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羡鱼》山山蔚然

44、千次重合

　　一群人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义愤填膺，可当真正让一个人站出来，先萧连安一步背下这抗旨不遵的骂名时，自是没人愿意的。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尽管李暮忱最先跪拜，群臣却仍是不买账。
　　“出来吧。”萧连安清冷的声音让本就强撑着的人群心上一怔。
　　“谁抗旨不遵，直接带入大理寺地牢，以证效尤。”
　　鱼贯而入的御林军将大殿围了起来，后道“拜见皇后。”
　　群臣再怎么不服还是跪下拜了皇后。
　　今日起，她萧连安千古骂名都担下了。

　　自张正离开后顾熠的便杳无音信。

　　“娘娘，是一个小皇子。”
　　“不对，娘娘，坚持住，还有一个孩子。”
　　产婆的话回荡在清冷空旷的大殿中。
　　萧连安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尽，身下的蚕丝布早已褶皱不堪。
　　“萧连安，坚持住，你还要等他回来。”
　　萧连安又听到了另一个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娘娘，是一个小公主。”
　　浓密乌黑的发髻被汗水浸透，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萧连安撑着最后的力气，笑着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孩子们。
　　小菁如劫后余生般欣喜道“小姐，给小皇子和小公主起个名字吧。”
　　“哥哥叫如约，妹妹叫如愿。”
　　盼你如约而归，望我如愿而终。

　　“张大人，怎么样?有陛下的消息吗?”
　　张正不敢抬头去看萧连安的眼睛，已经四年过去了，萧连安每一次见他时，第一句问的都是这句话，而这次，他的回答也和往常一般，道“对不起，属下无能。”
　　“起来吧。”
　　明明都已经四年了，璟国一切早已稳定，顾如约继位，萧连安作为太后一同听政，就连张正都觉得顾熠已经死了，被落石压得尸骨无存，可萧连安却还是坚持顾熠还活着，每每他从南疆归来，都会急忙询问。
　　张正去南疆还有另一个任务，南疆缺少主帅，只好由原来的副将暂时担任主将，张正负责查探庆国的消息动向传回京城，以便璟国这边早做准备。
　　“娘娘，庆国派人去了云国。”
　　萧连安垂眸思考道“交界口被山崖坠石彻底封死，庆国还想攻打璟国，只好同云国和星国做交易，既然这样，想来我们也得去一趟了。”
　　“娘亲，你在吗?”殿门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孩声音。
　　“进来吧。”萧连安温柔回答道。
　　张正转身拜见小女孩，却被震惊了几秒，小女孩除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都很似顾熠，他竟在这个小姑娘脸上看到了属于顾熠的帝王之相。
　　“拜见公主，属下失礼。”
　　顾如愿回道“无事，大人起身吧。”
　　萧连安摸了摸顾如愿的头，道“长得很像他是吗?”
　　顾如愿看着萧连安问道“阿娘，像谁啊?”
　　“像你爹爹。”
　　“哥哥说了，我们没有爹爹，只有阿娘。”
　　萧连安涌上一阵心酸。
　　对张正道“张大人你先回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张正离开后，萧连安蹲下身看着顾如愿，道“爹爹也很爱阿愿和哥哥，阿愿这么说，他知道会伤心的。”
　　顾如愿心里想着“不，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哥哥也没见过他，才不管他会不会伤心。”
　　可看着萧连安有些伤心的眼睛，乖巧回道“对不起娘亲，你不要不开心。”
　　“没关系，阿愿来找娘亲有什么事吗?”
　　“哎呀，娘亲，急事，哥哥非要惩罚几个宫女，我劝他都不听，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那几个宫女就快被打死了。”
　　萧连安皱了皱眉，虽然顾如约一直是被当做皇帝养大的，但总归是被萧连安养大的，性格平和善良，怎么会突然下令打人呢?
　　“走，阿愿，快带我去。”
　　听到宫女的求饶声，萧连安加快步伐，看到后背已经被打出血的宫女，当即道“住手。”
　　毕竟顾如约只有四岁，明眼人都知道现在不论是宫里还是朝堂都是萧连安说的算。
　　顾如愿有六七分像顾熠，可顾如约却是八九分像萧连安。
　　顾如约走上前，行礼道“拜见阿娘。”
　　“阿约，为什么要打人?”
　　顾如约不去看萧连安的眼睛，回答了一句“她们该打。”
　　“阿约，你还记得阿娘和你说过的吗?”
　　“记得。”
　　“那就给阿娘一个理由。”
　　“我不想说。”
　　萧连安叹了一口气，后道“来人，请太医给这两位姑娘治伤。”
　　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萧连安面前，边磕头边道“谢太后娘娘，谢太后娘娘。”
　　“对不起。”
　　“阿娘，你为什么要给她们道歉。”
　　见顾如约气急的样子，小太监上前道“太后娘娘，是这两个宫人出言不逊，被陛下撞见。”
　　萧连安挥了挥手，道“将她们带到太医院，告诉她们今日的事不许漏出半点消息。”
　　萧连安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站在风口浪尖，但她的孩子不可以。
　　顾如约绝不能被安一个暴君的名头，他还这么小。
　　“阿约，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她们都是无心之失，警告一下便好了。”
　　“不要，我要保护阿娘……”
　　顾如约气鼓鼓地回答萧连安。
　　萧连安恍惚了一下，道“阿娘是宫里最厉害的人，没人敢欺负阿娘。”
　　“那阿娘为什么半夜偷偷哭?”
　　顾如愿也抬头伤心地看着萧连安。
　　一阵无言……
　　“阿娘对不起，你别伤心，我不问了。”
　　顾如愿也应和道“娘亲别伤心。”
　　萧连安蹲下双臂环抱住如约如愿，道“阿娘不伤心。”

　　小孩子的悲喜总是过去地很快。
　　月已高悬，星空闪烁。
　　萧连安正陪着如约和如愿休息。
　　顾如愿道“娘亲，李叔叔说明日市集会很热闹，我和哥哥能去吗?”
　　这四年间，陪伴顾如约和顾如愿成长的，除了萧连安便是李暮忱。
　　萧连安几乎从不离宫，但小孩子7八九分动，而且李暮忱刻意同如约如愿亲近，时常会带些新鲜玩意送进宫里，更加重了如约如愿对宫外的向往，何况萧连安也不想将他们和自己一起困在宫里，所以顾如约和顾如愿时常跟着李暮忱出宫。
　　起初萧连安是不同意的，但后来耐不住小孩子的请求，最终还是同意了。
　　这次也同往常一般，萧连安温柔回道“好，阿约阿愿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就出宫看灯。”
　　次日刚过午时，李暮忱便进宫来了。
　　“李大人来得有些早了吧，灯会是晚上的吧?”
　　“陛下和公主喜欢热闹的市集，带他们多逛逛也无妨。”
　　其实想想这四年，李暮忱确实帮了她很多。
　　“后日我要启程去云国，如约如愿就有劳李大人帮我照看了。”
　　“你为何要亲自去?情况还不明了，一旦云国真的同庆国达成合作，你这一去便是凶多吉少。”
　　“你信不过别人，我替你去。”
　　“不用，我意已决。”萧连安回道。
　　“你还是不死心，想亲自去找他吧?”
　　萧连安抬眼看向他。
　　好似自四年前顾熠失去消息，萧连安永远都是这副生机寥寥的样子。
　　“萧连安，现在璟国都倚靠你，你如果回不来，陛下和公主如何面对群狼环伺的朝局?”
　　“李大人，你越界了。我现在是太后，你我是君臣。”
　　“娘亲，李叔叔。”顾如愿揉着眼睛唤道。
　　“阿愿，娘亲吵到你了吗?”
　　顾如愿摇了摇头，回道“我自己醒来的，哥哥也醒了。”
　　“娘亲，你们是在吵架吗?”
　　“没有，李叔叔来早了，我们聊了几句。”
　　“快去换衣服吧。”
　　顾如愿点了点头，拽着落后她几步的顾如约去换衣服。
　　“如约如愿麻烦李大人了。”
　　李暮忱叹了一口气，萧连安对顾熠的执拗他早已认清，现在又何必自欺欺人。
　　如约，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如愿，是萧连安关于他的愿望。
　　可自欺欺人的哪里只有他?顾熠若是没死，怎么会在这四年中悄无声息呢?萧连安不知让人寻过他多少次。

　　萧连安没有同两个小孩子告别，这些年她都在逼着自己心硬一点、狠一点，结果都不尽人意。
　　她怕如约如愿一哭，自己就走不了了。

　　云国虽不是大国，萧连安却知他们礼数周全。
　　安排了晚宴招待他们，萧连安白日只见了云国皇帝一面后，便去休息了。
　　“张大人，查一下现在的状况，尽可能多打探些消息。”
　　张正点头后离开。
　　萧连安除了匆匆见过云国皇帝一面后，云国便再也没有派一个人来，可见其态度怠慢。
　　或许，云国真的已经做出了抉择，那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萧连安到了晚宴大殿，晚宴大殿布置富丽堂皇，声乐俱全。
　　萧连安落座后不动声色打量一番，不觉间，目光已经僵硬地停留在一个身影上许久。
　　是一个立于公主身旁的侍卫，一身纯黑色的侍卫服。
　　萧连安僵硬的视线上移，一张银白面具，一半光洁，一半遍布花枝藤蔓。
　　萧连安冰冷的手掌不觉汗湿，控制自己移开目光，却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太后娘娘对我的侍卫感兴趣？”
　　萧连安不敢轻举妄动，若这个男子真的是顾熠，她更不能为他生出祸端。
　　“公主说笑，面具样式独特，像极了我家中一个木匣子上的样式，这才被吸引了目光。”
　　真的像极了顾熠送给她装着梅花簪的木匣。
　　纳兰烟笑道“若非是他火中逃生，样貌吓人，怕惊到贵客，便让他将这面具送与太后娘娘了。”
　　萧连安心头一紧，堪堪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回道“是这样啊，冒犯了。”
　　晚宴的后面，萧连安心不在焉。
　　纳兰烟没有必要骗她，火中逃生，绝不可能是她要寻的人，不觉间，萧连安的目光又一次移到那人身上。
　　太像了，这个身型太像了……
　　萧连安不想相信纳兰烟的话，想看到面具下那人的眼睛，想看清那人的面容，即便真的被火烧毁，她也能认出来……
　　可面具遮挡严实，眼睛处仅有一个小孔，连眼睛的形状都看不到。

　　“张大人，去查查纳兰烟身边那个侍卫。”
　　“娘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人太像他了，去查清楚他何时开始留在纳兰烟身边，以前发生过什么。”
　　“是，属下记住了。”
　　“娘娘，白日属下查了云国的情况，云国皇帝优柔寡断，云国也没有招兵买马准备开战的意图，他们应该没有谈拢。”
　　萧连安点头，道“嗯。”

　　月早已高悬于空，萧连安无法入眠，晚宴的身影同记忆中那个重合了千百遍，世间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吗？萧连安赌不起，所以她一定要看到那张面具下的面容。
　　纯白的窗纸掠过黑影，这四年间，萧连安早已变得格外敏锐，快速起身下床，以预防即将到来的危险。
　　萧连安双手紧握着长剑，将自己身影隐匿在衣柜旁。
　　那个黑影被人打倒了，却有另一个黑影走来。
　　两拨人？
　　黑衣人破窗进屋，猝不及防间被萧连安的长剑抵住。
　　长剑游移到黑衣人颈上，萧连安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答。
　　洁白冷淡的月光照耀下，萧连安看清了那张面具，被月色照得莹莹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