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色彩暴君与寂静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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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青春期荷尔蒙躁动的气味。
路延一脚踹开画室的门，巨响让里面所有喧哗戛然而止。他颧骨贴着创可贴，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锋利的眉骨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怒火和颜料共同淬炼过的琉璃，直直钉在刚才与他扭打在一起的男生身上——以及对方脚下，那幅被蛮力撕成两半的画。
画布上是大片纠缠不休、几乎要挣脱束缚的深蓝，那是路延调了一整夜才捕捉到的，“破碎玻璃反射凌晨霓虹”的颜色。
“再说一遍？”路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颗粒感，刮过寂静的空气。
那男生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众目睽睽下却强撑着嗤笑：“我说你的画，颜色再炫，也就是一堆没有灵魂的垃圾！空洞！吵到老子眼睛了！”
“垃圾？”路延极慢地重复，舌尖碾过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漂亮，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弯腰，近乎温柔地捡起地上半幅残画，指尖拂过画布上狰狞的裂口。下一秒，他猛地将沉重的画框狠狠掼在对方脚边！
“哐——嚓！”
木屑与绷断的画布纤维四溅，惊起一片抽气声。
路延踩着一地狼藉逼近，目光如解剖刀般划过对方惨白的脸。
“我的颜色吵到你，”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可怕，“是因为你心里太安静，废物。”
一周后，路延站在了以升学率闻名全省的南江一中门口。
“纪律改造”——他那位知名画家父亲，在掐灭第三个烟头后，冷笑着将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如同将一颗不合时宜的野草，强行移植到精心修剪的温室花园。
这里没有刺鼻的松节油，没有飞溅的色彩，没有为了一块钴蓝和一片群青吵到面红耳赤的同道。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规整的灰白建筑，和空气中漂浮着的，书本印刷与消毒水混合的、干巴巴的气味。
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设定好程序的潮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涌过。路延身上那件染满了克莱因蓝、镉红与那不勒斯黄的旧外套，成了一块被误扔进黑白默片里的彩色病毒，格格不入，且充满攻击性。
他能“听”到这片空间的颜色——一片低沉、重复、令人昏昏欲睡的灰白噪音。
“看，那个转校生……”
“听说在美院附中打架，差点把人家画室掀了。”
“艺术生？来我们这儿？自取其辱吧。”
窃窃私语像粘腻的蛛网，缠绕在周围。路延下颌线绷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需要找个地方透口气，一个能让他这身喧嚣色彩暂时冷却的角落。
他推开教学楼西侧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将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
午后倾斜的光线从高窗涌入，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区域，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少年安静地站在窗边，身形清瘦，几乎要融进那片光里。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在他身上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不是被规训的疲惫，也不是野心勃勃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脖颈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干净，像上好的东方白瓷，泛着冷感的光泽。
最让路延心脏莫名一紧的是，在他那片因联觉而永恒喧嚣的色彩感知世界里，这个少年周身，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北极星白”。
寂静，稳定，独一无二。
在周遭一切灰白噪音的衬托下，他像宇宙真空中唯一的光源。
路延危险地眯起了眼。这感觉，前所未有。
他正准备上前，一个清脆带着审视意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路延？新来的艺术生？”
他回头，是刚才在班里被众星拱月般的校花苏晴。她笑容明媚，目光却像评估商品，掠过他染色的外套和颧骨的创可贴。
“听说你挺有名的，”苏晴语调轻快，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给你个挑战，敢接吗？”
路延没应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苏晴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向窗边的少年：“喏，林暮。我们年级第一，也是个……怪胎。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独行侠。”她歪头，露出一个狡黠又残忍的笑，“你要是能让他跟你做朋友，就算你厉害。赌不赌？”
赌约。
路延心里嗤笑一声，无聊且低级。他路延什么时候需要靠这种幼稚的把戏来证明自己？
但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那个叫林暮的少年身上。那片“北极星白”在他感知中发出微弱的、持续的引力，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喜欢一切有挑战性的事物。尤其是，敲碎那些看起来完美无瑕又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带着他惯有的、近乎嚣张的张扬，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林暮面前，用身体和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困在了窗户与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一股极淡的、像雪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
“喂，冰山。”路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带着点回响，打破了这片寂静，“我们做朋友吧。”
他准备好了迎接惊慌、厌恶、甚至是愤怒的斥责。
然而，什么都没有。
林暮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也漾不起丝毫涟漪。面对路延极具侵略性的靠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路延，目光像月光下的冰川，冷冽而遥远。那审视足足持续了三秒，长得让路延几乎要失去耐心。
然后，林暮垂下眼睫，伸手从校服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封面线圈本，和一支看起来极普通的黑色水性笔。他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滞，“撕拉”一声利落地撕下，递到路延眼前。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路延挑眉，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清瘦、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冷感，仿佛每个笔画都带着冰碴。
那上面写着：
【离我远点。】
【你会被我的沉默烫伤。】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战栗的电流，猝不及防地顺着路延的脊椎窜了上去。
烫伤？
沉默……会烫伤人？
这他妈是什么见鬼的说法？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反应，不是拒绝，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冰冷的诗意。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冰锥，精准地凿开了他惯常的防御。
路延捏着那张单薄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背面被笔尖用力划过的凹凸痕迹。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暮。对方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照片，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只是路延一个荒诞的错觉。
周围的灰白噪音似乎重新变得清晰、刺耳。
唯有眼前这片“北极星白”，依旧顽固地寂静着。
路延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攥进手心。那坚硬的纸团硌着他的掌纹，带来一种清晰的、陌生的刺痛感。
操。
他好像，对这个“赌约”开始有点兴趣了。
下午的数学课，对路延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黑板上的公式和符号扭曲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灰色斑点，老师的声音在他听来是单调的棕色杂音，催人欲睡。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林暮坐得笔直，却并不显得紧绷。他几乎没有看黑板，也没有翻动桌上的卷子，只是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图形？
路延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似乎不是数学符号，更像是一种自创的、简洁而古怪的标记。
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了一套卷子作为课堂练习。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和纸笔的沙沙声。
路延对着眼前的天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暮，对方已经拿起笔，开始在那张空白的卷子上……画图？
不是计算，不是列式，而是用一种极其精准的笔触，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构建出一个个微小的、结构性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精密的施工草图。
路延看得愣住了。这他妈是在做题？
他忍不住站起身，假装经过，状似无意地瞥向林暮的卷面。恰好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林暮刚刚勾勒完一个异常复杂的、多面体般的结构，并在几个关键节点标上了数字。
然后，他就在答案处，写下了最终结果。
没有步骤。没有演算。只有答案。
路延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怎么可能？蒙的？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暮笔尖一顿，抬起眼。
目光再次相撞。路延在那片深黑的眼底，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倒映着微光的平静。
林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桌面上的卷子往自己臂弯里收了收，是一个清晰无比的防御姿态。
路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地坐回座位，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那种解题方式，那种超越常规的、近乎艺术的美感……和他撕碎的那幅画一样，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孤独的轰鸣。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
路延抓起几乎空白的卷子塞进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他需要颜料，需要画布，需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不安的情绪宣泄出去。
他拐进一家常去的画材店，熟门熟路地拿起常用的几个颜色，走到柜台结账。店里正在播放一档艺术评论节目，背景音里，一个尖锐的声音正在批判某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形式大于内容，色彩堆砌却毫无灵魂”。
路延付钱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的画……空洞！吵到老子眼睛了！”
画室里的嘲讽和此刻电台里的批评，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故作不在乎的盔甲。
他拎着装着颜料的塑料袋，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店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抹色彩斑斓的背影，在遍布补习班广告牌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下意识地，又想起了那片“北极星白”，和那张写着“你会被我的沉默烫伤”的纸条。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晴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大画家？冰山是不是名不虚传？赌约还算数吗？后面跟着一个俏皮的表情。】
路延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看向南江一中方向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天空。那片规整的、灰白的、令他窒息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归类，却强烈吸引着他的存在。
一个沉默的，据说会“烫伤”人的存在。
路延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他改变方向，朝着与家相反的、那个能俯瞰整个操场的旧篮球场看台走去。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理清脑子里那片因为林暮而骤然掀起的、无声的风暴。
他知道，这个赌约，已经变了质。
它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再是无聊的消遣。
那是一片他从未探索过的、寂静的星穹。而他，这个被放逐的色彩暴君，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靠近，想要触碰，哪怕真的会被烫伤的……强烈冲动。
夜幕开始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在他联觉的世界里交织成一片嘈杂而虚假的霓虹交响。
唯有记忆中那片“北极星白”，清晰如昨。
路延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像触摸一个无声的谜题。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色彩暴君与寂静苍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