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再见 没人能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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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柚见又重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清明时节，连日落雨。
她和家人上山扫墓，回来的路上电三轮熄火了，几个人只好下车。
舅舅去大路上找车，一家人在原地等候，外婆指了指旁边的破庙，“柚见，你先去里面避雨，我去看看你舅舅。”
舅舅那时候已经四十好几，但是外婆永远对他有着对小孩子一样的担忧，后来姜柚见才知道，很多家庭里，男丁是永远长不大的。
至少在父母的眼中是这样。
多好啊，他们可以永远当小孩。
就好像……女孩吃了更多成长的食物，需要进化成更成熟的模样帮整个家族战斗，像是动漫里时常出现的变身一样，需要战斗的时候，一柱冲天光束，变身成战斗形态……
姜柚见看外婆的身影越走越远，外公担心外婆的安全，也冒着雨去寻找，留在破庙里避雨的只有她。
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取暖，不敢看身后残损的佛像。
后来雨停了，他们也没有回来，她耳边回响起小时候邻居的玩笑话：“柚见是个拖油瓶，你要是不听话，你外公外婆就不要你了”。
那一年，她十岁出头，心知这是大人哄骗孩子的把戏，但是看着空荡荡的荒草地，她有一瞬间，还是很幼稚地相信了。
她循着记忆想要找到大路，这一找，他们彻底失散。
此时一个衣着淳朴的男人打开了自己家院子大门，问她从哪儿来，饿不饿。
她当时没有多想，因为小时候看人的目光，也许永远和对方朴素的关心有关。
那时候她没有拐卖的概念，只听说谁谁家的媳妇生完孩子后跟人跑了，或者自己跑了，在封闭的村落里，逃跑和私奔的概念常常被强行混淆。
那些买媳妇的男人，虽然在屋里对女人残暴，但在村人眼里，却极有可能是个肯卖力气的热心青年。
当时的许永安，就是这样的人。
许永安将她迎进门，给她吃了点东西后，带她去邻居家用座机给惜春馆打电话。
联系上她焦急的家人，但是两个地方的客车一天一班，只能等到明天才能送她回去。
电话里外公外婆对许永安连连道谢，承诺到时候会把车费寄过去。
当晚，她被安置在厨房附近的一个杂物间过夜，她一整个晚上都听到了呜咽声。
“你家养了小狗了吗？”姜柚见指着后院的方向问道。
许永安说，不是小狗，但是没有多做解释。
半夜她起夜，但是不知道茅房在哪里，一路找到了后院，院子里的呜咽声更加清晰了。
她找到了木头搭的简易隔间，强忍着对黑夜和那神秘叫声的恐惧上完了厕所。
谁知，她准备走的时候，身旁传来了锁链砸墙的声音。
她本能害怕，刚想拔腿就跑的时候，月光转瞬即逝间，她看到了那生锈窗条后女人无助的眼。
那时候姜柚见怀着恐惧的心情走了过去，又不敢靠近，害怕里面的女人抓她。
“……放、我、走……”
卢新月的嗓子已经彻底坏了，挤出这几个字，仿佛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说完，她便咳嗽起来，整个人缩在窗条后面，脚上也没有鞋子。
女人披散着头发，脸颊凹陷得厉害，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脚踝上套着很粗的铁环，锁链的一端钉在墙里，稍微一动，生锈的铁链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姜柚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年纪还小，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眼前的场景，只觉得这像是镇上屠户用来关牲口的方式。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眼神失望地黯淡下来，立刻松开抓住窗条的手，往后缩了一点，不再靠近。
“别怕……”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姜柚见心脏跳得很快，掌心全是冷汗。
她想起许永安白天给自己端来的那碗热腾腾的面，想起他在电话里对外公外婆客气地说，孩子没事，放心吧。
这样一个热心淳朴，甚至愿意收留陌生小孩过夜的男人，为什么要把一个女人锁在后院？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小声问。
卢新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太久不说话，语言系统已经出现故障，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买我。”
姜柚见没有听懂。
“买你？”
卢新月低下头，枯瘦的手指缓慢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买我回来。”
她停顿了很久，忍着眼泪，才挤出后面半句话。
“生孩子。”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忽然叫了起来，姜柚见浑身一颤。
雨后的院子里只有屋檐不断往下滴水。
她无比害怕这个是非之地，她应该立刻跑回杂物间，钻进被子里，当作从来没有来过后院，从没看到过这双眼睛。
明天客车来了，她就能回惜春馆。外婆会抱怨她为什么乱跑，外公会给她买一袋芝麻糖。
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姜柚见慢慢转过身，走了两步。
锁链忽然在背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女人没有再叫她，甚至没有再哭。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习惯每一个偶然路过的人都迅速离开，习惯希望刚刚生出来，就被更加彻底地碾碎。
姜柚见停下脚步。
她握紧拳头，手指甲嵌进掌心。过了很久，她重新走回窗边。
“怎么帮你？”
卢新月猛地抬起头，发灰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光亮，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厨房……”
“灶台旁边……”
“墙上……”
姜柚见屏住呼吸，慢慢点头。
她踩着满地泥水回到屋里，厨房很黑，柴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灶膛里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即将闭合的眼睛。
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摸索。
墙上挂着好几串钥匙。有房门的，有柜子的，还有几把生锈的小钥匙，碰在一起会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伸出手，想把整串钥匙取下来。
指尖刚刚碰到铁环，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姜柚见全身的血差点凉透。
钥匙太多了，只能一把一把拿去试。第一把插不进去，第二把转不动，第三把太小，手都是颤抖的，鞋底沾满泥水，裤脚也湿透了。
直到最后一把。
“咔哒。”
极轻的一声，铁环松开了。
卢新月低头看着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脚踝，像是不敢相信，她试图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倒在地。
被锁得太久，她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
姜柚见连忙从窗缝里伸进手，想要扶她，却怎么也够不到。
卢新月撑着墙，咬紧牙关，一点点站起来，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晃一下，却始终没有停。
姜柚见替她推开后院那扇半人高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外面的月光随之照进来。
她们是连夜离开的，跑到了马路上，到了这里姜柚见就能认得路了，家里有个远房大伯住在大路边上。
姜柚见搜遍自己的全身，在牛仔裤夹层里找出最后的纸币递给卢新月，给她指明道路。
“沿着这个方向走，遇到所有的岔路都选下坡路，你就能看到客车站，天一亮就坐第一班。”
卢新月对她道谢，正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她。
姜柚见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那张脸并不好看，浮肿苍白，全是伤。
“你叫什么名字？”卢新月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姜柚见迟疑了一下。
“姜柚见。”
女人像是要把这三个字牢牢记住。
“柚见。”
她艰难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她忽然跪了下来。
姜柚见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你别这样……”
卢新月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泥水溅在她的额头上。
姜柚见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走吧。”她催促道，“如果再被抓回来，我就去帮你报警。”
卢新月抬起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鞋，赤着脚踩过泥地，踩过石块，踩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山路。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尽头。
再次见到卢新月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家人，肚子里的孩子也拿掉了，是和警察一起来的，许永安已经被抓了，是找姜柚见充当证人的。
在这件事情上，很多次，姜柚见心里都有些后悔，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报复的，许永安如同噩梦一样打扰她多年。
但是每当将自己带入卢新月的视角，她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也许是她平庸的人生里，唯一称得上伟大的事情。
她梦见自己数次与许永安的结仇的转折点，她都还是做出了同样选择，但是她也同样害怕到了极点。
身体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刺眼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笔直地刺入她混沌的意识。
她的目光空洞，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是谁，噩梦的余味在鼻腔里萦绕，那是陈旧的水汽和恐惧的味道。
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奚临换上了长袖长裤，露出的手背上的伤口大小不一，最显眼的是他眼角的伤痕，连忙追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登机了吗？”
“快了。”奚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回答她。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手臂，针孔赫然！
她内心反而安静了，一点也哭不出来，声音轻得像梦呓：“可是奚临，我的生命结束了……”
奚临帮她放下衣袖，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不会的。”
“我被梁姑注射了dp……”她的眼镜湿润了，愣怔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她给你注射的，是镇定剂。”奚临的声音，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平静，“别担心，一切都结束了，许永安会被重新收押，他再也威胁不了你了。”
姜柚见沉默一瞬，问道：“梁姑怎么样了？”
“她向警察自首了，而且在抓捕许永安上有立功表现，能抵消一部分刑罚。”
姜柚见僵硬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她看着他眼角的伤，“这里，会留疤吧，会影响你出道……”
“别担心，我不是靠脸出道的……”奚临对待出道，倒是一直都是平常心。
姜柚见静静地呼吸着，一时不知道往下说些什么。
“几点的飞机……”
“现在就要出发了。”奚临垂眸看向她，语气平稳。
姜柚见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很久之后，才悠长发出一句：“哦……”
“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修复好之后会给你寄过来。”
姜柚见望着他的脸，喉头苦涩，但是也说不出更多的话，轻声道：“谢谢。”
奚临站起身，病房门已经被人打开，门口站着好几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
“好好学习，备战高考……”奚临低声说。
姜柚见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点头：“你好好创作，写歌……要成为巨星，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太宏大了。
他只想成为一个人的记忆……
奚临注视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情绪缓慢浮动，像个不放心的家长，叮嘱她：
“要成为律师，实现你的理想……”
“会的。”她重重点头，强忍住眼底的泪水。
奚临转身，一步步走到门边。
姜柚见忽然叫住他。
“奚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嘴唇颤抖着张了张，最后只是红着眼眶说：“再见。”
“再见了……”奚临安静地看了她几秒，深眸中有巨浪翻涌，极低极低地呢喃了一声，“柚见。”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他们谁都没有许诺下一次见面，也没有说那些过于郑重的话。
说再见的时候，没人能说清如何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再见
，还差 