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铜雀铸诗

28、雁北

　　已临近九月，地处中原的定京仍是一片绿意盎然，但一路向西出了嘉西关，树叶便开始泛黄，连吹到脸上的风都开始变得刮人。

　　一辆破旧的小马车沿着官道不断疾行，边疆的官道明显不如中原泛化，不过是用黄土将道路垫平整而已，马车跑起来颠簸的离开，马蹄和车轮行过后扬起一道久久不散的烟尘，坐在马车中都觉得呛人的很。

　　“咳咳咳！”马车中传出一阵女子的咳嗽声。

　　绣裳抽出袖子中的手绢在女子身前扬了扬，驱散了呛人的灰尘，又连忙将身体移座到马车的小窗前，一只手抓住不断飘荡的布帘，转身对女子说道：“郡主，您还是先将帷幕带上吧，想是能缓解些。”

　　女子坐在马车上，因着马车颠簸的头有些晕，闻言她抬眼看了眼绣裳，摇了摇头：“没事，忍忍就好了，出门在外这点苦还是吃得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顾云舒。

　　自谢惊澜被流放西北后，顾云舒将谢家一顿老小重新迎回谢家，便在一个深夜从淮阳王府里收拾东西逃了。

　　对，没错，她一路沿着谢惊澜流放的路线跑到了大西北。

　　至于是怎么逃得......上辈子的逃婚经验实在是太好用了......

　　眼瞅着已经进入了雁北关的地界，因着谢家军战败，雁北比之从前更萧条荒凉了几分，出了嘉西关一路往北官道上都不见几个百姓。

　　国家战乱，影响最大的便是百姓，这一次战败也不知道大乾要多久才能够缓过来。

　　顾云舒慢慢垂眸。

　　好在西陵以游牧为生，从不在某处定居，攻占城池也不过是为了抢夺吃食、物资，否则西陵军霸占城池，大乾派军收复失地，又是一场恶战。

　　只是如今雁北关重建，境况也并不是很好，许多百姓无家可归，城中多数物资又掠夺，连基本吃食保暖都无法保证。

　　如今雁北关守军是一位姓蓝的将军，此人是乃是寒门武状元出身，此前顾云舒并未接触过，但却听闻过此人性子刚直，曾的罪过六皇子所以一直被发配镇守边关。

　　如今雁北关这等情境，要钱没钱，要粮食没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西陵性质来了又会洗劫一场，所以谁都不愿意守，生怕一个不慎步了谢家后尘。

　　开什么玩笑，谢家是开国功臣才得以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又不是每一个武将都是开国功臣。

　　若是再来这么一次，摊上谁谁都得下地狱。

　　这种状况，顾云舒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好就好在这人不是四皇子、六皇子一脉的人，可能不会想要谢惊澜的姓名。

　　不好就不好在，前面说过了，此人性子刚直，连皇子都干得罪，谁还管你什么郡主、谢家的。

　　皇帝将谢惊澜发配西北，明着是惩罚，暗里是有意叫谢惊澜收复谢家军的。

　　谢家军在与西陵一战中受了众创，眼下瞧着，也不是那么好收复的。

　　想着，顾云舒叹了口气。

　　“郡主可是为谢小将军叹气？”绣裳问道：“咱们只比谢小将军晚出发了几日，况且咱们是坐马车，小将军是靠走的，咱们定然会赶上的。”

　　“只是谢小将军如今是罪人，咱们也不好明目张胆接济小将军。”

　　顾云舒倒不是担心这个：“按照如今的情景，被发配流放西北的人怕都是要服兵役的，我倒是不担心谢惊澜，只是担心如今雁北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养过来。”

　　提到雁北关，绣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少......小姐，前面路边有个茶馆，要不要停下整顿一下。”马车外，谢安问道。

　　谢惊澜流放前，将那日护送他回城的几个亲卫都交给了顾云舒。

　　外出要轻车简从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一则人多了吃穿住行都是问题，二则人多了也很容易被人盯上。

　　所以顾云舒将谢惊澜的几个亲卫都留在谢家，只带了谢安和她的一个贴身暗卫出来。

　　闻言，顾云舒起身弯着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撩开马车前面的帘子，探出头向外看。

　　马车疾驰，道路两侧的树和黄土不断向后移动。

　　坐在马车外面的谢安和顾久见她探出身子，借侧过身子对她打了声招呼。

　　顾久两手持着缰绳在赶车，谢安坐在一旁伸手向前一指：“小姐你瞧，那边路边就有间茶摊，咱们可以在那歇歇脚。”

　　顾云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漫天黄沙之中果然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房屋的模样。

　　她抬眼向前看，太阳就要落了下去。

　　“好。”顾云舒点了点头，“眼瞅着天也要黑了，今晚就在这落脚，你们两个也好好歇一歇，明早再赶路。”

　　马车在茶铺子前停下，谢安灵巧跳下马车，将车上的小凳子放在车下。

　　绣裳在马车中服侍顾云舒带上帷幕，扶着她走下马车。

　　刚下了马车，茶铺子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头上绑着个白色汗巾，肩上也搭着一条，操着一口西北口音：“几位来几碗茶水吗？这边请。”

　　顾云舒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一路走近屋子靠墙的一张桌子，小二手脚灵巧地抓过搭在肩膀上的毛巾用力擦了擦桌子，“几位快请坐，进来风沙大，外面都做不了人咧。”

　　小二干活利落，几人刚落坐，顾云舒刚将帷幕从两侧搭上去，便见小二托着一壶茶连带着两盘子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他还是个自来熟，边为几人倒茶边说道：“哎呦，不是我说，外面这个鬼天气哦，出去就是喂沙子的。”

　　“因着朝廷战败的事，最近西北这边出行的人都少了不少，加上这种天气更不会有人出门了，这生意简直是难做呦！”

　　顺着他的话，顾云舒顺势扫过小二身后，小店不大，一楼只摆放了四张桌子，除了他们这一桌，只挨着楼梯附近还坐着两个人，是一对穿着华贵的夫妻，那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女子瞧着比她大不了一两岁。

　　两人凑得很近，男人正温声细语对女人说着什么，将女人逗得捂唇低笑，看着好不恩爱。

　　两人身后站着六个仆人，两女四男。

　　她收回视线，落在还在为他们忙活倒茶的小二身上，笑了笑，轻声回道：“小哥开在官道附近的铺子生意都不好，更勿论其它小店了。”

　　小二一件有人搭话，眼睛立刻亮了亮，犹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嘿，就是说呢！姑娘可不要瞧着咱们店小，这在雁北关没发生战事前，咱们小店可是附近方圆几十里最火的茶摊铺子了。”

　　“可这西北战事一起，往来的商人少了不说，连路上的行人都么得喽，这生意自然也就冷清下来了。”

　　小二悠悠叹了口气：“好在如姑娘所说，咱们这小店是开在官道附近的，不然也是三两日见不到一个人喽！”

　　顾云舒端着破旧的茶碗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茶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煮久了，没有茶香，反倒有些苦涩。

　　不过出门在外，也不是挑剔这些的时候，她放下茶碗，抬头看着小二，继续问道：“没想到这边竟然这般荒凉了，连官道上也两三日都见不到人了吗？”

　　其实他们这一道走来，出了嘉西关外确实很少见到人。

　　“战事一起，苦的就是咱们百姓。”小二感叹。

　　感叹着，忽然就转了话题：“不过这次谢家军倒是可惜了。”

　　话音一落，桌上的四个人都抬头看向他，倒将小二吓了一跳：“几位这是怎么了？”

　　顾云舒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在家中时常听家中长辈提起谢家军，说是很神勇，这次雁北关战败我家亲长也很是唏嘘，所以听小哥你提起，不免有些好奇。”

　　她垂眸慢慢说道：“谢家军战败，雁北关城破，可我怎么听着小哥似乎丝毫没有责怪谢家军的意思？”

　　小二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黄沙之中待久了，如今一见有人一直和他搭话，都不用顾云舒细问，便吧嗒吧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姑娘有所不知，在咱们这大西北，那谢家军就宛若神军一般，不知守护了咱们西北多少年呐！”

　　“咱们西北人，谁人不知谢家军？”

　　“此次谢家军战败，雁北关城破，那可怪不得谢家军，外面其实都传开了，说是朝廷有人勾连了西陵狗贼，才致使谢家军战败，我听说啊！”

　　他向左侧偷偷扫了一眼仍腻乎在一起的年轻夫妻，低下头凑近顾云舒，用手捂着嘴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六皇子！”

　　“可怜了谢家军，为咱们大西北尽了一辈子力，临了临了竟然是被自己人算计死的。”

　　小二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许不忍的表情，随即又开始唾弃朝廷：“要说咱这朝廷可真是烂透了，一个皇子居然敢勾结西陵，老皇帝还不处置了他。”

　　是谁！？

　　顾云舒皱着眉看着小二，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这种隐蔽消息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到底是谁在百姓中散步了这个消息，又是为何？

　　难道是西陵想乱大乾民心？

　　“小哥。”顾云舒压下心头的疑窦，看着他轻声道：“小哥这话还是不要乱说了，咱们听过也罢，若是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小哥要遭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