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书沿

7、初见 没有见识的

　　凝望女孩离去的方向，季衡莫名怅然。
　　他发现自己对她有种特别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回想方才她的话，奇奇怪怪的，后来她还生气了。难不成以前真的见过？

　　凌乱间，妈妈的电话拨了过来。
　　季衡迅速回神，淡然划开。

　　“儿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寄住在舅姥爷家的事吗？”

　　她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试探？

　　“不记得了。”季衡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不记得了吗？杨淑华将信将疑。
　　若是真的不记得就好了，就怕儿子是装的，想当年为了让他离开那里，可是费了他们不少劲儿。

　　“不记得也没关系。就是你表哥说他有个要好的朋友考进了善济中学特优班，你有空的话可以认识一下，请人家吃吃饭什么的，代你表哥照顾一下人家。”杨淑华选择以退为进。

　　季衡的妈妈是樟城豪门杨家走丢的真千金，虽然长大后认祖归宗，但她从不曾忘记养父母一大家子对她的恩情，故而对他们格外照顾。
　　她让自己的儿子照顾一下养母弟弟的孙子，无可厚非，可连人家要好的女同学也一并照顾上，未免也太爱了吧！

　　季衡顿了几秒，问：“那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萧湘，萧——”这个字组的词大多都比较消极，杨淑华思了一下，忽而想起儿子喜欢武侠，尤其是金古温梁四大家，于是转口：“萧帮主的萧，湘江的湘。”

　　萧湘！这两个字传到耳中，季衡眉睫一颤。震惊的同时，竟还生出几丝莫名的欣喜。

　　“知道了，妈妈。”

　　妈妈！不知多久没有听到儿子如此亲昵地叫她一声妈妈。电话那头，杨淑华受宠若惊。可她又高兴不起来，她能感觉到儿子如此突然转变，很有可能是和那个女孩有关。毕竟当年……

　　“儿子，萧湘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杨女士这话问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季衡故意驳了一句：“我应该有印象吗？”

　　“没，没有。”
　　“……”

　　自从三年前季衡考进善济初中部后，他和父母的感情就逐渐淡化。以至于后来母子俩通话都是言简意赅，倘若五秒内没人回应，另一方就主动挂断。今日两头的停顿都超过了五秒，通话却仍在继续。

　　杨淑华刚还在窃喜，不管怎么样，能和儿子关系破冰终归是好的，她打算多跟儿子讲几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终是季衡先一步反应过来掐断了电话。

　　“……”

　　到底是自己亏欠他，他无法原谅也是可以理解的。华灯下，杨淑华盯着手机安慰自己。

　　许是冷淡惯了，季衡并不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态度是故意为之，只是受伤过的心灵再也对他们热忱不起来而已。

　　再次听到“萧湘”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承认自己对妈妈说谎了，因为他对她有印象。并非是想起了有关她的往事，而是联想起方才那个神神叨叨的女孩。

　　萧湘，萧女侠！
　　呵呵，应该就是她了。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季衡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更加强烈。

　　季衡开智比别的小朋友晚很多，故而之前的事理所当然地被遗忘了，尤其是十岁之前的事，完全没有一点印象，仿佛他是从十一岁开始活的。
　　都说童年是人生中最美的时光，可他季衡却连丁点儿童年的记忆都没有，甚是诡异。更诡异的事，他身边的人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小时候的事，像是在共同隐瞒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在自己身上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自有意识开始，季衡就心存好奇，他一直想要追本溯源，可一直找不到突破点。越是这样，季衡想要探索究竟的欲望就越强，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唤醒记忆的时候，比如现在。

　　此时此刻，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些从前的信息，还见到了极有可能跟他过去有关联的人物。

　　季衡收起手机，轻轻闭上眼睛，摩挲胸前的紫玉，念着萧湘的名字，第N次回忆尝试。

　　说来也奇怪，这次他的脑海竟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浮出了一帧帧鲜活的画面。

　　十年前。

　　六岁的季衡跟随父母来到D市乡下的舅姥爷家赴宴。

　　那是一个叫做雪樱村的地方。

　　在这里，家家户户庭前院后都有种樱桃树。
　　其实当地的地质并不适合种植樱桃，结出的果实又丑又难吃。村民们之所以还大量种植，是因为以前打仗的时候村子里没东西吃，只能吃这个果子，靠他们果腹才打赢了鬼子。
　　偏爱，源自情怀！

　　时值清明，万樱齐放。

　　看着那一簇簇抱团绽放的小花朵，季衡很是喜欢。不过比起花花草草，他更喜欢活生生的小动物。舅姥爷家养了很多家禽，他还是头一回看到那么多自由自在的可爱小玩意儿，他开心得不得了，追着鸡鸡鸭鸭满院子疯跑。

　　沉浸在难得的欢乐里，季衡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栏之隔有个女孩，便是舅姥爷邻家的孙女萧湘。彼时，她正在她家庭前的樱桃树下读儿童版《千家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清明时节雨纷纷？”

　　萧湘抬起头，万里晴空，阳光灿烂。

　　不是雨纷纷吗？咋和诗里写的不一样。

　　萧湘望着天空，质疑杜牧。

　　她眼珠子转了一转，伸手大呼：

　　“清明没有雨纷纷，那就让我吟一吟。
　　今年清明天正晴，爸爸妈妈去上坟。
　　家里留我一个人，我要记到小本本。”

　　“喔喔喔～
　　“站……站……站住。”

　　什么声音？萧湘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正疯狂地追赶一只大公鸡，他一边跑，一边发出快乐的尖叫。

　　萧湘猜想，他应该是隔壁家的亲戚。她听妈妈和隔壁婶婶聊过，说是那个男孩子叫季衡，家住省城。他爸爸妈妈工作非常忙，没时间照顾他，要把他放在这里寄养。

　　男孩看起来不怎么扎实，跑得倒是挺快，都瞧不清正脸。

　　“……阿鸡阿鸭有什么好逗的，没有见识的城里人！”

　　萧湘放下书本，怒气冲冲地跨过小栅栏，冲向季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顷刻间，季衡感觉到一只肉嘟嘟的拳头就要锤到自己身上。他吓得不知道如何躲闪，下意识别开脸，闭上眼，老老实实地等揍。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女孩的拳头落下，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翘着目光去看。

　　只见小女孩冷脸一收，松开粗鲁的手悄咪咪地放在背后，弯着亮晶晶的小眼睛冲他使劲地眨巴眨巴，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上泛起两抹绯红。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读几年级呢？有没有女朋友呀？”小女孩声音发着刻意为之的嗲。

　　被眼前善变的女孩问懵，才开始说话不久的季衡，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于是憋着两眶泪水向一旁正在喂狗的表哥求助。

　　面对村头霸主，表哥假装不认识，翻着白眼滑步开溜。

　　完了，没救了！

　　季衡满脸委屈，他哽咽了半天才发出清晰的吐词：“我……我我我叫季衡，快满六岁了，还没读书，没有女朋友。”

　　“哈哈哈～”女孩仰天大笑，“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女朋友。”

　　说完，她不管不顾，对着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啊——”季衡放声大哭。

　　萧湘立即将他的嘴巴捂住，凶巴巴地说：“不许叫！再叫我又亲了。”

　　季衡惊恐，使劲摇头。

　　见他没再反抗，萧湘拉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拍着胸脯郑重表示：“以后在这个村子里，我罩着你。”

　　季衡乖乖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萧湘的眼睛，幼小的心灵被吓得可狠了。

　　“别怕，别怕。”

　　小萧湘抬起她那肉肉的小手想要轻抚小季衡的额头，谁知他“啊”地一声，拔腿就跑……

　　……

　　这些都是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吗？
　　应该是的，每一幕都那么真实。

　　不知不觉中，季衡的唇角扬起了一道小小的弧。

　　记忆如泉流，一引而喷注。

　　季衡点了点额头，瞬间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叫萧湘的女孩子。

　　记忆里，记得当年的她非常之癫，总是喜欢把筷子插在头上当金簪，把床单批身上当古装，拿起竹子当打狗棒，跑到油菜花地里对着油菜花一顿哼哼哈嘿.....
　　她呀，当初可是村上的小霸王，不仅爱好武打，还有深宫情节喜欢当镇国掌公主，总是自称“本女侠”和“本宫”。她不但强行当他的女朋友，还逼着他陪她玩角色扮演，叫他太监总管小季子，让他做了好久的噩梦……

　　难怪方才她说“还记不记得本宫”，原来她是在用小时候的方式跟自己打招呼。

　　曾经的她，相当可恨。
　　如今看来，还挺可爱。

　　“呵～”

　　回忆至此，季衡忍俊不禁。

　　这时来了几个拍着篮球的校友，与此同时，球场四个角的照明灯齐齐亮起。

　　季衡他收住思绪，抱起画架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