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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更漏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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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潜在的风波,似乎就这样在彼此的克制与理解中悄然平息。
餐毕撤下残席,屋内重新归于宁静。
崔元修重新拿起那篇《长弓赋》,与宋筠并肩坐在窗下软榻上,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讨论,分析文中影射的各类时弊,并阐述自己对新政的构想。
宋筠也渐渐从方才的震惊中摆脱出来,沉浸于对朝政时局的探讨中,不时提出精辟的见解。
窗外更漏滴答,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二更天。
宋筠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泛起点点湿意。
他望向身旁,烛火下,崔元修那张俊俏的脸庞已略带疲惫。
犹豫片刻,他终是轻声开口:“元修,夜已深了,今儿天冷,回去的路也不好走,不若……留下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得耳根通红,慌忙将脸转向窗外,不敢再看崔元修。
虽早已心意相通,亦有肌肤之亲,但如此直白地出言挽留,于他而言仍是极大胆的相邀。
崔元修先是一怔,从政论中回过神,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公事已毕,此刻佳人在侧,灯暖情浓,他心中自然涌起无限柔情。接下来的每一时每一刻,合该让他们缱绻。
更何况,难得灵筠如此积极,若是离去,反为不美。
他低笑一声,从善如流:“好。”
说着,他起身走了几步,吹熄了远处几盏明亮的灯,只留榻边一盏昏黄柔和的羊角宫灯。
光影朦胧间,他走到宋筠面前,一手揽住他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四目相对,眼中情意流转。
“灵筠……委屈你了……”他低语着,俯身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是安抚,是珍重,也是压抑已久的渴望。细细品尝,层层深入,久久回味。
宋筠起初还因羞涩而象征性地推拒,很快便在熟悉的气息与热烈的攻势下软化下来,紧紧揪着那人的前襟,将上好的料子扯得松散。
崔元修顺势将他压进柔软的锦被里,细密的吻从唇瓣蔓延至颈侧,伴随着渐起的“平仄”声。
他要用这样的方式,安抚灵筠今日所受的冲击,感激他的深明大义,更倾诉着自己满溢的爱怜。
衣衫滑落,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意乱情迷间,宋筠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崔元修的脖颈,更是激起了少年心中炙热。
就在崔元修的手探入半解的衣襟,抚上腰间细腻的肌肤,意图更进一步时,他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他撑起身子,气息不稳,眼底虽然仍闪烁着□□,却被他强行压下,懊恼道:“不行……灵筠,你的身子……那日医官再三叮嘱,需静养,忌情绪大动……是我混账,竟忘了这要紧事!”
他说着便要起身,脸上尽是自责。
宋筠却伸手勾住了他的胳膊,脸颊绯红如霞,眼波流转间尽是潋滟水光。
“医官是说……忌性烈之物,忌大喜大悲……并未禁止……其他。反而说……若精神尚可,适当……活动,于气血流通……有益。”
他说完,已是羞得脸颊滚烫。不用对镜,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像醉虾一般。
崔元修闻言,心中巨石落地,狂喜涌上心头。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北风依旧在窗外呼啸,直至五更天。
往常,崔元修总会在此刻按时醒来,无需更鼓,无需人唤。即便经历了昨夜那般的极致欢愉,他的这个习惯依旧没变。
意识逐渐回笼,而他却不着急睁眼,用鼻子、用皮肤去感知这全新的一天:炭火余温的暖意,帐幔内浮动的甜腻暖香,还有怀中紧贴着的温软躯体。
这一切,都与窗外的寒风凛冽、暗无天光、尔虞我诈,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里。
宋筠在睡梦中被这力道扰了,轻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咕哝道:“……别闹……腰酸……”
声音软糯,那是昨夜缠绵留下的证据,像羽毛般搔刮着崔元修的耳廓,也狠狠摧毁着他本就不甚坚定的意志。
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称病吧。
就一日。
政事堂有那么多人看着,天塌不下来。岑美芹那边,一日不见,也翻不了天。他此刻只想留在这温柔乡里,陪着他的灵筠,管他外面寒暑春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他甚至开始琢磨用个什么理由更显得可信些——昨夜兴致颇高,论诗至深夜,感染了风寒?
嗯,此计甚好。
他睁开眼,正下定决心准备唤人进来吩咐,门外传来了老管家崔裕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叩门声和提醒:“相爷,五更二刻了,车马已备好,该准备上朝了。”
崔元修眉头瞬间拧紧,那句“今日告假”已到了舌尖。
恰在此时,怀里的宋筠也被这动静彻底扰醒。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便意识到此刻的时辰和处境。
他感觉到崔元修收紧的手臂和变得急促的呼吸,知他似乎有些不情愿,不禁莞尔。
是啊,外面天寒地冻,哪有屋里这般温暖如春的好?如果是他,此刻也想躲在这锦被里,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他还是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崔元修紧绷的胸膛肌肉。
“元修。”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在劝说赖床的孩提,“该起身了。国事为重。”
一句话,浇灭了崔元修心中那点任性的火苗。
是啊,国事为重。
若他今日为贪图这一晌温存而称病不朝,昨日灵筠为那张骖弋之事所表现的深明大义,为他前程而决心科举的坚持,岂不是都成了笑话?他耽于私情,又如何对得起灵筠的牺牲与期待?
想到此,崔元修心中那点纠结瞬间化为无奈的叹息和更深的责任感。他低头,在宋筠额间印下一个吻,很轻,却透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哑声道:“时候还早,你继续睡吧,我……这就起。”
他轻轻地翻身坐起,从被窝里挪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生怕带进一丝冷风惊扰了身旁人。
宋筠确实觉得周身酸软,尤其是腰腿处,便也没有勉强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目光柔柔地追随着崔元修的身影。看着他在侍女悄无声息的服侍下,一层层穿上繁复庄重的紫色朝服,戴上进贤冠,从榻上温情慵懒的爱人,逐渐变回那个威仪棣棣的当朝宰相。
一切收拾妥当,只差最后一层貂裘。
侍女正要为崔元修披上那厚重繁丽的貂裘,宋筠却撑着酸软的身子坐了起来,掀开锦被,随手拉过一件厚实的棉袍裹在身上。
“我来。”
崔元修回头,见他只穿着单袍就要下榻,立刻皱眉:“胡闹!快回去躺着,仔细冻着!”
宋筠却不听,赤着脚快步走到他面前,接过那件沉甸甸的貂裘,仔细为他披在肩上。然后绕到崔元修身前,手指灵巧地为他系紧领口的带子,又理了理前襟,确保每一处都妥帖平整。
崔元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宋筠低着头,认真为自己整理衣冠的模样。灯影摇曳,为此时此刻更添几笔旖旎,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待穿戴妥帖,他忍不住再次握住宋筠微凉的手,想让他回暖。
“好了,快回去。”崔元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宋筠这才抬起眼,望进崔元修深邃的眸中,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低声叮嘱:“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任性逞一时之气。”
这话,既是提醒,亦是牵挂。
崔元修心中暖流涌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再多睡会儿,早膳让他们送到房里来。”
说完,他再次深深看了宋筠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踏入那凛冽的寒风中。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如决堤时的堤坝一样破碎开。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宋筠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崔元修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朝服上淡淡的熏香。
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到那个紫色的挺拔身影在晨曦微光中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流霰苑,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皇城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宋筠才关紧窗户,将寒意阻挡在外。他回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边的抽屉里,取出了那个装着题诗扇的木盒。
打开盒子,素白的扇面安静躺着。他取出扇子,轻轻展开,抚过上面的诗句,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或许,今晚等他回来,便可以找个时机,将这柄承载了他全部心意的扇子,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