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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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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耀眼的火焰啊。
像一场宁可燃尽生命也要灼伤他双眼的烟花,将目之所及的世界,都浸染成无边无际的金红。
那一瞬,白兰·杰索看到了“存在”本身——如此暴烈,如此纯粹。他曾窥视过无数平行世界里那些或臣服、或崩溃、或终于学会妥协的“沢田纲吉”。而此刻,所有的可能性都在真正的火焰前蒸发殆尽。
眼前这个是唯一的异数,于是,那铺陈于亿万世界的宏伟图景,在这双燃烧的眼眸中,尽数湮灭,化为微不足道的尘埃。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眼里没有谈判的余地。
他要白兰·杰索死。
并盛町的树林成为神明的刑场。
十四岁的少年,为白兰·杰索狂妄漫长的生命刻下终章。
坏事做尽的密鲁菲奥雷首领,可曾有过一瞬后悔?
不,看遍所有结局的人是不会后悔的。
他只想逃离这被诅咒的全知之躯,结束这场早已无趣的游戏。
但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称之为遗憾的东西——
小纲吉,你逃跑了吧。
从与我的这场对决里,从一开始,就逃掉了。
——
那天,24岁的沢田纲吉独自走进密鲁菲奥雷的会议室。
这是一座为他精心准备的囚笼,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纯白空间,正中央横亘着一条长得过分的长桌,将世界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深渊的另一端,白兰·杰索安然独坐。
密鲁菲奥雷十七个分队的队长们如沉默的雕像般站在两侧。他们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见证着这场败者向胜者求和的审判。
白兰就在这片为他加冕的静默中扬起脸,笑容璀璨得刺目。
“啊啦,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呢,纲吉君~ ”
沢田纲吉在他对面坐下。
他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触即碎。可他的脊骨笔直,未曾弯折分毫。
“七的三次方是世界的平衡,白兰。就像三足鼎立。你现在非要把另外两只脚都折断,你以为最后只剩下你自己的那只脚,还能撑得起整个世界吗?你只会和它一起崩塌。”
“说教还是这么无聊呢,纲吉君。但你忘了一件事——折断脚的是你。五年前,是你亲手摧毁了彭格列指环。是你,让这个世界失去了平衡的可能性。如果你一早就乖乖交出来,你的老师就不会为了保护你暴露在射线下,而其他的彩虹之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他满意地捕捉到纲吉睫毛的颤动。
沢田纲吉桌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地刺穿着理智。
愤怒在血液里沸腾,叫嚣着扑上去,撕碎那张笑脸——
但他不能。
再抬眼时,纲吉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说完了吗?”
“真是冷酷呢,纲吉君。老师死了,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白兰,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敢一个人坐在这里?”
“因为走投无路了吧?彭格列已是空壳,你的守护者伤的伤、散的散,而你连指环都——”
“没关系,”纲吉轻轻打断,“毕竟你也没有。”
白兰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恨得牙根发痒。
这句话精准地刺穿了他用五年时间精心粉饰的溃败。是,他早已是败者——从那个十九岁的沢田纲吉亲手将彭格列指环化为齑粉的那一刻起,他集齐七的三次方、窥探更高维度的蓝图,就被彻底碾碎了。
杀死眼前的沢田纲吉无济于事,因为彭格列指环已不存在。
可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一寸寸碾碎这个毁掉他野心的罪魁祸首。
失去核心力量的彭格列在这五年里节节败退,濒临绝境,沢田纲吉早已是手下败将。即便得不到钥匙,他也能握着刀,把保管钥匙的人凌迟至死。
白兰杰索享受着这迟来的愉悦。
这让他感觉,自己依然是掌控一切的神明。
“嘴皮子功夫倒是没退步呢。可纲吉君,规则从来都是由赢家书写的。我坐在这里,手握你家族的生死,这就是此刻唯一的规则。你说得对,我没有指环。但很不巧,我恰好拥有能碾碎你和你所珍视一切的力量。”
他托着腮,语气甜的像吞了十包棉花糖,目光如黏腻的触手,试图缠绕着对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看在我们交情匪浅的份上,我给你和你珍视的小玩具们最后一条生路。就像其他世界里,那些最终选择跪在我脚下的沢田纲吉一样,用你的顺从换取他们的活路。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纲吉的脸上掠过一丝鲜明的厌恶。
“我还没输。你也别笑得太早了。”
“还在挣扎吗?”
白兰轻轻呵出一口气,语调骤然压低。
“没有了那个阿尔克巴雷诺的你……还剩下什么呢?”
纲吉浑身一颤。
他每天晚上都被那个噩梦惊醒,那个把他带上王座教会他一切的男人,给了他一切难忘经历与爱的男人,在他怀里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痛苦被锁在苍白的皮囊之下,几乎要撑裂骨骼。可他抬起眼,那里面却有白兰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摧毁的火光。
“我还剩什么?那是我拥有的东西,你这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相信的怪物,永远也不会懂。”
愉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为什么?他总是对所有人展露笑颜,唯独对自己,吝啬到不肯给予半分温度?
白兰嘴角那完美的弧度,终于一丝丝剥落。
他忽然很想撕碎那副平静的表情,想听那张嘴里吐出哭泣的求饶。
“沢田纲吉,”他念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在牙齿间被碾碎。
“你还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你是来求饶的。是来成为我的俘虏换取一线生机的。说点我想听的——这是你最后的价值。”
“你想听什么?”
“取悦我。”
白兰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视线像一只手,粗暴地抚摸过对方脆弱的脖颈和身躯,试图折断那根始终挺直的脊骨。
“用你的……让我高兴一下。”
而纲吉只是静静回望,然后近乎怜悯地勾了一下嘴角。
“有人教过你爱吗?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这些字眼,你大概永远不会懂。我就算把自己交给我的每一个守护者——”
他顿了顿,注视白兰眼中闪过的错愕与骤然阴沉的脸色,清晰而平静地接了下去
“——也轮不到你,白兰·杰索。”
他直视着那双紫色的瞳孔,一字一顿,“你、不、配。”
白兰在自己的家族面前羞辱沢田纲吉。
而沢田纲吉在全世界面前,将白兰·杰索的尊严碾得粉碎。
他不配?
他可是俯瞰万千世界的神明,而对方不过是个连命运都挣扎不脱的凡人。他得到过无数个沢田纲吉,又像丢弃垃圾般将他们遗弃。
可唯独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毁掉指环、从未正眼看过他的沢田纲吉,他穷尽所有平行世界的智慧,也触碰不到分毫,一次又一次地用那种平静到怜悯的眼神,将他彻底否定。
太可笑了。
既然执意要用那身脆弱的骨头撑起可笑的自尊——那就像清理掉碍眼的垃圾一样,清理掉好了。
寂静在室内弥漫。
然后,白兰低低地笑了起来。
“……很好,纲吉君。那这场无聊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枪声轻响。
鲜血在沢田纲吉的额前绽开一朵凄艳的花,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倒在了那张谈判椅。
白兰冷冷地看着他死亡,却感不到一丝愉悦。像是最想要的玩具,在拿到手的前一刻,被自己亲手砸碎了。
他没想到。
他怎么能想到?
那个被他亲手终结的、二十四岁的坚硬又脆弱的沢田纲吉,早已用一场豪赌,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了。
而最后跨越十年时光前来赴约、并给予他真正终结的,是十年前,那个有着彭格列指环一往无前的十四岁沢田纲吉。
故意的吧?
白兰在意识消散的尽头,咬牙切齿地想。
这明明是我与你之间的对决。
你怎么敢……从最开始就逃得这么彻底?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决出胜负。
——
“我们之间,还有一场对决哦,纲吉君。”
那人的声音比他手里的冰淇淋还甜,甜得发腻,甜到纲吉一阵阵发晕。
十八岁某个平常的放学后,沢田纲吉照例和山本武、狱寺隼人分享着甜筒,踩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街道往家走。然后,他就在这片近乎朦胧的光晕里,毫无防备地看见了那个人。
白兰·杰索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甜筒,银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就像个气质出众、人畜无害的邻家学长。
“白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呀,纲吉君,好巧。铃兰说这附近有一家冰淇淋很出名,哦?你们也在吃吗?”
“啊,是、是啊……”
纲吉下意识地应着,随即觉得不对劲,“等等,你不是去美国念书了吗?总不会是专门为了买冰淇淋飞回来的吧?”
白兰轻笑出声,很自然地朝他们走近几步,最终停在纲吉面前。
“因为想你了呀。”
最后一次见到白兰已是三年前,彩虹代理战尘埃落定。白兰·杰索去了美国读书,而在纲吉高二的时候,作为学长的入江正一考上了美国的大学,同行的还有斯帕纳。
时空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所有激烈的、痛楚的过往都被妥善封存,日子流平淡而安稳地向前。
距离、时差、还有那场被所有人默契封存的过去,都让这次相遇显得极不真实。
白兰似乎很满意他愣怔的模样,忽然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奶油沾到了哦,纲吉君。”他的动作自然亲昵,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侃,“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纲吉的脸“唰”地红了个透彻。
“混账白毛!你竟敢对十代目无礼——!”
“没关系,隼人,我自己会擦。”
纲吉拉着狱寺的手臂,自己胡乱擦了一下脸,山本照常打圆场。
“大家都是同伴,要好好相处啊狱寺。”
“谁跟这家伙是朋友!棒球笨蛋你分不清敌我吗?”
“左右手应该帮首领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新问题嘛。”
“十代目唯一的左右手只有我!你这种半路出家的少来指手画脚!”
眼看每日例行的“左右手之争”又要上演,纲吉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背靠墙壁,一边舔着快化完的冰淇淋,一边看着两人扭作一团。并盛的日常依旧如此喧闹而充满生机,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心。他甚至有闲心转向今天这位不速之客。
“正一和斯帕纳,他们在那边还好吗?”
“老样子,为每场机器人比赛争得你死我活,无趣透顶。”
“大家还是那么有精神,太好了。”
“是啊,所以我一直等着你,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一场对决哦,纲吉君。”
“哈?”纲吉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代理战也结束了,彩虹之子们早就长大了,世界早就和平了,还有什么战斗啊?”
“纲吉君记性真差呢。我说的是‘我们之间’哦。”
白兰遗憾地摇摇头,一阵风恰时掠过,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粘在他白色的肩头。
那一瞬间,纲吉恍惚看到了一个人,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纯白挺括的制服,银色的流苏肩章,象征密鲁菲奥雷权柄的披风。
“毕竟那个胆小鬼逃走了嘛,作弊,不跟我打,我只能找你稍微弥补一下了,你能理解的吧?”
胆小鬼,逃走了?
等等。
纲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未来确实已经被修正,世界恢复了原貌。而那个作为密鲁菲奥雷首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白兰·杰索,也的确被他亲手终结。
但是……
如果所有人的记忆都随着时空的修正而回归,那么白兰得到的,会是哪一部分的记忆?
是被沢田纲吉杀死的记忆,是曾经作为胜者扣下扳机的记忆,还是从布局到崩塌,从巅峰到陨落,那漫长而完整的、属于“密鲁菲奥雷首领”的全部经历?
无论哪一段,都绝不可能带来愉快。
……不会吧?
纲吉背后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不会真的有人能记仇记这么久,好好相处了几年后,突然气不过,跑来跟他算账吧?
他干笑了两声。
“呐,白兰,你看,这个时空的走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指环都好好的,我们之间的那场对决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啊,再打一场什么的……真的,饶了我吧。”
“存在过就是存在过,那份未完成的‘遗憾’……可是很折磨人的哦。”
“有什么遗憾的啊,那种事情……”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沢田纲吉皱着眉,浑身抖了一抖。就在这时,就被一颗黑色的炮弹砸的眼前发晕。
“呜哇——阿纲大笨蛋!蓝波大人的十年火箭炮被抢走了啦!”
头顶鼓着几个新鲜肿包的小牛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炮弹一样撞进纲吉怀里。纲吉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抬眼望去,只见云雀恭弥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黑色的校服外套随风微动,浮萍拐尚未收起,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粉红色的炮弹。
他的视线先是冷淡地扫过扭打在一起的山本和狱寺,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然后,如同锁定猎物般,死死钉在了白兰·杰索的身上。
“哇哦,群聚。看来今天可以咬死不少害虫。”
白兰的目光在面色发僵的纲吉和杀气凛然的云雀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忽然,他脸上的笑绽放到极致也恶劣到极致。
“哦呀?看看这是谁。小纲吉最得力的姘头,终于登场了?
耳根的血红顿时漫上头顶,沢田纲吉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姘……姘头?!白兰你在胡说什么!!!”
——
人似乎总是对错过的东西耿耿于怀。
白兰·杰索从未忘记过那个记忆中存在的男人,如此脆弱,仿佛一捏即碎;又如此坚硬,狠狠捏碎了他全知视角下所有的预判与傲慢。
【有人教过你爱吗?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这些字眼,你大概永远不会懂。我就算把自己交给我的每一个守护者——】
【也轮不到你,白兰·杰索。你、不、配。】
恨意。
那不是棋差一着的懊恼,不是实力不济的屈辱,那是比败北更毒的恨。
是他记忆里一根无法拔出,日益化脓的刺。
那个沢田纲吉永远消失在了时空的彼岸。
他再也没有机会扳回一城,再也没有机会撕碎那副平静的面具,将那身可笑的尊严一寸寸剥落碾碎。
……啊,对了。
白兰眸色暗沉。
在那份导致他最终败北的剧本里最关键的一笔
,正是眼前这个冷傲的守护者,与入江正一联手,策划了那场关键的时空置换。
是云雀恭弥,将那个年幼决绝的沢田纲吉带到了他的刑场。
所以,称一声“姘头”有何不妥?
这就是你仅剩的赖以翻盘的东西吗,沢田纲吉?
白兰的思维滑向某些阴暗而狎昵的角落,仿佛唯有如此臆想,才能稍稍缓解那份刺痛。
而眼下,看这两人一个羞愤欲死、一个杀机毕露的反应……这个时空的他们,似乎还没有发展出那种不便多言的紧密联系?
这可有意思了。
“看来是我打扰了‘好朋友’之间的聚会呢。”白兰的笑容越发璀璨,也越发不带温度,他仿佛没看见云雀那足以将他凌迟的目光,轻松地挥了挥手。
“你们自己慢慢玩吧,我先告辞了。对了,纲吉君——”
“替我跟Reborn先生问好哦。就是那个……‘教会你爱的人’,对吧?”
纲吉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白兰……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纲吉怔怔地看着白兰悠闲离去的背影,突然一阵心悸。
即使没有了玛雷指环,他依旧是白兰·杰索。
那份俯瞰平行世界的视角,那份将万物视为棋子的漠然。
如果他真的心有不甘,想在这个和平的时空做点什么,来“扭转”或“补偿”那份刻在他记忆里的败北……
那么他会怎么做?
“阿纲!阿纲!炮弹!蓝波大人的炮弹啦!”
蓝波的拉扯终于将纲吉从阵阵发冷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看向几步外那位手握浮萍拐,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的风纪委员长,又瞥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蓝波,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那个……十年炮弹是蓝波很重要的东西,恭弥,你可以还给他吗?我保证看好他,不让他再乱用了。”
云雀恭弥缓缓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沉默地看着纲吉,看得纲吉头皮发麻。
下一秒——
“砰!”
干脆利落的一记拐击,毫不留情地砸在了纲吉的头上。
他现在的心情不好。
但也没有很差。
总是,东西他是不会还的,他还会好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