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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货郎 ...

  •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虽已是阳春,却无多少暖意。

      步砚冰站在城门前,眉头微皱,眼前城楼巍峨,却处处显露破败:墙砖缝里杂草丛生,城门上刷的漆剥落大半,露出的木材半朽不朽,甚至门边没有守城卫兵,只有条懒洋洋的老狗。

      “嚯,看城门这城也挺大的啊,这么荒?”风灵月影从他身后探头,有些好奇,“步哥,你往这边走,应该是了解这座城的吧,介绍介绍?”

      步砚冰不语,倒是谢栖书把他的头按低,像是要将他过分活跃的好奇心一同压下去:“先进去再说。”透过城门,能看见里面的街道,也是同样的空无一人,可既然没了人,那有没有别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一行六人,牵着驼行李的骡子踏入城中,只见街道两边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偶尔几家营业的,门也是虚掩着,隐隐能看见掌柜无精打采趴在柜台上,对外面的动静提不起半点兴趣。

      “先找驿站安置吧,”步砚冰简短吩咐道,“给骡子备足草料,我们不会在这里留很久。”

      “不会留很久,”风油精重复,眼睛却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意思是还是会留几天的样子?那等下要一起出来逛逛吗,解密解密!”她本来就是被游戏宣传语骗来玩的,先前山神庙的剧情就不是很满意,这次看来可以好好推理一番。

      虽然,她是只会使用直觉推理的、又菜又爱玩派。

      步筹素来喜怒全形于色,这次也同样直白的表露了自己的不赞同:“这地方不对劲,别想着玩了,安稳点多好。”

      而沉默寡言的步袴也破天荒开口道:“这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仔细想想,从进城到现在,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我怀疑这座城里除了人,可能没有别的活物了。”

      说话间,几人走过街角,可算见到了驿站的旗号。驿站的情况比街上要稍好些,至少是开着大门迎客,也有人打理,见客人上门,一个老迈的驿丞从屋内慢吞吞走出来,接过他们递来的缰绳。

      “几位是路过?”驿丞嗓音沙哑,明明是刻薄的苦脸,却贴心提醒道,“若是无事,最好不要在城中久留。”

      步砚冰不动声色:“有劳老先生,我们只住一两日,办完事便走。”

      老驿丞牵着骡子朝后院走去,不再多言,他愿意多嘴这一句,已经算是对他们大好年华的恻隐之心了。就在这时,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驿丞肩头。

      “鸟来了。”风灵月影戳戳步袴的后心,又指指飞来的鸽子,很简单的动作,也带来了简单的挑衅。

      “风小兄弟——”步砚冰无奈轻咳,这送信的鸽子和城里的异状分明没有关系,可这样强词夺理,又不算全错,鸽子确实是活物。

      “你姓风,”倒是驿丞闻言看了过来,“可是风灵月影少侠?这是你的信和包裹。”古怪,十足的古怪,风灵月影一到,就飞来他的信件,寄信人如何能将他的行踪把握得如此精准,驿丞不愿深究,他能活到如今的年纪便是因为他不爱去强沾他人因果,可一直掩耳盗铃,他又能躲避命运到何时?

      风灵月影自己也是满脸惊讶接过,他以为自己和风油精这样开局登录的玩家,会是没有过去、凭空出现的两个人:“居然还有我的信。”他翻来覆去检查那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上面除了他的名字,再无其他标识。

      步砚冰与谢栖书对视,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无需言语步筹步袴已经悄无声息挪到驿丞左右两侧,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封住了对方的退往后院的路径。

      “老先生,”步砚冰语气平和,气势却迫人,“这信是何人寄来的?又为何恰在此时送到您手中?”

      驿丞苦笑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瞒客官,负责收发信件的驿夫前几日病了,老朽才暂代这部分,实在是不知来龙去脉啊。”

      风油精凑近风灵月影,好奇打量这个包裹:“打开看看?”

      里面是枚胸针,用金玉做成红眼睛山雀的样子,“愤怒的小鸟,”风油精形容道,信件则写明这是先前竞速赛的奖励,如临大敌,结果只是这个,“咦——”拉长的尾音里满是嫌弃。

      之前互殴成那样,居然就给一个这个?风灵月影这么想着,全忘了比赛是自己临时提出的,并不在游戏预设的流程内,能分点算法,给点小外观也算不错了。

      “风兄弟,这胸针可否借我一观?”步砚冰礼貌询问,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伸出了手。

      风灵月影本就没太当回事,又拿在手里随意把玩几圈,没发现什么机关或者特别之处,便随手抛过去:“喏,给你。”

      胸针甫一入手,步砚冰掌心便被鸟爪刺痛,他面色不变,指间细细摩挲,很快,在鸟爪抓握藤蔓的隐蔽处感受到丝异样。借着光线,他翻转胸针,凝神看去,才在那方寸之地,发现了一行细入毫芒、难以辨认的刻字:

      “檐楹挂星,古榕睡月。”

      步砚冰本想将刻字展示给众人,但实在难看清,便将其念诵了一遍,不知是哪个字触动驿丞,惊得他连连后退:“几位客官,老朽、老朽想起该去煎药了,还请诸位自便!”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也顾不上什么骡子、鸽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踉跄冲回屋内,接着就是猛地贯上房门,只留下六人在前院空地面面相觑。

      风灵月影率先发难:“不愁不苦,你们怎么拦的人,这不是直接跑路了吗?”他反应极快地指责起来,只要他提前甩锅,就不会暴露之前的把玩全是摆样子,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

      步筹这段时间在路上早和他混得很熟了,他知道他名字的由来,他也知道他不靠谱的本性,但他俩玩得好是因为臭味相投啊,于是他也默契接话,转头问步袴,故作埋怨:“对呀步袴,问你呢,这体格白长了?关键时候顶不上啊。”

      步袴抬头望天,没听见,现在又没出大事,本来也没有用心去挡人啊。

      步砚冰无视三个活宝的闹剧,只和谢栖书眼神对话。最后得出结论,此事与城里异象有关、与风氏姐弟有关,却不与他们有关;既然如此,过多介入反而可能导致节外生枝,不如暂且放任,静观其变。

      于是交流结束,几人入住客栈后,便自然而然地兵分了两路。

      风氏姐弟活力满满城里乱窜,丝毫没受刚才老驿丞的影响;步筹被指派跟着他们,即是保护,也是去打探消息——总不能指望不靠谱的姐弟俩吧;步袴留下了整理几人的行李,顺便检查还有哪些物品需要补充;只有步砚冰,被谢栖书压着读书还债,“少爷忘记我出手的报酬了吗?”他问。

      目光在书页停留,步砚冰的心思却飘向了别处。房间里虽然干净,空气却弥漫着腐朽的气味;这座城空得出乎意料;夜间景色的描写又是如何吓到驿丞的;还有强行跟上来的风氏姐弟……

      “若真有事,还是帮一帮吧,”他看着墨字,没头没尾说道,“还小呢。”

      谢栖书坐在窗边,透过天光看风灵月影给出就没收回的那枚胸针:“嗯,我听着。”风声总会传来些消息,现在只需静待,或者继续研究这小东西上的线索。

      凭借风声,他在脑海内勾画出这三人的行迹:先是帮包子铺老板送包子去给附近乞丐,没有找到人,老板却像早有心理准备;又帮猪肉摊主从豆腐西施那买豆腐送去武馆;甚至还替药铺大夫试了几副毒药……

      都是些琐碎小事,但不知为何这些人一到姐弟面前,便自觉打开话匣子,将自己故事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来,甚至比专程出门去打探消息的步筹更快地摸清了这座城的脉络。

      谢栖书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玩到天黑才归来,却没想到,几个任务把地图跑熟之后,姐弟俩已经兴致索然。

      “来点正经任务吧——”风灵月影耷拉着肩,有气无力,恨不得被风油精拖着走。

      “附议——”风油精东张西望,盼望着能够找到点新面孔、新人物,尤其不要再是试药这种循环任务了。

      “看那!”步筹忽然指向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一位老妇手里拎着个盖布的篮子,正匆匆走着,抬眼间注意到看过来的三人,当即加快脚步,拐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追上去看看?”风油精眼睛一亮,却被步筹一把拉住:“别惹事,我们才几个人啊,人生地不熟的。”

      刚刚还萎靡不振的风灵月影却已经走进了巷子:“我就看看,来都来了。”步筹一个人摁不住两个撒欢的货,只好一起跟上,别走得更散了。

      等几人都转入小巷时,老夫人早已没了踪影。巷子两侧是黄土垒的墙壁,上面爬满了同样枯黄的藤蔓,若是还绿着,大概也是一种贫家风骨吧,挣扎着,活得倔强又灿烂。

      歌声就在这里隐隐传开。

      她唱:“……晨雾湿了旧衣裳,
      郎啊郎,那日清晨路太长,
      你怎么一去不回头望?”

      这就是几人与王飞英的初遇,一位半疯的歌女,唱着她离去的夫君。

      歌声如蛛网,缠绕着巷弄;也如蛛网,循环重复着同一段唱词;又如蛛网,带着韧性。

      循声而来,风灵月影和风油精扒在墙头光明正大地旁观着歌者活动。年轻的妇女一边动作一边低唱,歌词更像劳动的号子,用以调整节奏、驱散疲倦。

      洗衣劈柴,拔草浇肥……她一直在动,仿佛停下来就会被某种情绪吞噬,歌声里的怨,也不是幽怨,而是一种更为实际、更加繁琐的怨念——家里少了一个劳力,所有的粗活重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但日子照样在过,甚至因为少了张吃饭的嘴,能够勉强攒下些铜板。

      可身体的疲惫也是真的,尤其是在独自扛起所有的时候,那种原本有个人应该来分担一半的想法,便化作了这带着火气、反复吟唱的埋怨。

      她或许并非多么深情深情地思念,更多是对他缺席所持续带来的麻烦的牢骚。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试图“合群”的步筹犹豫半晌,同样扒上墙头,表情微妙,有些许幻想破裂的茫然与伤感。毕竟他的书童身份,注定了接触到的闺怨题材,只会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的情感寄托,那叫一个柔弱无依,愁肠百结。

      风灵月影手撑下巴,表示赞同:“唉,我懂你,虚假宣传嘛。现实就是这样子,吃一堑堑堑就长记性了,或者和我一样加入美好的二次元。”

      风油精闻言五官直接皱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嫌弃,像是在用表情表示抗拒。步筹被姐弟俩联动的怪腔怪调逗得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憋着,表情愈发纠结。

      就在这时,先前消失的老妇人也疾走了过来,想要提醒又像是想起什么,起调极高又赶紧把嗓子压低地说道:“小英,城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小心——你们怎么在这?!”最后还是彻底放开了嗓子。

      她的神色满是不可置信,为了甩开三人,她特意兜了好几圈,没想到这几人居然还比她先上了门。

      院内的年轻妇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停下浇水的动作,直起身子,入眼就是三个陌生的人头,皱着眉来给老妇人开门:“孙婆婆,怎么了?他们?”

      被称为孙婆婆的老妇人又气又急,没好气道:“外乡人。”三个字似乎便足够将一切缘由都道尽了。

      小英心领神会,步筹却赶紧开口,想要化解这默契的误会:“孙婆婆,我们没有恶意……”“因为我们是故意的!”风灵月影插嘴,理直气壮。

      “对、不对,我们是听见这位夫人的歌声,出于好奇才来看看,”几人跳下墙头,极其自然地跟着孙婆婆的脚步进了院子,步筹娃娃脸上全是无害的笑容,“顺便,想打听点事。”

      孙婆婆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哼,打听,街上不够你打听的,还追进巷子里来。”

      “因为街上也没多少人啊。再说了,我们可以做个交换,”就是依次上阵,也该轮到风油精开口了,没等步筹整理好措辞,她急急接话道,“听你唱的歌里你丈夫跑路了,我们可以帮你找回来,就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情报。”

      关于离去的丈夫,也关于这座城。既是线索,也是报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寻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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