的人，或者说人长大了就会有很多烦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和不如意。
　　她想起一句话：生存即苦难，活着即炼狱，我们无处可逃。
　　秦沐阳吐了口烟圈，目光穿过弥漫的烟雾，温柔地停驻在她脸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她重生了。可是仔细看，其实你们并不完全像，但我依然觉得你脸上有些地方与她很相似。”
　　“是吗？那我是第几个？”
　　他困惑地蹙起眉梢，显然无法跟上她那种跳跃性的思维，“什么第几个？”
　　“我看过一本小说，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初恋情人，后来就不断地搜寻跟他的爱人长得相像的女子，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新厌旧......”
　　秦沐阳失笑，“很抱歉，我没有这种癖好。而且，我的感情已经全部给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剩下。”
　　韩晓韵点点头，“对于这个回答，我很满意。否则，我会离你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