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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愧 男人无端示 ...

  •   青溪走到周郎中那儿时,周郎中正在给叶晚桐喂药。

      叶晚桐双目紧闭,无法自主吞咽,他便把她的唇捏开,强行用勺子往里灌。

      他见了青溪,手里的勺子没捏稳,棕褐色的药沿着叶晚桐唇边洒落,浸到她衣领里。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叶晚桐的嘴角,问青溪:“昨夜没见到你。是你送她来的?”

      周郎中给老妇人治病时,青溪出现过,他们互相打过招呼。

      今日,老妇人已恢复精神,死活不肯拿叶晚桐给她留的银子,临走前把银子放回了叶晚桐的床头。

      可惜叶晚桐一直昏迷着,对此并不知情。

      青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绷着脸,看不出是心虚还是冷淡,但他已经做好了被郎中训话的准备。

      周郎中冷声喝道:“你夫人生如此重的病,你就把她一人留在这儿?”

      青溪没反驳她是他夫人这事,沉吟片刻,道:“在下疏于考虑,实在欠妥。夫人她是何病?”

      “心痹,喘疾,特别是心痹,她脉搏微弱,血气不足,我也只是用加速血气流通的药吊一吊,能活多久,还得看造化。”

      说着,周郎中便要拉开叶晚桐的领子,给她擦洒落的药汤。

      青溪眉头一拧,赶忙制止他,道:“我来吧。”

      周郎中无所谓谁来擦药,把手帕递给他,说:“也好,你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她也不知能否听见。要我说,你最好赶紧带她去安阳城找城里大医馆,我这地小药少,我这人本事也就那样,可不想误了她的性命。”

      青溪低声应了句“好”,接过帕子,目送周郎中离开,随后默默坐到叶晚桐床边。

      他颤着手拉开叶晚桐的领子,做贼似的飞快把帕子塞进去,眼还没眨就把帕子扯了出来。

      打开一看,帕子塞进去的那一角依旧白净如新。

      青溪只好梗着脖子转过头去,借着余光拉开她的衣领,屏气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今晨那场梦虽不至于让他此后再也无法直面她,倒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

      只是轻轻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他的指尖就如针扎般麻痒。

      与他料想的一样,叶晚桐体质极弱,从小心脉受损,若不是有伴生石护体,定活不过童年。

      收回帕子,他在床上留下二两银子,抱起叶晚桐径直离开了周郎中的小屋。

      周郎中本在院子里淘米打算煮饭,见到人被带走,湿着手就跑出来,大声问:“你这人怎么回事?把人说送来就送来,说带走就带走?”

      青溪回头,对他点点头,道了声谢,随后不再同他多言,大步消失在他面前。

      *
      叶晚桐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她眼未睁便闻见香气扑鼻的酱鸭与馄饨汤味,以为自己还在安阳城的家里,兄嫂正在饭桌前等她吃饭,便下意识喊了句“绿箩”。

      往往绿萝已在门口等候着,为她打来盥洗的热水。

      叶晚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此时家里唯一的家人就是那不苟言笑的慕清惜。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他一定在忙活着饭食,便匆匆下床,小跑着去前厅找他。

      青溪正摆弄着刚从镇集上买来的陶瓷碗碟,不甚熟练地将食盒里盛的汤汤水水倒进碗里。

      听见她甜甜地喊着“清惜”,他稍稍抬眼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笑靥如常,遂匆匆低下头去,说:“可以用膳了。”

      叶晚桐看着他忙活时的侧影,又想起了叶朝云。

      曾经他们家还未发达时,叶朝云也是每日天刚亮就张罗起朝食,等她醒来后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自她将青溪当成与叶朝云相似的角色后,“清惜”这个名字她便喊得越发熟练了。

      “怎么愣着?”青溪头也不抬地把酱鸭的油纸包拆开,“坐吧。”

      他不敢看她。

      见到她盛放如鲜花的笑颜时,他就会想起她惨白着脸毫无生机的模样。

      他昨日傍晚将她从周郎中那儿带回,守在她心跳越来越弱的身体边,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个守灵的石像。

      直到月上梢头、他再也摸不到她的脉搏时,青溪才做出了那个决定。

      ——这伴生石就再送她几十年吧。

      等她自然老去,等她完整地过完这一生,他再将其取出。

      他可以守着她,只要叶晚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伴生石就不会失窃。

      但从未来的某一天起,他只能从她身边消失,隐在暗处监视着她,望着她越来越多的白发,却无法陪她一同老去。

      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数十年总是弹指之间便匆匆溜走。

      叶晚桐自认披头散发,实在不雅观,不好意思和眼前面如冠玉的贵公子同一桌进食,红着脸说:“稍等,我去梳洗一下,马上就来。”

      她倒真没让青溪等多久,不一会儿就换了身素衣,带着栀子香,顶着个妇人发髻坐回了桌边。

      她从未自己梳过盘发,笨手笨脚地落下许多碎发在额前耳边,又怕让青溪久等,只能草草了事。

      叶晚桐的想法很简单,倘若今日再有人问她二人的关系,她就沉默不语,指指发髻,旁人自然也就懂了。

      从青溪的角度看去,那发髻左右大小不一,歪在她左后脑处,倒还不如就这么披散下来。

      她年纪小,性子又天真,不需要这么早就梳妇人的发髻。

      但叶晚桐明显更熟悉人间的传统,她愿意这么做,自是有她的打算,他也不会随意插手。

      他把筷子递给她,叶晚桐感激地两眼放光,泪汪汪地说:“谢谢你,你不需要做这么多的,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

      “哪有什么是本该谁做的事,”青溪说着拿起筷子,“方便,那就顺手做了。吃吧。”

      等他内心的愧疚感完全消退后,他才懒得做这些。

      叶晚桐对他笑了笑,她越发觉得这慕公子只是面上冷淡,实际上和她哥一样都是个好人。

      昨晚,他还拥抱了她,为她揉了揉被撞痛的头,就像她亲哥一样。

      他怀里温暖,肌肉分明,结实有力地托着她,她感受到久违的安心,很快便睡过去了。

      青溪不知她在想这些,偶然间对上她投向自己那炽热真诚的目光,以为她要问自己前日夜里发生了什么,遂心虚地低下了头,饮了口茶。

      叶晚桐知道他不吃肉,那酱鸭是特意买给她的,便说:“清惜,晚桐很喜欢这酱鸭,但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大的鸭子,放久了要坏的,咱们家要是多些人一起吃饭就好了。”

      随即,她问道:“之前这儿的家丁呢,许久不见他们,可是都回家去休假探亲了?”

      青溪暗叹一声,这小丫头果真麻烦,她一个人就够他受的,居然还要多些人在这里给他添堵。

      “我让他们走了,”青溪随意编了个理由,“最近店里生意差,付不起那么多家丁的薪。”

      这话若是叶朝云听到了,定要逼着青溪写和离书,接自己的妹妹回安阳城来过好日子。

      敢情他所有的钱都拿来娶媳妇了!

      叶晚桐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放下筷子,“登登登”跑着消失在青溪面前。

      青溪疑惑地目送她离开,盯着眼前的酱鸭暗忖道:“这就不吃了?是不喜欢?”

      没过一会儿,叶晚桐拎着一袋钱回来了。

      她双手把钱捧到他面前,对他郑重地说:“之前清惜你帮了叶家许多,叶家才有渡过难关的机会,如今你遇到难处,晚桐也不会坐视不管。”

      青溪又板起了脸,在桌下掐着大腿腹诽道:“她怎么又当真了?”

      他没有和凡人接触的经验,并不清楚谎言需要用别的谎言弥补,只能板着脸,僵在原地,疯狂回忆起读过的话本桥段。

      可惜,寻常话本里像他这样说谎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青溪搜罗了一圈,找到的也都是负心汉抛妻弃子最后人财两失孤独终老的故事,遂放弃。

      “晚桐还有一些。”叶晚桐以为他觉得这些钱不够,又要起身去拿。

      青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下,又像被火烧着一样飞速放下她的手。

      他喉头沉了沉,总算开口讲了实话:“是我不愿家丁打扰。”

      “那……清惜,你可有难处?”叶晚桐认真地问他。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说了个谎,“我生意好得很。继续吃饭吧。”

      叶晚桐眯起眼睛笑着说:“既如此,日后晚桐来照顾你便好。只是咱们至少得弄个膳房,我看前院的东偏房就不错,里面水缸和渠都配了,不过是少了个灶。等午后我去镇上寻些匠人,商量搭灶之事。可不能天天去芙蓉楼,节俭持家,方是长久之计。”

      叶晚桐对自己一向节俭,或许是小时候过惯了苦日子,她穿的衣服只要不破,都是两年才换新,平日里也不梳妆打扮,总是素面朝天的。金银首饰虽有,但也只是在外出去听张季说书时才戴着。

      她从不吝啬用最好的装扮和面貌去听贞女侠的故事,即使她根本见不到李贞。

      今日她既已提出要去镇上找人修膳房,那顺便也得去见见张季。

      吃完饭后,她刚提出要洗碗,青溪就把她打发走了。

      方才她提出要接济他时,他内心的愧疚非但没减少,反而多添了几分,遂自觉将善后包下。

      洗碗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虽没洗过碗,但也见过别人洗碗,模仿着也能模仿个八九成相似。

      当然,青溪若不愿自己动手,倒还有别的方法。

      他趁叶晚桐回房梳妆,从掌心里凭空变出个圆头圆脑的木制人偶,对它吹了口气,人偶就长出了手脚,朝碗堆的方向走去。

      因来不及细细雕琢,那人偶同人长得两模两样,除了有头手脚外,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却能模仿人的姿势,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

      青溪慵懒地靠在墙边,告诉人偶哪里没洗干净,哪里油重点需多搓几遍。

      把伴生石重新借给叶晚桐后,他的头发变短了些许,灵力也消散不少,但驱使个人偶还是不在话下。

      此时,叶晚桐提着裙子,晃着绣金手袋,跑来东偏房找他:“清惜,你可否见过一把扇子?浅绿色的,上面画着山水图。我出嫁前把它放在行囊里,但眼下找不着了。”

      那扇子是她特意找人为清惜定做的,她觉得清惜也和那张季先生一样,看着就是学富五车的样子,她也想亲手送他些东西,以示对他的感谢。

      玉面郎君配乌木扇,是她心目中完美的才子形象。

      那洗碗的人偶闻声笨拙地转了个头,脖子和闹到相接处的木头硌在一起,“咔哒”作响。

      青溪见到叶晚桐,本想赶紧将人偶收回,但此刻已来不及。

      叶晚桐早已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兴奋地指着人偶叫了起来:“慕公子!你也和贞女侠一样,会变戏法是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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