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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偶遇 贞女侠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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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桐醒来时,青溪正坐在桌边笨拙地往左腿上洒药。
他手里捏着个拇指大的药瓶,双唇发白,薄汗粘着额前的发,蹙眉将药瓶往小腿上撞。
褐色创伤药粉骤然抖落,在空中泼开一道烟尘,洒得他脚边四处皆是。
“慕公子……”叶晚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起身,嘟囔道,“让晚桐来帮你吧。”
青溪听着她那声疏远的“慕公子”,眼波微漾,侧身不去看她,冷淡回道:“不必。”
叶晚桐当作没听到,鞋都没穿,踩着袜子走到他身边蹲下。
“竟如此严重,”叶晚桐对着伤口小声惊呼,“哥哥下手也太……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她轻轻夺过他手里的药粉,随即在他的伤处如扎针般细细密密地点下去。
“无妨。”青溪说。
叶晚桐朝他腼腆一笑,随即垂眸专注于手中之事,问他:“疼吗?”
青溪没什么痛觉,刚想摇头,猛然记起自己原本的目的,遂装起疼痛难忍之态,咬牙吸了一口气。
叶晚桐听他吸气,便知弄痛了他,连忙道歉:“抱歉,晚桐这就轻一些。”
语毕,她低头往他的小腿伤口上吹了口气,还用天真的语气笑着说:“吹吹就不痛了,我给你吹吹。呼……”
青溪垂眼便能望见她睡乱的发顶,蓬松的头发如鹅毛般散开,头发下是张白嫩又精致的脸,整个人宛若山深处有待发掘的白玉。
他不痛,也不需要凡人的药来疗伤。
只是,他很想知道叶晚桐的反应,想知道她在见到他的伤口时会不会露出懊恼的表情,又会不会在不经意间红了眼眶和鼻头。
从前他受伤时,总是在洞里或水里缩成一团,无人打扰地休养个一年半载。而眼下他有了叶晚桐,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惜的是,叶晚桐并未像他所期盼的那般红了双眸,青溪心里竟莫名涌起些失望。
等左腿上完药后,叶晚桐起身绕到了他的右边,正欲拉开他的右裤脚,他就推开了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前。
“我想回去了。”他把手搭在门拴上,说得兴致缺缺。
“可你的右腿……”叶晚桐忧心忡忡地叫住他。
青溪沉声道:“那条腿已经处理妥当。”
方才被她吹过的左腿,如今还在隐隐发麻发胀,青溪站在地上,感受着酸麻一路冲至脊椎,甚至绕过脊椎钻入小腹,难受得头晕,险些站不稳。
他好像有些病了,但山也会生病吗?
青溪不太确定。十多万年下来,他关于自己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你不走吗?”他背对着叶晚桐,哑着嗓子问她。
“哥哥呢?”她问。
“雨停便回去了,”青溪说,“他想起今日答应你嫂子吃晚饭,不敢耽搁。”
叶晚桐便“唉”地应了一声,回到床边拿起被雨淋湿的衣服,穿上鞋,小跑回青溪身边,道:“那我们也回去,天色晚了,灶也来不及搭,只能再买些东西回去吃。”
“我找了工匠,”青溪依旧背对着她,“明日上门搭灶。”
“清惜,”叶晚桐凑到他右侧,仰头用晶灿灿的眼睛望着他,夸道,“你真好!和哥哥一样好!”
他和叶朝云一样,把生活琐事都解决了,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叶晚桐再次感叹自己幸运,挽着青溪的手臂欲搀扶他下楼。
可听了她的话,青溪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默不作声地从她小臂圈起的环里挣脱,沉声道:“我自己可以走。”
叶晚桐只当他嫌热不愿与自己靠近,便走到他身后,将手贴在裙边,默默注视着他的步伐。
这二人就如此一前一后沉默着出了客栈。
此时正当晚饭时刻,雨后天边一抹橙紫色晚霞在烟云里遥遥升起,衬得镇上华灯暧昧而朦胧。
叶晚桐知青溪不爱吃肉,便带他去卖素凉菜的铺子打包了两大盒时蔬,又去隔壁炊饼店要了两张饼。
她提着炊饼,见到挑着担卖桃的老爷爷,嘴里生津,一口气买了四个硕大的桃子,兴致勃勃地告诉青溪,这桃子置于井里一晚上再拿出来,有多甜美、冰凉。
青溪默不作声接过桃子,低头望见那桃子粉扑扑的,香气沁透布袋,再一抬头,叶晚桐同样粉扑扑的脸蛋映入他的眼帘,他竟起了咬上去的念头,赶忙挪开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向来冷淡,叶晚桐对他敷衍的态度也只是失望了片刻,又重新被地摊上的小玩意吸引了目光。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叶晚桐也不敢再贪恋市井繁华,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和青溪往家里走去。
借着街边的灯,叶晚桐远远瞧见镇口处来了辆奇特的马车。
马车通体翠蓝,没有车夫策马,仅一匹雪白的驹踏破地上的水洼疾驰而来。
等进了镇,那马儿像是知晓来了市集,颇通人性地自行减慢了步伐,最终停在了方才叶晚桐兄妹停留过的客栈边。
叶晚桐也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青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马车上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
先下车的是个女子,身穿一袭青衣,腰间绑着皮质束腰,束腰后别着一柄月光白的剑,马尾辫高高竖起。
她轻巧地跳下车,伸出手候在车外。一瘦削男子身着绛紫色缎面绒衣,慢悠悠扶着她的小臂下车。
二人挽着胳膊,相视一笑,絮语着推开客栈门。
这番情景倒是惹得不少人侧目。
一来这女等男的场面实在难得,二来这大夏天的,谁没事穿绒衣?这男的多少有点问题。
青溪不爱凑热闹,等那二人进店后,他就回头对叶晚桐说:“走吧。”
叶晚桐却僵硬地杵在原地,像被雷劈过一样浑身不得动弹,双眼无神,却眼眶通红。
青溪见她方才没为自己的伤而红眼,却为那不相熟的路人红眼,心口闷闷的。叶晚桐却宛如没听见他的话,依旧目视着二人消失的地方发呆。
青溪只好伸手去拉她的手腕,靠近后,却听见叶晚桐从颤抖的唇里挤出了几个微不可闻的字:“贞……女侠……”
那青衣女子便是叶晚桐心心念念的李贞?
青溪再往那马车望去,屏气凝神,果然从那白驹身上探得一丝灵力,似是来自修道之人。
只是闹市气息繁杂,除了灵力,他竟也嗅到一丝污浊之气,隐隐从车厢里散出。
他被那污浊之气吸引,正打算去那车边一探究竟,却见身边的叶晚桐迅速放下手中的包裹,拆散发髻,将额前耳边的碎发拢拢干净,当街扎起了与李贞一模一样的发型。
她的气质倒并非飒爽英气,高马尾不怎么与她相衬,只是对比起妇人发髻来,叶晚桐这般年纪,还真是更适合李贞的发型。
扎完头发后,她又学着贞女侠,挽起了青溪的右胳膊,如临大敌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青溪被她脸上认真的表情逗笑,手轻置于唇边掩住上扬的唇角。
“是你一直在画的那位?”青溪的话里带着笑意,“要去见她吗?”
叶晚桐抬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便去吧。”青溪说着,提起她掷下的包。
叶晚桐感激地对他鞠了个躬,挽着他就往客栈走。
她的心热烈而奋勇地跳着,满眼都是对再会贞女侠的憧憬,走路带风,长马尾晃在身后,时不时扫过青溪的腰。
叶晚桐心想,贞女侠还是这么年轻,和当年救她时一模一样,面上带光,眼里有笑。
她也得像贞女侠那样,昂首挺胸地走着。
青溪左胳膊抱着的桃子因摩擦而生出异香,叶晚桐嗅见桃香,猛然想起要见贞女侠,就从青溪身边抽回胳膊,撒开步子朝卖桃子的老爷爷跑去,总算赶在他收摊前,把他兜里的桃子全买走了。
青溪倒是知道凡人之间总会送礼以表达感谢与挂念,只是他没想到,这叶晚桐好似总共也没见过她口中的贞女侠几次,怎会也需要送她礼物。
叶晚桐抱着桃子,没空余的手再挽着青溪。她低头望着桃子,仔细地想,如果贞女侠不爱吃桃子怎么办?
她没有什么能给贞女侠的,自己为她做的画也拿不出手,而贞女侠肯定也不缺她这几口桃子。
可不要到最后弄巧成拙了。
叶晚桐想着想着,越走越慢,越走,心事越重,昂着的头也低了下去。
她甚久未闻贞女侠的事迹,没了贞女侠做范本,只能凭着本能做事,倘若她糊里糊涂做错了什么事,被贞女侠知道了,贞女侠会讨厌她吗?
会不想见她吗?
她愈垂俞低的头,青溪始终看在眼里。
他柔声问她:“怎么了,不高兴?”
叶晚桐循声抬头,想起身边还有个自己胡乱找来的道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日只远远瞄了一眼,她便知贞女侠身边男子与青溪截然不同。叶晚桐以为他们同样姓慕,会有相似之处,可贞女侠的道侣是那样的瘦,那样的柔弱,同样,看向贞女侠时,眼中又是那样的温柔。
而青溪……
她不好评价,也看不透他。
他是个好人,只是眼底总像陈了千年的湖一般,宁静深邃却冰冷,从不会有慕谦般温柔良善的光。
“没什么……”她讪讪笑着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贞女侠不会喜欢青溪这样的人吧。
那她要是连带着讨厌自己了怎么办?
叶晚桐想着想着,激动的心凉了大半,紧张得竟有些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
青溪以为她因午后淋雨而不舒服,伸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谁知叶晚桐脸红得更厉害,躲开青溪的手,抱着桃子小碎步往客栈门口跑去。青溪满腹狐疑,却也不敢不跟上。
她站在门口,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推开门,悄悄往里看了一眼,长舒一口气。
还好,贞女侠不在大堂里,大约是上楼住下了。
随后,叶晚桐带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怯意,自暴自弃般一股脑把桃子放在车前座上。
“清惜,咱们回去吧……”她绞着手指平复心绪,先是东张西望地怕有人看见她,随即垂头对身后的人说,“我今日见过贞女侠,已经很满足。”
才不是……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忽然失去了见贞女侠的勇气。
身后许久无人应声,叶晚桐疑惑回头,便瞧见青溪掀开了车帘,像只狗般探头朝里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