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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塌房 ...

  •   安阳城东边十里地外有座青溪山,山上住的都是修仙之人。

      安阳城早年间遇贼寇入侵,幸遇山上修士出手相救,城里数万百姓才得以保住家园。

      此山高三千尺,人烟稀少,植被茂密,多有猛兽出没,山上修士原本极少下山,城里人也极少上山。

      可自守城之战后,安阳城便把青溪山当成神山供奉起来,老百姓合力给山林修栈道桥梁,不久后,青溪山上便多了许多进香参拜的安阳人。

      这日午后,微风拂过,送了几只避暑的雀儿去那枝头。

      安阳人叶晚桐刚和丫鬟绿萝在青溪山下的清风观拜过仙人。她一个不留神踢翻了观前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沾了她满身满脚。

      此乃大不敬之举,绿萝很是慌张,怕扰了仙人清静,也怕旁人见了落得个粗鲁乃至泼妇的骂名,自家小姐便更嫁不出去了。

      叶晚桐倒是淡定自如,翘起嘴对绿萝说了句“无妨”,自个儿拍拍裙子上的灰,踏出门外甩了几下脚,从荷包里掏出个五两银票,塞给了正匆匆赶来的道童。

      叶大小姐眉开眼笑,和善嘱咐道:“小弟弟,拿这银两,去弄个新香炉吧。”

      安阳城物产丰富,又因临近青溪山,市集多是便宜的香火用具,一个半人高的香炉最多才卖个一两银子,五两便能足足买五个。

      更何况,她只是碰翻香炉,又不是碰碎,完全没必要让人家买个新的。

      绿萝见小姐又开始败家撒钱,恨不能把她荷包抢来拴在自己腰上,可到底她一个做丫鬟的,不得僭越,只能眼巴巴盯着那小孩儿手上的银票吞口水。

      小道童没见过这么大的额度,惊得忙说了好几句“谢神仙姐姐”,开心得手里扫帚旋出个花来。

      这叶晚桐,乃城南富商叶朝云唯一的妹妹,年方十八,长得沉鱼落雁,身材婀娜窈窕,一双弯月眼暗含秋波,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安阳城名门望族公子哥儿,为一睹美人真容,竟踏平了叶朝云的钱庄门槛。

      叶家钱庄新修的门头,每过半年便会变得滑溜溜,叶朝云妻子怀孕后,他一咬牙就让伙计拆了那门槛,怕爱妻滑倒,磕着碰着。

      可当那群世家子弟真见过这美人后,既无人对叶晚桐的容貌感到失望,也无人对与叶家联姻产生丁点兴趣。

      只因,大部分男人谁都忍不了自己妻子成日抱着个女人的画像傻乐。

      即使叶朝云口口声声对外宣称,自家妹妹并非喜好女人,可这口头上的保证终归作不得数,他们也无法让未出阁的女子做出任何证明。

      若问叶晚桐喜不喜欢男人,或者喜不喜欢女人,她都没办法作出答复。

      但若问她喜不喜欢青溪山上的贞女侠,她定会拉着人的手,细细和人掰扯起贞女侠的万般好来,再带人去家里坐坐,顺便送几幅自己临摹的贞女侠画像。

      贞女侠姓李,单名贞,现年二十有八,乃青溪山青溪宗掌门,旁人总唤其为李掌门,而叶晚桐总觉得这“李”字太常见,不够气派,不够独特,坚决要唤她贞女侠。

      平日里,贞女侠每月初一十五,都会领着青溪宗门人于山门前祭祀祈福,叶晚桐从小体弱,多跑两步就喘得慌,自是爬不上那三千尺高山,只能在山下装模作样地祈福。

      只要仿着贞女侠的一举一动过日子,叶晚桐便觉着安心。

      她的命是贞女侠救下的,病是贞女侠派人送来的药治好的,连读的书都是女侠捡了书斋里封装最精良的特地背下山送给她的。

      自打十岁那年贞女侠救了误入丛林差点被黑熊吃掉的她后,叶晚桐就立志要成为贞女侠那样的人。

      而要成为贞女侠,第一步便是模仿她。

      可贞女侠毕竟住在山顶,叶晚桐无法参与其生活起居,更不会与其一同修炼,她能做的,只是从山脚村落市集的几个说书人那里搜罗些贞女侠的近况,再用纸笔慢慢记下故事里的细节。

      长此以往,叶晚桐知道的多半是贞女侠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

      可这些地方山高水长,她去不了,这些人高不可攀,她识不到。

      叶晚桐纵使记下再多细节,能做的左不过是学着贞女侠去道观里祈福,再随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当然,在她简单朴素的价值观里,做好事不过是给别人些钱。

      有钱了,这世间的问题多多少少能解决。

      这一点当然不会是贞女侠教的,而是她哥教的。

      自他们父母相继去世后,叶朝云有一阵子天天要妹妹记着这点。

      那时他们家道中落,还欠着一屁股债,等如今叶家重新发达,叶朝云便也没再提过这句话,不过叶晚桐倒是谨记钱的好处,也深深渴望他人认同钱的作用。

      她做了好事,从不记账,绿萝却记得认真。

      她跟在刚撒完钱的叶晚桐身后,低声劝道:“小姐,您今个月已经花了五十两银子,您再不省着点,仔细老爷下个月克扣您用度。”

      “已经五十两了?”叶晚桐正提着裙子上马车,听了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笑容僵在脸上,“绿萝,你可别吓我。”

      绿萝摇摇头,说:“小姐您但凡出手便是五两,五十两不过您出手十次。”

      叶晚桐恍然大悟,柳叶眉舒展开,拍拍她的肩,笑道:“算数与我无缘,不过,能有绿萝帮我算着,我叶晚桐真是幸运。”

      任是谁见了叶晚桐单纯灿烂的笑颜,都不忍说重话,绿萝也不例外,她只好微微叹气,扶着小姐进车里,道:“分内之事罢了,小姐,快快回城吧,天色不早了。”

      除了妻子庄钰和即将诞生的孩子,叶朝云在这世上就叶晚桐这一个亲人,自然事事依着她,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请最好的教书先生。

      即使妹妹一辈子嫁不出去,头脑又不灵光,只能当个花瓶,叶朝云仍铁了心要养着她。

      好在庄氏也把她当亲妹妹,平日虽不会主动给叶晚桐银钱,却也从不在叶朝云面前指摘些什么。

      只是宠归宠,规矩还是要立的,叶朝云也怕养出个娇蛮任性、不知节制的公主来,愧对已故父母,每月只答应给妹妹六十两银子,不够那便从下个月的六十两中挪些出来救急。

      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够三口人吃上个把月,这六十两即使在最富有的京城,也是笔不小的数目,绿萝常常担心小姐带着这些银票会被绑票,每次出门只给她装上十两。

      可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叶晚桐已经花了五十两,她若不从下个月的银两中预支些出来用,便只能在往后的半个月里一省再省。

      她自己倒是用不上那些钱,可遇到有困难的人怎么办?她还要不要出手相助了?

      念及此,叶晚桐靠在马车侧窗边陷入沉思。

      绿萝见叶晚桐蹙眉,赶忙献计:“小姐,您可以把银票破开,弄些碎银子,如此一来,您助人时便不用给出那五两、十两的银票,自然就能省些。”

      这浅显的道理,别人能想到,叶晚桐还真不一定能。

      但她却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绿萝一提点,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玄机,笑呵呵地拉住绿萝的手,说:“好,等回去后就找哥哥换些钱,咱家可是钱庄呀!”

      绿萝刚要松一口气,叶晚桐却又给她找了麻烦:“绿萝,后半月咱们要省着些,那便不好出门了,不如今日就去镇上听书?”

      绿萝塌下去的腰重新扳直,语重心长地劝她:“可这回城还得一个时辰,小姐,您要是去听书,可就赶不上晚饭了,到时候老爷会责备您的。”

      叶朝云或许不会责备叶晚桐,但一定会责备她,叶晚桐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心心念念记挂着半月都没新消息的贞女侠。

      绿萝没辙,只能撩开帘子让车夫改路。

      到了青溪镇时,说书人张季正讲完一则前朝后宫秘闻,观众散了大半。

      叶晚桐提着裙摆小碎步冲向那说书人,说书人则老远就见了她,放下手中茶杯,连连叮嘱让她慢些。

      绿萝跟在后面紧赶慢赶,终于在她到小摊前给她置下小马扎和纸笔。

      “张先生,”叶晚桐坐下后,擦了擦额前的汗,她脸蛋红扑扑的,更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近日贞女侠如何了?”

      张季指尖轻轻一抖,雕金乌木扇“哗”地展开,朗声道:“且说那李贞前往江南斩妖除魔,凯旋而归,至安阳城时,搭救一中毒年轻男子,与之一见钟情,二人相见恨晚,不几日便订下终生,结成道侣。贞女侠一代英雄豪杰,道侣也一表人材,二人琴瑟和鸣,真乃金玉良缘,羡煞旁人。”

      那扇子是叶晚桐送的,她与张季刚认识的时候,他手头捏的仅仅是个破了褶的竹扇。

      叶晚桐觉得张先生学识渊博,消息灵通,实在是配得这世上最好的扇子,便亲自跑去隔壁城找大师为他定做了这把。

      扇面洒了金粉,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叶晚桐却第一次觉得那扇子的破风声如此聒噪。

      她急得蹦了起来,踢倒了自己的小马扎,绿萝摇摇头,给她重新扶正。

      “等等,张先生,你是说......”叶晚桐捏着拳头,瞪大眼睛,问张季,“贞女侠成婚了?”

      张季见她一脸迷茫,收起扇子,点点头。

      叶晚桐错愕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美丽的眉毛凝成一团,眼尾下垂,咬着嘴唇呢喃道:“贞女侠怎么会成婚?她怎么能成婚?”

      她可是女侠呀,可是万众敬仰的偶像,是安阳人的骄傲,她怎么也会陷入那污糟的儿女情长里!

      叶晚桐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模仿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该不会还要生孩子吧!

      念及此,叶晚桐只觉得平地一声惊雷,周遭的世界都崩碎成齑粉。

      她心中的贞女侠,手里握的可以是剑,但不能是男人的手,怀里抱的可以是灾民的娃,但不能是她的娃。

      绿萝见小姐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腿脚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忙不迭扶住她,劝慰道:“贞女侠也是人呀,小姐,她遇到了如意郎君,我们该祝福她的。”

      叶晚桐拼命摇头,用空下的那只胳膊抹抹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张季:“先生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听错了?”

      张季有个远房表弟在李贞的宗门里修炼,每半个月就给他传封信,多半是掌门的消息,就为了让表兄能多挣点叶姑娘的钱。而表兄挣了钱,也能给他分些,为他平日里无聊的山门生活添点滋味。

      这表弟虽然在修道人中算得上心术不正,但消息却总是准确的,况且,若非李贞当真找了个道侣,他们全宗门也没人有这个胆量编排掌门的私生活。

      张季只好吞吞吐吐地回道:“这......我表弟是李掌门的徒弟。”

      他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必然是真的了。

      叶晚桐不疑有他,眼里端着的泪终于成股流下,绿萝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干,擦一道她却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尽。

      她这样一个大美人,当街哭得一抽一抽,惹人生怜,更惹人瞩目,不一会儿张季摊子周边就围起了人。

      张季只盼着小姑奶奶赶紧别哭了,叶晚桐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也当真停下抽噎,红着眼,凝视着张季,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和贞女侠成婚的人,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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