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聆冷傲退私生》蜿蜒晚宴

34、幸运与灾祸

　　谢聆的反应还是相当快的。

　　尸体和血肉令人作呕，但是他只吐了一下，更准确的说，是还没吐出来，就已经在对方挂视频前立即截图发给燕胤，让他报警。

　　冯旸已经死了，他知道。这是绝绝对对已经死了。而且百分之二百是那个猫咪头套干的。他的逻辑似乎就是：有谢聆杀谢聆，没谢聆就杀他身边的人。至今谢聆不知道为什么猫咪头套会去杀冯旸。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杀手知道他和冯旸有过一些过节？

　　谢聆来不及细想。他立即联系燕胤，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等燕胤那头挂了电话报警后，胃里那阵被强行压下的翻滚才终于重见天日。

　　他连滚带爬冲进洗手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燕胤不让他乱走，就在酒店等着。谢聆当然也不敢乱跑，心想既然凶手是直播现场，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酒店，他先到楼上躲一躲，等燕胤来了再说。

　　燕胤现在正在帮他排查那些经纪人和保镖的嫌疑，而从他报警到抵达酒店，最慢不过十五分钟，他是可以带着警察来的。

　　谢聆不敢坐电梯，硬生生爬上七楼。但刚到楼梯口，就遇到一个不速之客。

　　“叶哥？”

　　谢聆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叶中函站在楼梯口，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他看向谢聆，也非常震惊。

　　“聆聆，你不是说你今晚——”

　　“今晚要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叶哥，快走快走，”谢聆扑上去就拽他，“冯旸叫人给杀了！那个变态给我直播录屏，呕……”

　　“他是冲着我来的！一会儿燕胤就会带着警察过来，叶哥你也躲一躲，谁叫门也别开……”

　　叶中函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来不及问清楚，就被谢聆推着进了走廊。他一头雾水，频频回头要问，但都插不进话。

　　“聆聆，你别急着推我走，先跟我说发生了什么，冯旸怎么了？”

　　谢聆语无伦次，一边推他往前走，一边喋喋不休：

　　“叶哥，一会儿我会在群里跟大家说，在酒店的就不要出门，不在酒店的就暂时别回来……真的很危险！我们附近有杀人魔，他要杀我！他杀了我好多次了叶哥我真的没骗你，可能大家不会相信我的话，你帮忙和Alpha们说一下，哦陈元屿也交给你了，这个sb估计不会听我的，越不让他出门他越要出去作死……”

　　叶中函脸色大变。

　　“什么杀人魔？”

　　谢聆可没功夫给他解释，想把叶中函赶紧关回房间，然后自己也回屋当鸵鸟等警察。他慌慌张张拉着叶中函穿过走廊，眼看就要到他们所在的那一条，在飞速穿过拐角时，寂静走廊里突然吹来一阵幽幽细风，如同人在耳边吹了口气。

　　一阵混杂着浓烈血腥味的臭味扑面而来，又擦肩而过。

　　这个气味实在是太过浓郁，甚至不需如何辨别就能轻松察觉它袭来的方向。就在身边，或者说，就在刚刚匆匆经过的某面墙壁。

　　距离他们仅五步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工具间。这时它被打开一条细缝，小心翼翼掩着，黑暗的缝隙如同大地的空缺，从里面传来浓浓的铁管生锈般的味道。有什么液体从缝隙中偷偷淌出，将地毯浸得漆黑。

　　谢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叶中函明显也闻到了。他只愣了一下，便反手握住谢聆的手腕，把他拽到身后牢牢挡住。

　　他盯着身后，手指不住缩紧，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说：“回房间，还是去看看？”

　　此时谢聆已经完全傻掉。看直播的人不是叶中函，被人威胁的也不是叶中函，从自己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叶中函压根就不能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嗅到这个味道，他会有的反应必然会不同，但是谢聆却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浑身发抖，嘴唇泛白，牙关紧咬，为的是不让它们彼此之间触碰太过频繁。叶中函的手掌大而温暖，但是现在盖在手腕，竟也与枷锁无异。

　　他哆哆嗦嗦地说：“不，不要去看了。他，他就在这里杀的，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杀的？”

　　叶中函明显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工具间的门便被一把推开，一个黑影从里面倏地窜出，猫咪头套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手里提着一把也沾满了血水的尖刀，朝着谢聆扑来。

　　“聆聆！”

　　叶中函反应迅速，立即要去夺刀，但是距离实在是太近，连迈出一步都难。

　　猫咪头套两三步就已经扑到两人面前，于谢聆瞳孔倒映的景象里，他先看到凶手头上挂满的冯旸的血，随后是猫咪头套那一张已经见惯了的乖巧却又诡异的微笑脸，再然后，是如同风暴起时撞进眼里的一口热气，眼前一晃，一双手臂便将他牢牢抱进怀里，用力按在胸前。

　　“噗呲——”

　　双眼被鲜血覆盖的最后一刻，谢聆听到叶中函在他耳边用气音艰难发出一声低笑。

　　“聆聆，我爱你。”

　　随后他收紧双臂，任猫咪头套在身后刺了数刀也不松手，如同倾尽全力。

　　----

　　谢聆还是死了。叶中函死了以后不久他就死了，唯一的幸运是猫咪头套好歹还给了他个痛快，没有把他拎过去实地观察冯旸的死相，否则谢聆发誓自己绝对会立即情绪崩溃精神失常，接下来的循环就不需要猫咪头套催动了，他自己就会想办法赶紧了结他自己。

　　但他自己也承认，如此经历，也相当大的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哪怕只是一时的。

　　新的循环和燕胤会合后，他说了自己在上个循环经历的事情。

　　没哭，但是神色很呆滞，像冬天才被从地里拔出来的最后一颗小白菜，垂头耷耳蔫蔫巴巴。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讨厌的人很多，而且非常非常讨厌。我讨厌整个ME，我讨厌整个妙娱，我讨厌到恨不得每天都骂他们一遍，有时候我也是真的希望他们可以倒霉透顶……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真的会死。”

　　“特别是，特别是像现在这样，替我而死。”

　　谢聆的手在桌子下绞来绞去，撕来扯去。他们现在又到了药店，是谢聆非要燕胤过来买抑制剂的。他非常明白自己，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燕胤真的再出什么事，他可以立即崩溃死掉。

　　燕胤坐在他对面，正在往打完抑制剂后留下的针眼上贴创可贴。自始至终他一直没有抬头，谢聆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药店里非常安静，若是压低声音交谈会显得更为寂静，谢聆说完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燕胤没什么反应，但谢聆就是知道他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现在只是在考虑如何回答而已。

　　小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认识。谢家小少爷一生骄傲，绝对不会向别人袒露自己心中的悲情，但是偶尔也有英雄气短、黯然神伤的时候。比如初中120分的数学卷子就拿了13分，回来被他当大学数学教授的爷爷一顿痛批，谢小英雄因此感觉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哭哭啼啼找燕胤倾诉，希望他的智囊可以提供一星半点的计谋，助他重夺天下。

　　那时燕胤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看着谢聆也可能在看谢聆眼睫毛里的那个微观世界，如同孙悟空返祖。谢聆性子急，最要即时反馈，他自己哭哭啼啼说完了，结果燕胤充当了一个忏悔室墙壁的功能，气得谢聆掉头就走，把燕胤之前偷偷交给他保管的8分作文给了燕胤妈妈。

　　后来两人打了一架，谢聆才知道燕胤不是返祖回泥盆纪了，而是在想怎么说。谢聆搞出来的事情都实在太过复杂，比较考验CPU的运作能力。

　　谢聆安静地等着。他的性格没有比小时候要好多少，他明白自己能变得平和一点，是因为他已经吃过了苦。但是吃苦和真正经历生死不同。第一次看到叶中函和陈元屿被杀，也许他还发怔。后来冯旸被杀，可能生理上的恐惧占据更高峰。但前面已经铺垫及时，就差命运的临门一脚。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而如今似乎终于捕捉到这种情绪的具体表现。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这个念头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喜欢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绝对不喜欢。

　　可是当燕胤表示已经通知警察赶来时，他却在想：

　　如果这个猫咪头套真的被抓了怎么办？如果循环结束了怎么办？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

　　那冯旸活不过来该怎么办？

　　于是他这才发现，此前任意一个有人死在他面前的循环中，他都会有这样的恐慌顾虑，只是它们那时一闪即逝。

　　谢聆低着头发怔。冯旸的死相在眼前不停重复回放，他死得那样惨那样无辜，但是谢聆已经并不觉得害怕，也不会感到生理上的恶心，他只是觉得崩溃。

　　崩溃，难过，想哭。想要宣泄，想要推卸责任，想给什么人一拳，以此来摆脱他自己在这件事中占据着的位置。

　　尽管他也明白永远也不可能挣脱。

　　揪在桌下的手沉了一下。一只干燥温暖的手盖上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解开手指与手指间的麻花。随后，它轻轻张开，把每一根五指都包进掌心，如同牵着它们去烤壁炉，早在风雪还没来的时候，它便已经将它们好好安置。

　　“谢聆。”

　　燕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静，带着微微的叹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从小到大讨厌的人很多，我知道。你很容易就会讨厌一个人一件事，我也知道，没人比我要更清楚。”

　　“但是我也知道，你的讨厌仅仅只会停留于讨厌。你不会恨什么人，你从来没有恨过，就好像我们对燕黎一样，我们会讨厌他，但是如果他真的到了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会想救他。”

　　“你当然可以随便去讨厌，因为你的讨厌都是有理由的，你是个那么自信的人，哪怕别人都喜欢，可你也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用来迎合别人的思想。”

　　燕胤握紧他的手，三叶虫进化成功，甚至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柔和：

　　“所以这才是你，谢聆。敢表达的，敢去讨厌的，也敢承担责任的……谢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不浪费时间痛哭，而是想方设法做出一些改变。而你一直是这样做的，这才是我认识的谢聆，也是那么多人……几千万人追着喜欢的谢聆。”

　　“对不对，嗯？”

　　燕胤摇摇谢聆的手指，示意他抬头。

　　谢聆的脑袋几乎埋在胸口，动也不动。他把自己埋在呼吸里，肩头从最初的还算平稳，到后来开始剧烈抽动，带着若有若无、极力压制的抽泣声。

　　“……谢聆？”

　　燕胤空出一只手，想要去扶他的肩膀。谢聆微微一侧避开，打嗝似的倒吸一口气，遮住自己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声音又扁又抖。

　　“你以后少看点动漫好不好，燕胤你已经过了中二的年纪了，你已经不适合中二了，这和你初中写在作文试卷上的那个梦想宣言有什么区别，好像是‘手执雷霆斩月刀……’”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