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燃烧》宿轻

43、不想承认 但是她病了

　　今晚姜柚见也失眠了。

　　她心里压着石兆的死讯，也压着叶若那条忽然变得无法辨别的未来命运。

　　打开客房门的时候，预料之中，客厅里还亮着一点微光。

　　电影依旧无声地放着，幕布上的光一明一暗，淡淡的威士忌苦涩味在空气中若有似无。沙发处有一个嵌入黑暗的背影，姜柚见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奚临是不是终于睡着了，是不是也需要给他盖上一层毯子。

　　谁知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以后，奚临恰好自黑暗中抬起眼。

　　两人以一种奇怪而突兀的姿态四目相对。

　　他的面容依旧精致无瑕，只是脸色比白天更苍白，像月亮刚刚褪去外壳，呈现出一种近乎雪石的冷色，唇色也淡，整个人有种睡眠不足后被抽去血色的疲惫。

　　褪去舞台光环以后，他似乎只是一个被失眠困住的人，像一盏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烛焰。

　　原本想做点善事回馈奚临的姜柚见，反而一下子无措起来。

　　她开始迅速审判自己的行为。

　　深夜，悄悄靠近一个长期活在镜头和聚光灯下的人。

　　怎么看都不太像一个正常访客应该做出的举动。

　　奚临对这样的窥视应该会很敏感。

　　一呼一吸之间，姜柚见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准备迎接一场完全可以被理解的误会。

　　谁知下一秒，奚临只是摘下头上的耳机，问她：“会吵到你吗？”

　　姜柚见怔了一下。

　　拜托。

　　这里安静得几乎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怎么可能吵到。

　　但大概是预想中的对话没有发生，她大脑短暂宕机了一瞬，才慢慢反应过来，轻轻摇头。

　　“没有。”她停顿了一下，“只是睡不着。”

　　说完，她自顾自走到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睡着的。

　　这张沙发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在深夜里一靠上去，就会短暂放弃很多防备。

　　姜柚见半靠着，盯着幕布上无声移动的画面看了一会儿。

　　“要不，可以把声音外放。”
　　她若有所思地提议，“我们一起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仍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甚至偏轻快一些。

　　似乎年纪大了以后，人会越来越擅长在经历打击后，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让生活继续。

　　奚临拿起遥控器，将电影声音打开，客厅里很快响起了轻缓的法语对白。

　　幕布上的电影是《放牛班的春天》。

　　画面里有旧校舍、阴冷走廊、孩子们尚未真正明亮起来的眼睛，还有从杂乱生活里一点一点被整理出来的合唱声。

　　姜柚见原本只是想随便找点声音填满这个过于安静的夜晚。

　　可当孩子们的歌声真正响起来的时候，她心口却忽然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童年时期的那些孤寂好不容易被藏好了，现在又突然涌现。

　　明明听不懂歌词，明明只是电影里的合唱，可那些尚且稚嫩的声音聚在一起，竟然有种近乎穿透的力量，像是将很久以前的空气从记忆深处重新吹了回来。

　　她想起骊镇的少女时光。

　　那时叶若永远叽叽喳喳，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小鸟，永远是零仁的头号粉丝。

　　石兆只要有空，都会站在学校对面等她。

　　每次都对她俩姗姗来迟表达不耐烦，但是又乖乖跟在后面，分明是骊镇多年来混混头子，在叶若面前总是纯情得如同任何一个害羞别扭又故作冷漠的少年。

　　叶若和石兆两个人一同点亮了她那些孤寂而彷徨的岁月，怎料往后合照上会永远少一人。

　　电影里的合唱继续往下走。

　　那些声音纯净又明亮，一群孩子不知疲倦地把自己唱给远处的人听。

　　姜柚见眼圈忽然红了，眼泪迟到了整整半天，才缓缓而来，迟来的悲伤不知道算不算悲伤。

　　大概是自己抽泣的声音太明显，奚临转过头看她。

　　“白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奚临的第一个问题就十分精准，她那些藏在电影情节背后的过于汹涌的悲伤在此刻如同照见青天白日，无所遁形。

　　姜柚见哭的脸庞湿润，下意识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又慢慢停住。

　　奚临没有继续看电影。

　　幕布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楚。
　　可是他那么疲惫，为什么还能有余力用这样带着一丝慈悲的眼神看向她。

　　他看出来了。

　　姜柚见偏过头，看向幕布，尽管电影画面并没有进入她的脑海。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你还记得叶若和石兆吗？”

　　片刻后，他说：“记得。”
　　那时间的间隙里，他的大脑似乎在寻找这些事情的内在联系。

　　“你最好的朋友。”这个奚临对他们的印象。

　　提到这个，姜柚见眼眶更酸了。

　　他竟然真的记得。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终于可以着陆了。

　　偌大的江城，有着全国最现代化的城市设施和规模，除了自己无人认识自己的好友，好在还有奚临。

　　那些她以为只又自己独行的旧日子，并没有真的被时间完全带走。

　　“石兆车祸去世了……”姜柚见声音很轻，“就在今天傍晚。”

　　奚临沉默下来，声音放得低而柔，“节哀……”

　　电影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清澈的童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客厅却出奇宁静。

　　姜柚见盯着幕布，眼泪再次掉下来，她很快抬手擦掉。

　　“其实我和他没有那么亲近，他是叶若的另一半，我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他俩度过的。”

　　她无法适从地喃喃道，“我仍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小时候玩伴的突然离世。”

　　她抬起眼，像是试图把眼泪忍回去。

　　“我以前总觉得死亡离我很远。”
　　“玉芬的死我甚至也没有记忆……”
　　“死亡，好像还是上一代人的事。”
　　“直到今天，我忽然发现，它也会落到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她停顿片刻。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维持那种勉强的平静。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有些冷血的，太爷爷去世的时候，道士做法事，仰天高呼一声，念念有词。
　　那一瞬间，所有生者一起痛哭。

　　那时候姜柚见才上小学二年级，刚开始用上钢笔，经常把手弄脏的年纪，她感到很大的震撼——人的眼泪真的可以被集体操纵吗？
　　悲伤不是贯穿始终吗？为什么前几天都是招呼来往宾客的长辈，现在集体痛哭。

　　小婶悄悄从旁边掐了她一把，说：“小白眼狼，都不见伤心。”

　　这话是稀松平常的，姜柚见当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伤害，而是说：“太爷爷，我仍然爱他，但是我哭不出来。”

　　她的情绪并非是道士可以操纵的，太爷爷去世的悲伤贯穿始终，但是她知道，那白色孝布之下，不是所有人都在哭。

　　大概验证了小婶的那句“小白眼狼”，姜柚见久而久之也觉得自己有些铁石心肠，很少这样哭。

　　或者说她的悲伤常常是后知后觉的，知道消息的当场没有反应过来，下葬后三年某一个瞬间，她会突然间悲从中来。

　　奚临将电影声音调低了一点，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姜柚见低头接过，连忙捂住自己变形纠结的脸，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从小被叫做小白眼狼……”她在抽泣中，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有时候，我倒真希望我真是个白眼狼，我就能对这世界不悲不喜。”

　　“石兆和叶若，待我甚至比家人还好，我一想到我们会逐渐分崩离析，就无法接受……”

　　她的哭声止住了之后，又沉默了好久，双眼失了焦，不住地摇头。

　　“有时候……很偶尔的时候，我不大理解我来这世上的意义，我一直在游荡，这世上有无数个小家，我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一直漂泊。”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寻不到生命的意义，她该怎么办，是走向终结吗？

　　大概是因为这个念头太负面，她没有说出口。

　　白天的姜柚见会准时到律所，积极完成工作，在客户和合伙人面前保持头脑清醒，能在叶若崩溃的时候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陪她说话，安慰她。

　　白天的姜柚见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积极向上。

　　可到了夜里，所有被强行按下去的东西，都会重新浮上来。

　　像水底腐烂的草，每天夜里都会浮现到脑海，恶心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攥皱的纸巾，将自己带着微小伤口的大拇指藏进了手心。

　　她的症状持续很久了，在很多时候感受到一种从骨头里生出来的疲惫，仿佛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断用力的事。

　　如果她用力挣扎了，仍然过不好这一生，她是不是会像失去体力的溺水者一样，更快被彻底淹没。

　　她从心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姜柚见忽然有点后悔，她很少这样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
　　尤其是奚临。

　　她害怕自己显得软弱、麻烦、不体面，也害怕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以后，终于意识到她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人。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被过去掌控的人，不励志，也不强大。

　　“我该去睡了……”她站起身的时候，有些头重脚轻，还是勉力笑了笑。

　　回到客房，钻进被窝，她的手伸向床头的小包，打开它，拿出里面全新的药片。

　　她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服用。

　　大概因为，她不想真的成为精神病吧，尽管，她已经被确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