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初遇》朝安鱼

14、伞下未说完的事 在雨里慢慢

　　人群慢慢散开，声音却还留在耳边，像一层没完全褪去的余温。

　　沈星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本来是要去找人的，但脚步忽然变得有点没方向。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不一定每次都一样”。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灰尘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准考证，边角被他捏得有点皱。
　　再抬头的时候，人已经少了很多。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刚顾清逸看他的那一眼，好像不是随便看的。
　　不是在附和，也不是在结束话题，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星辰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把准考证塞回口袋，转身，往刚才他们分开的方向走回去。

　　走回去的路并不长，只是人流换了方向，迎面而来的人更多了。

　　沈星辰侧着身，从人群里挤过去。有人不耐烦地让了一下，有人继续低头讨论题目，他几乎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像被压在水下，模模糊糊。

　　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很快就到了，比他想象中还要空一点。

　　顾清逸不在。
　　沈星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本来也没真的确定对方会在——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回来都说不太清楚。但当那一小块地方空着的时候，心里还是轻轻落了一下，像有什么没接住。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操场边，教学楼门口，甚至远一点的树荫下。

　　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否认什么。
　　然后他正准备转身。
　　“你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过来，不高，却很清晰。
　　沈星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
　　顾清逸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还没拧开，像是刚从小卖部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人先移开。
　　“……没找什么。”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空。
　　顾清逸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把水递过去。
　　“给你的。”
　　沈星辰愣了一下，没有马上接。
　　“我没说要——”
　　“你刚刚喉咙有点哑。”顾清逸打断他，语气很平，“说话的时候。”
　　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观察过的事实。

　　沈星辰看着他，停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瓶身有点凉。
　　他握住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谢谢。”
　　顾清逸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空气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不再是被人群隔出来的空隙，更像是他们自己留出来的。

　　风又起了一阵，把操场边的灰尘卷起来一点。

　　两个人都没动。
　　沈星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干。
　　他把瓶子放下来，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你刚刚那句话，”他忽然开口，“什么意思？”
　　顾清逸看向他。
　　“哪句。”
　　“‘不一定每次都一样’。”
　　沈星辰说完这句，目光没有躲开，像是这一次，已经不打算再含糊过去。

　　顾清逸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人又多了一点，远处有老师在喊集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
　　沈星辰皱了下眉：“你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
　　顾清逸像是被他说得有点无奈，轻轻呼了一口气。
　　“有些题目，每年都在变。”他顿了顿，“但写的人，不一定会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给对方留出理解的空间。

　　沈星辰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顾清逸看了几秒，像是在把这句话往别的方向去拆。
　　“所以你是觉得——”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顾清逸没有催他。

　　沈星辰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说的那句话有点不太好说出口。
　　“算了。”他说，“当我没问。”
　　顾清逸看着他，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你刚刚写的题目，”他忽然问，“选的哪一个？”
　　话题被换得很自然。
　　沈星辰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第二个。”
　　“写什么。”
　　“写……变化。”他想了想，“还有一点，没写完的东西。”
　　顾清逸点了下头：“挺多这种的。”
　　他说完这句，像是想起什么，轻轻补了一句。
　　“但你应该不会写成一样的。”

　　沈星辰抬头看他，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瓶水，目光停在顾清逸脸上，比刚才多停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他问。
　　顾清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要不要回答。
　　最后他只是说：
　　“你刚刚回来了。”
　　沈星辰怔了一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很轻。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班的名字。
　　这次沈星辰没有再拖。
　　他把瓶盖拧紧，往声音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清逸。”
　　“嗯。”
　　“明早还考。”他说，“别迟到。”
　　语气很普通，像是随口提醒。
　　顾清逸点头。
　　“你也是。”

　　沈星辰这次真的走了。
　　没有再回头。
　　但那瓶水一直被他拿在手里，没有再放进书包里。

　　雨是在放学铃响之前落下来的。
　　窗外原本只是阴，后来忽然“哗”地一下，整个操场都白了。

　　教室里立刻乱起来。
　　“我妈没来！”
　　“谁带伞啦——”
　　“完蛋，我今天骑车来的！”

　　一群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像炸开的麻雀窝。

　　沈星辰趴在桌上，盯着窗户发呆。
　　他今天值日，走得本来就晚。更糟的是，他早上嫌书包重，没带伞。
　　“沈星辰，你不回家啊？”有人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去。
　　“回啊。”他慢吞吞地说，“等雨停。”
　　对方“哦”了一声，很快就被家长接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值日做完后，只剩下拖把放在墙边滴滴答答地淌水。
　　沈星辰坐在位置上，晃着腿，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感觉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认命冲回去，门口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你还没走？”
　　声音不大。

　　沈星辰抬头。
　　顾清逸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小伞，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回来了？”沈星辰愣住。
　　“数学本忘拿了。”顾清逸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外。
　　“你没带伞？”
　　沈星辰趴回桌上：“嗯。”
　　顾清逸沉默两秒。
　　然后走进来，把书包重新背好。
　　“走吧。”
　　“去哪？”
　　“回家。”
　　沈星辰眨了眨眼：“这雨这么大。”
　　顾清逸把伞撑开一点。
　　“我带了。”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小小的。
　　一看就塞不下两个人。

　　沈星辰看了一眼：“你这伞还没我胳膊长。”
　　“能挡一点。”
　　“那剩下一点呢？”
　　顾清逸认真想了想。
　　“跑快点。”
　　“……”

　　沈星辰一下笑了。
　　他拎起书包跟过去：“你怎么这么好笑。”
　　“我没开玩笑。”
　　“更好笑了。”

　　两个人一起跑下楼。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风一吹，裤腿还是湿了一半。
　　顾清逸个子比他高一点，撑伞的时候一直努力往他那边偏。
　　结果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沈星辰发现之后，立刻伸手把伞推回去。
　　“你别一直偏！”
　　“你没站进来。”
　　“是伞太小了！”
　　“那你靠近一点。”

　　沈星辰一下顿住。
　　顾清逸说完也愣了愣，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雨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小台阶上，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沈星辰先笑出来。
　　“顾清逸。”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沈星辰凑近一点，“特别红。”

　　顾清逸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伞也跟着歪了，雨水一下顺着边缘泼下来。
　　“啊！”沈星辰被淋了一脸，“顾清逸！”

　　顾清逸难得有点慌，赶紧把伞扶正。
　　“……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

　　沈星辰抹了把脸，瞪他两秒。
　　然后忽然又笑了。

　　“算了。”他说，“反正都湿了。”

　　顾清逸看着他。

　　雨幕里，沈星辰眼睛亮亮的，像一点都没因为下雨不高兴。

　　他安静了几秒，小声问：
　　“那还回家吗？”
　　“回啊。”沈星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不然在学校长蘑菇？”

　　顾清逸点点头。
　　然后把伞重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这一次，沈星辰没再躲。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边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晚风吹过去，能映出一点碎掉的灯光。
　　小卖部门口的人慢慢少了。
　　老板把电视声音调大，里面放着老掉牙的偶像剧，男女主正在吵架，吵得特别大声。

　　沈星辰低头踢了踢鞋尖。
　　鞋湿了，踩一下就“吱”一声。
　　“烦死了。”他皱眉，“袜子全湿了。”

　　顾清逸低头看了一眼。
　　“谁让你踩水坑。”
　　“那是意外。”
　　“你今天已经踩第三次了。”
　　“……你怎么还数。”

　　顾清逸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星辰立刻眯起眼：“你是不是又笑我。”
　　“没有。”
　　“你最近越来越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
　　“？”

　　沈星辰一下站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清逸看着他，语气很平：“上周你说作业写完了。”
　　“……”
　　“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在补。”

　　沈星辰沉默两秒，理直气壮：
　　“那不算骗，那叫战略性发言。”

　　顾清逸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特别轻。

　　可沈星辰还是听见了。

　　他一下安静了。
　　因为顾清逸其实不太常笑。
　　尤其不是这种，很放松的笑。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顾清逸额前的头发吹乱一点。

　　沈星辰忽然发现，对方睫毛好像还挺长。
　　他盯着看了两秒。
　　顾清逸察觉到：“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刚在发呆。”
　　“没有。”
　　“有。”
　　“……”

　　沈星辰不服气地偏开头。
　　结果下一秒，顾清逸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这里沾水了。”

　　沈星辰一下僵住。
　　顾清逸动作其实很快，说完就收回手，像只是顺手，可他耳根还是慢慢红了。

　　空气忽然安静。
　　外面偶像剧还在吵。

　　小卖部老板“咔”地嗑开一颗瓜子。

　　沈星辰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碰刚刚被碰到的地方，心口有点奇怪，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哦。”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顾清逸“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可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星辰忽然小声开口：
　　“顾清逸。”
　　“嗯？”
　　“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
　　“哪样。”
　　“就……”沈星辰卡了一下，“老盯着人看，还动手动脚。”

　　顾清逸看了他两秒。
　　然后很淡地说：
　　“没有别人。”

　　风一下吹过来。
　　沈星辰愣住了。

　　顾清逸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重新撑开伞。
　　“走不走。”
　　沈星辰站了几秒，才慢吞吞跟上去。
　　不一样的是他离顾清逸比刚刚近了一点，肩膀偶尔碰到，也没再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