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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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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开两间客房。”
顾云舒抓了两块儿碎银子放在桌子上。
小二一见银子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连忙用手抓起银子揣入怀中,笑呵呵道:“有!有!姑娘随我来就是了。”
几人起身随着小二走上楼。
小二在前面领路,边走边回身为她介绍:“姑娘真是好眼光,咱们小店的上房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姑娘住着定然会觉着舒心。”
顾云舒跟在他身后笑了笑,没说话。
到楼梯转角,她脚步一顿,一只手扶着楼梯,转过头看着门外。
门外传开一阵马蹄声,正往楼上走的小二也听到了,噔噔噔几步又走下来停到顾云舒身旁,从楼梯上探着头就往外看。
透过开着的门能看到店前停了两匹棕色的马,还能听到男人的说话声:“妈的,这什么鬼天气,出了西陵,就他妈没遇到一天好天气,成天在路上吃沙子。”
“呸!可快别骂了,赶紧进去吧,口都干了。”
“哟!姑娘,这来人了!”小二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顾云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小哥去忙就是了,告诉我们怎么走就好了。”
小二嘿嘿一笑,伸手向上一指:“姑娘,上楼直走,左手第一间、第二间就是了。”
顾云舒对着他点点头:“多谢小哥了。”
一楼,两个男人已经骂骂咧咧走了进来,一进来便高声喊道:“小二!小二!快上壶茶,给爷烫上一壶好酒,切一盘酱牛肉来,再上些下酒菜,要快!”
“他娘的,这一路上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哎!来嘞!”小二急匆匆下楼。
顾云舒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从楼梯拐角向下看,能看到走进店的是几个男子,穿着一身士兵服,胸前写着一个大大的“兵”字。
“小……”
顾云舒抬手制止身后的人,微微皱眉看着楼下的人。
一楼大堂里,五六个穿着半旧号衣的兵卒大大咧咧围着两张方桌坐下,风尘仆仆,一脸倦色。
有一个兵卒正站在大门口用手担身上的沙土,嘴上骂骂咧咧。
几人明显带着关内口音,是熟悉的定京强调,与西北小二那浓重憨直的西北口音截然不同。
小二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类军爷,连忙迎上前忙不迭地应着,往后厨张罗去了。
顾云舒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坐在中间的一个士兵正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到桌子上,手掌抬动间刚好漏出半块令牌,站在顾云舒的角度刚好看清牌子上的字。
“那牌子......”站在她身后的绣裳人也看见了,下意识轻呼出声。
“先回房。”顾云舒打断她的声音。
说罢,转过身,径直上了二楼,顺着小二刚刚指引的方向来到房间。
门一关,楼下的叫骂声立刻被隔绝开来。
绣裳再也忍不住:“郡主,刚刚那些官兵的打扮和口音,十有八九是定京来的。”
“他们应该就是押送小公子的人了!”
谢安也跟着上前一步:“小姐,绣裳姑娘说的在理,属下刚刚留意他们薛底磨损严重,想来是经过长途跋涉的。”
“这些人口音很杂,不像是西北常驻军。”
顾云舒走到房间中间,看着已经掉了漆的方桌,提起摆在桌子中间的粗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已经冷透的了茶水。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指间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轻轻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从听到第一声带着京腔的咒骂,她就猜到了。
西北流放路线并非什么秘密,她这一路可就是追着谢惊澜的流放路线跑的,这一路上没遇上人才觉得奇怪。
原以为他们这一行是没追上谢惊澜,不想谢惊澜竟然在她们后面。
“郡主,那我们......”绣裳看着她,有些不安。
“谢安。”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你出去瞧瞧,看看他在哪。”
“算了,我亲自去瞧瞧,你们在这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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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舒慢慢从楼上走下去,头顶带着帷帽,将自己从上到下遮的严严实实。
几个士兵喝的正嗨,大碗大碗的酒喝下去已经开始有了醉意,嘴上骂骂咧咧说着这一路吃的苦。
“他娘的,这押送犯人的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风里雨里走这一路,都他娘的把老子晒黑了!回去婆娘又要嘟囔了。”
“且,你这就是他娘的臭显摆!我们这些没婆娘的咋说,风里雨里的到家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
“哎~说真的,这种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成天在路上跑一年到头儿也见不上上司几面,两头儿都不挨边,想找门道都找不着。”
顾云舒隔着帷幕扫了几人一眼,数了数,少了一位。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大西北的天空开阔疏朗,站在外头一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白天还叫嚣不断的大风已经消了下去,但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沙土味。
月朗星稀。
顾云舒出了小店,立刻便听到了小店东面马鹏里传来的说话声。
“喏,白面馒头,快吃吧。也算是你们几个有福气,能碰上我这个么个好人,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上哪能吃白面馒头去。”
“赶紧吃吧,过了这个店后面还不知道吃什么呢。”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顾云舒横眼扫过去,一个穿着兵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见到她脚步一顿:“姑娘,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这荒郊野外的,现在世道不太平,姑娘一个人可别乱走啊。”
还是个自来熟。
顾云舒点了点头:“多谢官爷提醒,不过是在屋子里呆着闷,下来透透气。”
“小心些吧。”
那兵卒提醒了一句,转身进了店铺。
店铺里立刻有人叫他:“老潘,快点,给几个犯人送饭也磨磨蹭蹭的,等会儿好酒可都没了。”
顾云舒垂眸,一步一步向小店东边走去。
脚步一转,刚过拐角,一抬头便隔着帷幕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夜色渐浓,吞没了戈壁滩上最后一点轮廓。
马棚里只点着一盏小灯,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灯光一闪一闪。
马棚里拴着几匹马,守着食槽吃着草料,几个囚犯被关在马棚一旁,都在低头啃着手中的馒头。
少年靠在马棚旁的土坯墙上,身旁有一堆稻草,身上穿着的囚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手脚都带着铁镣铐,皮肤被镣铐磨破了皮,露出红肿的伤痕,一头黑发在脑后吊了个高马尾,许是许久为认真熟悉的缘故,发丝有些打绺。
经受了一路的风吹日晒,少年皮肤已经变得黝黑粗糙,脸颊甚至有些脱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少年虽然狼狈,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四目相对。
谢惊澜有些吃惊地站起身,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了张,看着来人声音哽在了喉咙里,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嫂......”他想叫“嫂嫂”,却惊觉他已经代替兄长写下了放妻书,此刻顾云舒已经不是他的嫂嫂了。
“郡......”谢惊澜又换了称呼,但又觉得不是很合适,此处地处大西北,无端泄漏顾云舒的身份也不知时好时坏。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唤她才合适。
风从马厩破漏的顶棚灌入,吹得灯笼火苗一阵剧烈摇晃。
光影在谢惊澜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的晃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配上他与生俱来的清朗轮廓,倒为他填了几分野性。
顾云舒歪了歪头,隔着帷幕对他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谢惊澜一愣,忽地笑了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