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千劫》鹿杳

27、烈焰遗孤 林中夜谈·

　　从醉仙楼出来时，夜色已深。

　　小镇的街道上行人渐稀，只剩几家灯笼铺子还亮着昏黄的光。秦烈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摇晃，嘴里还在念叨着那道“凤凰展翅”的味道，说下次还要来。

　　林风眠扶着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稻花的清香，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衬得这夜晚格外宁静。

　　走到镇口时，秦烈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眠。”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醉意，变得清醒而低沉，“陪我走走呗，不急著回去。”

　　林风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拐上了通往河边的一条小路。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秦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晃了晃，还有半袋。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囊递给林风眠。

　　林风眠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却让胸中的郁结之气疏散了不少。

　　“你说，”秦烈望着河面上的月光，声音有些飘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啥？”

　　林风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家伙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秦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以前在烈焰山庄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就是练功、打架、闯祸，被我爹追着打。那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图个痛快。”

　　“后来山庄没了，我一个人流落在外，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死在荒郊野外。那时候我又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灭了血煞宗，给爹娘和山庄上下三百多口人报了仇，我这条命就算交代了也无所谓。”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囊粗糙的表面：“可是这几天，跟你和云舒师姐待在一起，我又觉得……好像除了报仇，还有别的东西值得活下去。”

　　林风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秦烈抬起头，看向他：“风眠，你呢？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林风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青云门学艺的日子，那时候他修道的目的很简单——变强，不被别人欺负，保护好师父交给自己的东西。

　　后来师父去世了，他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他见到了血煞宗的暴行，见到了那些无辜者的眼泪，也见到了像烈火老祖那样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风眠，修道之路漫长而艰险。为师不求你名扬天下，只愿你守住本心，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苍生的人。”

　　林风眠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修道，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他看着秦烈，目光认真而坚定：“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而无能为力。我想变强，强到足以挡住所有的风雨，让那些我在乎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秦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得好！那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了！你负责保护，我负责打架，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林风眠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你轻点！我这肩膀都快被你拍碎了！”

　　“哈哈哈！男人嘛，这点痛算什么！”秦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望向远处的青云山方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风眠，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我不光要为烈焰山庄报仇，我还要重建烈焰山庄。”秦烈握紧拳头，“我要让那些死去的亲人看到，他们的血脉没有断绝，烈焰山庄的旗帜，总有一天会重新飘扬在西域的天空下！”

　　林风眠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我帮你。”

　　“废话，你不帮我谁帮我？”秦烈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又贼兮兮地凑过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把修为提上去。你看你现在都快追上我了，我这当大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什么时候成我大哥了？”

　　“刚才！就在刚才！我单方面宣布的！”

　　“……滚。”

　　两人笑闹着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山脚下时，林风眠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左侧的树林中传来。那气息很微弱，若不是他最近修为精进，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怎么了？”秦烈察觉到他的异样，也警惕起来。

　　林风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将手按在了剑柄上，朝那片树林走去。

　　树林深处，一棵老槐树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缩在树根处瑟瑟发抖。听到脚步声，她惊恐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风眠愣了一下，松开剑柄，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秦烈也凑了过来，看到是个小姑娘，顿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饿了吧？喏，给你吃。”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块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样子是真的饿坏了。

　　等她吃完，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林风眠才又问了一遍：“你家在哪里？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小女孩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家在清河镇……前几天来了一群坏人，把镇上的人都杀了……我娘把我藏在米缸里，我才活下来……我不敢待在镇上，就跑出来了……”

　　清河镇？

　　林风眠和秦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清河镇就在青云山东南方向不到百里，属于青云门的势力范围。血煞宗的人居然敢在青云门眼皮底下屠镇？！

　　“那群坏人长什么样子？”秦烈追问道。

　　小女孩想了想，说道：“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身上有一股臭臭的味道……领头的是一个独眼的叔叔，笑起来特别可怕……”

　　血煞宗！果然是血煞宗！

　　林风眠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血煞宗这是在报复！报复青云门庇护了他和秦烈，报复他们激活了九霄镇魔印让他们丢了面子！

　　他们不敢直接攻打青云门，就拿附近的无辜百姓出气！

　　“畜生！”秦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林风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小女孩柔声说道：“别怕，跟我们走吧。我们是青云门的弟子，山上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好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风眠将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小女孩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三人走出树林，重新踏上上山的路。

　　趴在林风眠背上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秦烈走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风眠，你说，这世上的坏人，为什么总是杀不完？”

　　林风眠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只要有欲望，就会有坏人。我们能做的，不是杀光所有的坏人，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让那些坏人不敢在我们面前作恶。”

　　秦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觉得，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

　　林风眠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他轻声说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会有更多像这个小女孩一样的无辜者，失去家园，失去亲人。”

　　“所以，哪怕这条路再难走，我也会走下去。”

　　秦烈没有再问了。

　　他只是默默地走在林风眠身边，步伐坚定。

　　月色如水，照亮了两个少年前行的路。

　　在他们的前方，青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黑暗的树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青云门的弟子……呵呵……有意思。”

　　“宗主说得没错，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不过没关系……很快，他们就会为自己的多管闲事，付出代价。”

　　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着，河面上月光依旧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