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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章 雨点儿 “是聚风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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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寂静。
辛周也沉默不语。
即便知道鸦朔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这个事实终究沉重地亘在这儿:
不论如何,她都已受训多年,即将成年而正式开启职业。
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踏上别的道路。
然而,少年战士们却纷纷笑出声。
“是聚风师,那不更好?”
夷则族的女孩笑眯眯地说。
“又能打,又有本领。我想要你这样的同伴。”
辛周愣着。
二者兼顾,而非一取一舍。
倒也是个办法……
可是,聚风师这件事实在太恶心了。
不论是那些腐朽的知识,还是毫无人情味的教学。
辛周仍想离它越远越好。
况且,辛周没有信心同时挑起两个担子。
就算她有信心,师傅们肯定也不愿意。
该怎么跟师傅们谈呢?
她只要敢提,就一定会被连着数落很多天。
他们现在倒不体罚她了,因为她已是个大孩子了。
但大孩子受的指责也不轻松。
责骂和惩罚用来对付小孩子,失望和否定用来对付大孩子。
愧疚和恐惧一样伤人,甚至更伤人。
但正像鸦朔说的。
或许可以试着不在意他们的责骂。
甚至,将其视作磨刀的石头、淬炼的火焰……
但,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鸦朔要继续休假。
朋友们埋怨了他一通,就放他走了。
离开水中高台,飞回桥面。
瞭望营大门遥遥在望。
辛周怅然若失。
“怎么样?”
鸦朔问辛周,
“想被夸的话,在这儿也行吧?”
辛周摸摸鼻子尖。
“我最好还是不要整天想着被夸。”
鸦朔在冬风中微笑。
“天性是不应强行对抗的。要管理,训练,并适当地满足。”
辛周叹气。
鸦朔正要继续说话,一叠脚步声却从营地深处涌来。
不是西尔芙。
西尔芙可以用飞的。
这一伙人当中,有的蓝发金眼,有的举着小火炬,还有人将暖岩当项链挂在脖子上。
“鸦朔!鸦朔!”
披着紫晶色长发的少年大声呼唤。
“听说你带来了聚风师!我们有话要问她!”
是通用语,但是带着别别扭扭的口音。
拿暖岩当首饰。
是苍啸,还是岩念?
岩念住在远得不能再远的北边。
所以,是苍啸?
“聚风师是整个氏族里最有智慧和知识的人。”
墨绿长发的人族少年热切地抓着辛周的肩,
“你能帮我想个办法吗?”
辛周茫然地问: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喧橡!是我先来的!”
苍啸族男孩表示不满。
“师傅,我也遇到麻烦了!”
“师傅,等会儿能帮我也想个办法吗?”
又是一个夷则族女孩。
面容冷淡,但神色恳切。
辛周哭笑不得。
“我会尽力的。但你们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想家!”
夷则族女孩掷地有声地说。
辛周愕然。
“那……你休个假?”
“我不休假。监视半存是很重要的事。”
女孩严肃地说。
“我要在这里就有在家的感觉。我要一座大森林。以前住在夷则山南的时候,我们总是有森林。”
辛周眼前一黑。
“而我,想住在天上。”
人族少年说。
“还以为来给你们西尔芙帮忙就可以住在天上的。来了才发现,怎么是住在水上啊。”
“我们本来就不住天上。”
鸦朔哭笑不得。
“住在天上的是翼人。翼人在好远好远的北边。”
然而,没人听鸦朔的话。
他们都连声附和人族小子的话,声称住在天上会更有趣。
辛周更是不敢辩解。
“这里太干燥了。”
苍啸少年说。
“我想要一个潮湿的地方。潮湿且干净。”
“你还嫌干燥啊?”
这下轮到喧橡惊愕了。
“我们不是已经住在水上了?”
好几个苍啸族人意味深长地大声叹气并摇头。
紫晶色头发的姑娘对喧橡说:
“你不懂了吧?在我们霞金平原,有一个每天都下雨的地方。雨很干净,只长蘑菇,不长虫。我们带着马儿羊儿在雨里沉思,清洁身体和心灵。雨将污垢带走,带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别说喧橡了,辛周也闻所未闻。
史诗里没说苍啸会在这种雨里沉思啊……
“而我,想吃雨后的新鲜蘑菇。”
第三个苍啸族人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辛周眼前又是一黑。
师傅们只教她如何发放智慧,解答疑惑。
没教过她满足这些具体又琐碎的需求。
现在该怎么办?
或许只能承认自己无知,然后出去求助了。
求助谁呢?
师傅们吗?
辛周不想和他们多说话。
但如果可以帮到这些人,她愿意勉强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会出去请教别人的。但是你们先别抱太大希望。”
辛周诚恳但严肃地说。
夷则女孩满意地点头。苍啸族人们庄重不语。人类少年们则将混杂着失望的期待写在脸上。
“没事儿,没事儿。”
喧橡轻拍辛周的肩,
“我们的要求像杂草一样。你可以慢慢对付,或者不对付。没关系的。”
夷则女孩的同族伙伴,先前一直保持沉默,此刻也拍辛周的肩,低沉地说:
“是的。没关系的。”
“阿莱芙永照前路。浮鹭星永远照耀。”
苍啸少年们喃喃低语,向辛周和鸦朔致意,纷纷退去。
所有人都如烟雾般散去。
辛周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忧伤的寂静再次降临。
说真的,辛周平生少见如今日的热闹。
即便是除夕的庆典森林,所有的西尔芙氏族都聚在一起,也没有今天这种鲜活喧吵、鸡飞狗跳的热闹。
说真的,这才叫热闹。
辛周默然思索。
她喜欢他们吗?
同营地外的西尔芙一样,这里的人走路也挺拔端正。
但他们自然、舒适,不僵硬。
或许他们姿态挺拔是因为训练过肌肉,发力正确。
而不是像辛周一样,努力扳直身体,摆正姿态。
而且,也不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挺拔端正。
喧橡就站没正形。
别人既不嘲笑或纠正他,也不多看他几眼。
这倒是挺好的。
同龄的伙伴儿之间彼此打趣,笑闹,赞赏。
互相帮助,也互相拥挤。
或许,同伴之间的认可能够抵御很多事。
因此他们勾肩搭背,神采奕奕。
辛周无法想象自己融入他们的样子。
她害羞,敏感,容易骄傲,又容易受伤……
但她还是希望置身于他们之中。
不同族群的人混在这里。
参差错落的发色、肤色、瞳色和衣衫色,斑驳芜杂的口音、面容、轮廓和形态。
让辛周想起暝荒原野上野花盛开的季节,以及天上的星群。
然而,一想到师傅们的反应,辛周仍忍不住颤抖。
再说,不止师傅们。
家人这一关都不好过。
妹妹们还小,父母亲需要帮手,辛梧更是需要做家务的下手。
辛周作为学徒的这些年,每天仍会回家吃饭,做工,睡觉。
如果她彻底住进回声瞭望站,他们肯定接受不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
鸦朔忽然出声,吓了辛周一跳。
“你要不要来瞭望营?”
辛周深吸气。
有一点是肯定的。
她不愿用整个余生来重温今日的快乐与意气。
“我想来。”
鸦朔的双眼霎那间明亮起来。
但辛周不敢与他对视。
“我回家‘打打仗’试试吧。但我不保证能打赢。”
辛周想,人世间的仗,比和半存的仗更难打。
更拖泥带水,更束手束脚。
更黏糊。
令人讨厌。
心里的猛禽所厌惧的,正是那些温情脉脉的束缚和阻碍。
然而,鸦朔迎着冷风大步往前走。
“我很高兴你终于能叛逆一回。”
他说。
“去吧,要想打真正的仗,得先把后方搞定。你就当是提前练手了!”
辛周独自走向鸦朔早先带她去的那一带。
未修完的一带。
只有淡蓝色的凉风石桥体,没有光幔,没有灯笼,也没有发光池。
连阶梯都在半空茫然地戛然而止。
就像辛周脚下的路。
鸦朔回家之前询问过辛周,是否还需要陪伴和帮助。
但辛周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今天,最初,是她的心让她去找鸦朔谈论瞭望营。
从而牵出一系列的奇遇。
现在,她想知道,她的心还会告诉她什么。
辛周望着江水中的碎冰。
就是在这儿,鸦朔指出:
她的问题在于一心追求长辈的认同,却忽略了朋友的支持。
所以,辛周决定去找荻杨。
荻杨正要出去玩。
心急火燎地听辛周讲完,不耐烦地摇头。
“这事儿很严重吗?需要耗费这么多周章去考虑?”
辛周有点失落。
她如此看重荻杨,以至于商谈大事的首选就是荻杨。
但荻杨似乎不在状态……
不过,一个真正的战士是不该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的。
辛周坚持着说: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真的很想当瞭望者。”
“既然很想,就更不必想这么多啦。”
荻杨沉了沉气息。
“坚定地去做就是了。”
辛周深吸一口气,在荻杨身边坐下。
“你知道的,我总是会想很多……”
“那就别想这么多嘛。”
荻杨不假思索。
“照我说,你应该多吃喝玩乐。”
辛周挠头。
难道每当有人说荻杨是傻瓜时她都使劲否定,是错的?
但她还是坚信荻杨比看上去的要聪明。
荻杨忽然烂漫而犀利地笑了。
“我是说,花一些时间听听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再花一点时间做决定——决定去做,然后就去做。不屈不挠,至死方休。至于其它的时间,就都用来吃喝玩乐!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辛周既欣慰又感动。
是的。
这才对味。
不屈不挠,至死方休。
“不要这么瞻前顾后,辛周。”
荻杨洋洋得意地说。
“反正,我们都只不过是大地上的过客。玩得开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