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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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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伥仓皇下楼,心跳得很快。
他没敢回头,杨桂的眼神像是融化的口香糖,黏在他的头发上,身上,无论怎么清理,那种黏腻的感觉都挥之不去。
像是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让人怅然若失,空虚得想大叫。
杨伥呼吸不上来,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跌坐在地上,白晕中却伸出一双手将他揽住。
“你没事吧?”
齐禹和担忧地看着他。
“齐禹和?”
杨伥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泪光盈盈地看着他,透出极度的惊恐。
发丝扫过齐禹和的侧颊,麻麻痒痒的,似乎要搔到人心里去。
齐禹和后背发麻,手上的力度不由得加重,“是我,我来接你。”
杨伥恢复了些理智,摇摇头推开他。
被手触摸过的地方很膈应,杨伥脸色泛青,狠狠地搓了几下,直到痛了才停下。
他的皮肤早年间发烧烧坏了,现在变得特别敏感,任何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都很明显。
他受不了别人碰他,那感觉比针刺还难熬。
齐禹和见他唇抿得毫无血色,白花花挤成一条线,手忙脚乱道:“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了。”
杨伥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说:“好吧,那你下次别这样了。”
真想骂人。
后背窜进来一阵风,从后颈一路摸向尾椎骨,把他的每一节脊骨都摸湿了,他不禁打了个抖。
这个手法跟某个变态实在太像,杨伥很想要回头看看到底是哪家的邪风这么摸人,骚里骚气,就听到齐禹和说:“你弟弟的事情我表示很遗憾。”
没有死确实挺令人遗憾的。
杨伥道:“谢谢。不过这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遗憾?”
他问得真心实意,齐禹和反倒噎住了,无奈道:“你有时候说话真让人难以回答。”
杨伥后知后觉他是想安慰自己,于是不大熟练地朝他笑了一下:“那我还是不说话了。”
笑涡转瞬即逝,齐禹和呼吸都轻了,问他:“怎么不笑了?”
“我笑起来比较吓人。”
“怎么会…你别听那些人瞎说。”齐禹和想拍拍杨伥的肩,想了想又把手放下去,“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笑起来都要好看。”
齐禹和长了一张温润君子脸,声音清亮如泉潺潺流出,说起这种话一点不假,反倒很有信服力。
杨伥心里觉得好笑,齐禹和看着脑子灵光,怎么也这么没眼力见?
于是摇摇头,说:“我们上车吧。”
齐禹和拉开车门,杨伥跟着齐禹和坐在后座,车子启动,很快就离他家越来越远。
车内无声。
杨伥摩挲着手上的红痣,浮光掠影在他的脸上留下或浅或深的痕迹,像是半干的泪痕。
齐禹和:“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杨伥回神,头一偏,那些虚幻透明的事物便全部消失不见,藏在他的后脑勺里。
他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杨伥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景色飞掠而过,他忽然问道:“你真的觉得我笑起来好看?”
齐禹和拿了瓶水准备给杨伥,结果听到这,拧瓶盖的手一抖,把瓶盖拧得更紧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齐禹和眨眨眼,似乎有点懊恼,重新扭开水,递给他,“这没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笑,才知道原来你笑起来更好看,根本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像丑八怪?”
杨伥缩在座椅里,扭过小半张脸,脖颈的线条因此更加清晰,锁骨盛了一小汪光影,稍一侧身,顷刻落下。
他若无其事地说话,装得风轻云淡,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种话我都听惯了,你不用避着我。”
齐禹和心脏突地一跳。
他们家世代从商,信奉因果报应。
一切现象皆由因缘和合而起,过度介入一个人的因果,就要做好自己被其影响一生,甚至几辈子的准备。
但杨伥是个意外。
齐禹和不知怎的,就是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不受别人欺负的那种小事。
他抓着杨伥的衣角,认真道:“你不要信他们,他们都是瞎说的,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都赶走。”
“真的?”
“我从不骗人,你可以信我。”
杨伥怔愣一下,扯扯嘴角,“也是,你人这么好,骗我干什么。骗我也没什么好处。”
齐禹和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不是想占你便宜讨要好处的意思。”
“哦…”
跟我解释什么…
杨伥颇为不自在地左右看了看,找不到能阻止他胡思乱想的东西,只好低下头看手。
心里却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小时候生病上学晚,是学期中入的学,那时周边的同学早就三两抱作一团,有自己的小圈子了,他初入学校人生地不熟,同龄人比他大一级,同级人比他小一岁,处境很尴尬。
而杨桂,虽然和他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在学校却很受欢迎,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人。
有一次那群人中的一个女生把他认成的杨桂,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杨伥还记得那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圆脸女生。笑起来眉眼弯弯,两颊鼓起,像是年画娃娃。
他当时愣在原地,下意识也笑了一下。
女生抓着他的手,递给他一包手工饼干,小脸红扑扑的,“杨桂,这是我亲手做的饼干,你尝尝好不好吃,好吃的话我明天还给你带,好不好?”
不知是那笑容太过耀眼,还是现在揭穿真相太过尴尬,杨伥攥着那袋饼干,解释的话忽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说道:“…好啊。”
那个女孩得了肯定的答复,眼睛唰地一亮,“那就这样说好了哦!你不许反悔!”
她一蹦一跳往校门口方向去,临到转弯,又忽然探头,朝杨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明天见哦!”
说罢,消失不见。
“……”
“明天见。”杨伥小声说。
那袋饼干的事情他没有告诉杨桂。
他像个心虚的小偷,偷摸着把饼干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把这袋不属于他的珍品藏了起来。
半夜三更,杨桂已经睡下,杨伥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昏暗的天花板上滴滴答答落着月色,冰凉而朦胧。
他从床上爬起来,蹲在抽屉旁边发呆。
饼干放在里面会不会受潮啊?
会不会被蟑螂吃掉,被老鼠搬走,又或者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大洞神不知鬼不觉带走?
杨伥不安地打开抽屉确认饼干的安危,确认安全了又关上,关上了又打开,就这样反反复复十几次,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打开包装。
就这一次。就吃一块。
然后我就把你还给杨桂。
杨伥信誓旦旦发完誓,小心翼翼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饼干的甜香霎时充满整个口腔,丝滑细腻,唇齿留香,却哽得他眼眶发酸。
他以前经常和杨桂玩模仿对方的游戏,一模一样的表情,杨伥发现,自己笑起来和杨桂更像,两个人面对面像在照镜子。
所以那个女孩才没有发现吧。
其实他和杨桂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比如手上的红痣,杨桂的在右手小指,而他的在左手无名指。
再比如头发长度,两个人同一时间剪头发,他的头发总是要比杨桂长得快。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自己不是杨桂也能获得别人的喜欢,还是期待有人会因为他是他自己而喜欢他?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笑起来会有人以为他是杨桂,大家喜欢杨桂,而他想要获得大家的喜欢,于是杨伥开始练习微笑。
有人搭话,他笑,没人搭话,大家自顾自地聊天,他也笑。
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窃窃低笑,就只是浅浅地,微微地,安静地扬起嘴角,很恬静,让人看了就很想问他:你干嘛这么笑呀。
一开始这招很好用,大多数人都会给他一个好脸色,分享零食会有他的一份,体育课玩游戏也会叫上他,甚至一起回家。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他的包凭空出现在一楼的杂草堆里。
包里的零食撒了一地,裂开的汽水把包都浸透了,在原地呜哇吐着黑血白沫。
远处的恶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杨伥当时气疯了,冲上抱住他的胳膊就是一口,恶霸尖叫一声,一把挥开他。
嗤——!
课桌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杨伥捂着腰趴在地上,几乎要不能呼吸。一阵耳鸣声响,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清晰又模糊传进他的耳朵。
有同情,有好奇,有看戏。
就是没有人上前来帮他。
恶霸踩了杨伥一脚,把他整个人踩的和影子一样扁,警告他以后不许对别人笑,不然他见一次打一次。
杨伥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为什么?”
小恶霸红着脸,恶狠狠地说:“因为你笑起来好丑,像丑八怪,让我会忍不住想打你。”
白瓷砖地板很凉,映出大家的脸,扭曲而光怪陆离,宛如稀释过的油彩。他的脸正常,反倒成了里面最不正常的存在。
丑八怪!
不知谁先叫了一句。
我不是!
丑八怪!!
我不是!!!
杨伥尖叫一声跑出教室。
杨伥自那之后就不怎么笑了,这个词成了他整个孩童时期的噩梦。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晚梦里都是张牙舞爪的鬼影在厉声尖笑,推他,搡他,叫他丑八怪。
他开始怀疑,难不成真的是他的问题?
是他笑起来太丑吓到别人了,所以他们才会对自己拳打脚踢?
是这样的吗?
他惶恐不安地问,而杨桂只是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道:“哥,这世上物以稀为贵,不论是笑还是眼泪,你给得太多,就没人会珍惜了。”
这是杨伥得到的第一条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